弗里德曼:特朗普對“冷戰”毫無興趣,他想打“文明間的戰爭”-托馬斯·弗里德曼
【文/托馬斯·弗里德曼】
每隔幾年,我就會提醒自己關于新聞從業的一條基本準則:每當你看到大象在天上飛,不要笑,趕緊記筆記。因為如果你看到大象在飛,那就說明某種你尚不理解、但你和你的讀者必須弄明白的截然不同的事情正在發生。
我今天提起這一點,是為了回應特朗普政府上周發布的33頁《國家安全戰略》文件。人們普遍注意到,在美國面臨的地緣競爭比冷戰以來任何時候都更激烈之際,這份“特朗普2025”國家安全綱領卻幾乎只字未提地緣上的挑戰者。
盡管該報告綜述了美國在全球的利益,但最令我感興趣的是它如何談論我們的歐洲盟友和歐盟。文中指出,我們那些歐洲姐妹民主國家的某些行為“正在侵蝕政治自由與主權,其移民政策正在重塑整個大陸并制造沖突,壓制言論自由、打壓政治反對派,生育率急劇下降,并喪失民族認同與自信”。
報告繼續寫道:“如果當前趨勢持續下去,不出20年,甚至更短時間,這片大陸將變得面目全非。”
當地時間12月9日,德國總理默茨回應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稱部分內容“可以理解”,但從歐洲的角度來看卻“無法接受” 視覺中國
事實上,該戰略文件警告稱,除非我們的歐洲盟友選出更多致力于遏制移民的“愛國”民族主義政黨,否則歐洲將面臨“文明的消亡”。雖然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是:我們將不再以你們民主的質量來評判你們,而是以你們阻止來自穆斯林國家向歐洲南部移民的力度為標準。
這是一頭無人應該忽視的飛天大象。這種措辭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份美國國家安全評估文件。在我看來,它揭示了關于本屆特朗普政府的一個深層真相:他們來到華盛頓,不是為了打西方的“新冷戰”,而是為了打美國的第三次內戰。
是的,在我看來,我們正陷入一場圍繞“家園”(home)展開的新內戰。
首先,我需要先繞道談談“家園”。如今有一種傾向,把每一場危機都簡化為干巴巴的經濟數據、政治或軍事博弈的棋盤操作,抑或意識形態宣言。這些當然都有其相關性,但我記者做得越久就越發現,解開一個故事的更好起點其實是心理學和人類學。它們往往更能揭示驅動我們國內政治乃至全球地緣政治的原始能量、焦慮與渴望——因為它們不僅展現了人們口頭上說想要什么,還揭示他們真正恐懼什么、私下祈禱什么,以及為何如此。
我沒有經歷過1860年代的美國內戰,1960年代上演的以民權運動及馬丁·路德·金遇刺為代表的那場“第二次偉大內戰”發生時我還是個孩子。但我現在確確實實身處美國的“第三次內戰”之中。如同前兩次一樣,這場“內戰”的核心問題是:“這個國家到底是誰的?”以及“誰才有資格在我們的國家之家感到自在?”這場內戰目前不如前兩場暴力——但畢竟才剛開始。
人類對“家園”有著持久而結構性的需求——不僅是物理上的庇護所,也是心理上的錨點和道德指南針。這就是為什么《綠野仙蹤》(我最愛的電影)里的多蘿西說得完全正確:“沒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家。”當人們因戰爭、快速的經濟變遷、文化變遷、人口結構變化、氣候變化或技術變革而失去這種“家園感”時,他們往往會失去重心,仿佛被卷入龍卷風中,拼命抓住任何看似穩固的東西——哪怕是一位無論多么虛偽、提出的前景多么不切實際,卻顯得足夠強大、能幫他們重新連接到那個名為“家園”的地方的領導人。
有了上述背景,我無法回憶起過去40年中還有哪一段時期像今天這般,當我在美國和世界各地旅行時,遇到如此多的人在問同一個問題:“這個國家到底是誰的?”或者像以色列極右翼民族主義部長伊塔馬爾·本-格維爾在2022年以色列大選期間用希伯來語打出的政治橫幅廣告所說:“這里誰才是房東?”
這絕非偶然。如今生活在出生國之外的人數,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高點。全球約有3.04億移民——有的尋求工作,有的追求教育機會,有的逃離內部沖突,有的則因干旱、洪水和森林砍伐而流離失所。在我們自己的這個半球,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報告稱,2023年美墨邊境遭遇的移民人數創下歷史新高;皮尤研究中心估計,同年美國境內的無證移民總數增至1400萬,打破了此前十年相對穩定的局面。
試圖從美國南部邊境入境的外來移民。 圖自:美媒
但這不僅僅是移民的問題。美國的“第三次內戰”在多條戰線上同時進行。一條戰線是白人、主要是基督徒的美國人,他們抗拒一個由少數族裔主導的美國——這一未來注定會在2040年代左右成為現實,由白人生育率的下降以及西班牙裔、亞裔和多種族人口增長所驅動。
另一條戰線是黑人美國人仍在奮力對抗那些試圖筑起新墻、阻止他們擁有“家園”歸屬感的力量。此外,還有各種背景的美國人正努力在似乎每周都在變化的文化潮流中穩住自己:關于身份、衛生間甚至字體的新期待,以及我們在公共空間中如何相互承認的方式。
再有一條戰線,是人工智能推動的技術變革颶風,正以快于人們立足的速度席卷職場。第五條戰線則是各族裔、各信仰、各膚色的美國年輕人,正竭力負擔哪怕一套普通的住房——那個曾長期作為美國夢之物理與心理港灣的居所。
我的感覺是,如今有數百萬美國人每天早上醒來都無法確定,哪些社會腳本、經濟階梯或文化規范中是可以安心遵循的。他們在心理層面“無家可歸”。
當唐納德·特朗普在其首次總統競選中將沿墨西哥邊境建墻作為核心主題時,他本能地選擇了一個對數百萬美國人來說具有雙重含義的詞語。“墻”既意味著一道阻擋失控移民的物理屏障——這些移民正導致美國加速向少數族裔占多數的社會轉型;同時也象征著一道抵御變革速度與廣度的墻——那股正在重塑日常生活的文化、數字與代際風暴。
在我看來,這正是特朗普政府《國家安全戰略》的深層背景。他并不想重打冷戰以捍衛和拓展民主的疆界。我認為,他真正想打的是一場關于什么是美國“家園”、什么是歐洲“家園”的文明戰爭——重點在于種族和猶太-基督教信仰,并據此判斷誰是美國的盟友、誰不是美國的盟友。
特朗普12月8日接受采訪時再批歐洲“軟弱” 視頻截圖
經濟作家諾亞·史密斯本周在其Substack專欄中指出,這正是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開始疏遠西歐、轉而親近弗拉基米爾·普京治下的俄羅斯的關鍵原因——因為特朗普的追隨者認為,普京比歐盟國家更堅定地捍衛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和傳統價值觀。
史密斯寫道,歷史上,“在美國人心中,歐洲是大西洋對岸一個永恒同質的地方,那里的原住白人始終存在,也將永遠存在。”然而,“到了2010年代,這些美國人意識到,歐洲這一神圣形象已不再準確。由于勞動力人口的萎縮,歐洲國家接收了數百萬來自中東、中亞和南亞的穆斯林難民及其他移民——其中許多人的融入程度遠不如他們在美國的同類。你會聽到人們說:‘巴黎不再是巴黎了’”。
史密斯補充道,如今由MAGA主導的美國右翼“本質上并不關心民主、盟友關系、北約或歐洲一體化項目。他們關心的是‘西方文明’。除非歐洲大規模驅逐穆斯林移民,并開始強調其基督教遺產,否則,共和黨不太可能伸出援手幫助歐洲解決任何問題。”
換句話說,當“保護西方文明”——聚焦于種族與宗教信仰——成為美國國家安全的核心時,最大的威脅就變成了涌入美國和西歐的失控移民,而非俄羅斯。正如防務分析人士里克·蘭德格拉夫在防務網站“暗礁之戰”(“War on the Rocks”)上所指出的那樣,“保護美國文化、‘精神健康’和‘傳統家庭’被框定為國家安全的核心要求”。
正因如此,特朗普的《國家安全戰略》文件絕非偶然,也不是幾個低級別意識形態主義者的產物。事實上,它正是解讀本屆美國政府國內外真實動機的羅塞塔石碑。
(原文12月11日發布在《紐約時報》網站評論版面,原標題:“特朗普并沒有興趣打一場冷戰,他感興趣的是文明間的戰爭。”譯文轉自“邸報”微信公眾號,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東方軍事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