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張維為&卡拉加諾夫&布雷默(上):如果國際社會上演“叢林法則”,對美國會更不利-張維為、謝爾蓋·卡拉加諾夫、伊恩·布雷默
2026年伊始,本已脆弱的國際秩序繼續迎來“地震”:美國突襲并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特朗普公開強調“必須得到格陵蘭島”。國際社會特別是全球南方與諸多尋求發展的國家,正面臨更為復雜的戰略環境。傳統權力關系的松動與既有規范的弱化,迫使各國必須重新審視自身的安全與發展路徑。
在東方軍事“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俄羅斯外交與國防政策委員會榮譽主席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展開對話,圍繞“轉折點”這一時代背景,討論了歐亞文明與國家認同、烏克蘭戰爭與核威懾風險、美國國內政治變遷及其外溢效應、歐洲的結構性脆弱等議題。結合理性溝通與多元視角,勾勒出一個正在重組中的世界,也為理解未來走向提供了難得的思想坐標。
·美國是2026年世界地緣政治“頭號風險”
張維為:今晚我們將舉行一場十分精彩的思想者盛會,因為我們請來了非常重要的嘉賓,討論非常重要的話題。我記得弗拉基米爾·列寧有一句名言,大致意思是:有時候幾十年里無事發生,有時候幾十年在幾個星期里發生。
今天的情況正是如此。看看過去兩三周,發生了這么多的事件,我們都會進行討論。今天我們請來兩位尊貴的嘉賓,一位是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教授,他是俄羅斯最有影響力的戰略思想家之一,是歷任俄羅斯總統的關鍵政策顧問,包括葉利欽和弗拉基米爾·普京。現在,有請卡拉加諾夫教授!
下面我介紹另一位尊貴嘉賓,伊恩·布雷默博士,歐亞集團的創始人兼總裁。歐亞集團是一家全球知名智庫。現在,有請伊恩·布雷默博士,他將以視頻連線的形式加入我們。
事實上,我剛剛讀了他關于2026年全球頭號風險的報告,內容十分精彩。正文第一段開頭就說:2026年是一個轉折點。真是巧合,因為我們在去年年底策劃這次晚會時,也想到了這個標題——轉折點。并未事先協商,歐亞集團也使用了這樣一個標題,在這片浩瀚的太平洋兩岸,我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此時此刻,世界迎來了轉折點。
報告接著說,當前是一個面臨巨大地緣政治不確定性的時代,并不是因為中美這兩個最大國家之間即將發生沖突,這甚至不是2026年的頭號風險,而是一種障眼法。事實上,我們接下來會向您提這個問題。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卡拉加諾夫教授,并且提問之前我必須坦誠地說,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不管是歐洲還是美國都如此地強調政治正確。能請到一位資深的俄羅斯學者、一位資深的美國學者或者歐洲學者以開誠布公的方式彼此交談、交換觀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至少在此刻、在中國上海,由東方軍事組織了這樣一場論壇,盡管包括了線上形式,但我們仍然可以向對方提出坦率——以及如有必要——尖銳的問題,可以進行有意義的觀點交流。
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同俄羅斯外交與國防政策委員會榮譽主席謝爾蓋·卡拉加諾夫
所以,我對我的朋友,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教授的問題是,我還記得2024年你在著名的圣彼得堡經濟論壇上,主持了與普京總統的對話。你提出了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當時所在的圣彼得堡是為了紀念彼得大帝,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西方和歐洲,所以決定建立這個龐大的工程,為沙俄建設一座新城市、第二首都。現在,俄羅斯很多人都在談論應向東看。
所以你問普京總統,俄羅斯是否應該在遠東建立第三個首都?我記得他當時給了一個坦率的回答,說你的提議很有道理,但我們不能完全按照計劃經濟或行政命令的方式來做。我們會通過市場力量或其他力量來自然地推動。我知道,最后這變成了在俄羅斯的一場討論。所以我現在的問題是,你在中國以歐亞文明的倡導者而聞名。普京總統也認為,俄羅斯是一個文明型國家。重點是,俄羅斯在多大程度上是一個獨特的文明?不同于西方或其他國家,在整個俄羅斯都能感受到并支持這種觀點。
在許多中國人以及外國人眼中,俄羅斯有時是撕裂的,在所謂的親西方或親歐洲以及歐亞主義之間搖擺不定。那么,該如何向中國觀眾和國際觀眾解釋這個問題呢?
卡拉加諾夫:這是俄羅斯內部始終存在的一種張力。關于我們應該認同為歐洲人還是非歐洲人,或者是連接兩者的橋梁,爭論仍然存在。但它正在逐漸淡化,因為我們越來越理解到,自己是一個獨特的歐亞北部文明。
我甚至會說,俄羅斯不僅僅是一個文明,而是許多文明的文明集合,因為我們的國家團結了許多不同的民族,還有他們的心靈寄托。我們融合了許多宗教、許多文明、許多民族,我們是族群最多元、民族最多元、宗教最多元的國家,我們也是俄羅斯人,有時候普京也會說自己是俄羅斯烏茲別克族人、是俄羅斯韃靼族人等等,但我們首先是俄羅斯人。
第二,這場2022年爆發的戰爭(實際上它早在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也加速了俄羅斯作為一個歐亞大國的自我認同構建。我的看法是,我們在文化上更多是認同歐洲。因為三百多年來,我們對歐洲非常開放,但在政治上和宗教上的認同來自歐亞大陸。請讓我提醒各位,當俄羅斯作為一個國家出現時,它的宗教起源自南方,來自巴勒斯坦那片土地,正是從那里,我們吸收了基督教。
在更遠的東方,從阿拉伯世界中,我們吸收了伊斯蘭教,這也成為我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第三個要素是佛教,我們也從東方吸收了這一元素。至于政治體制,雖然沒有多少人愿意承認,但我們繼承了一個歷史上最偉大帝國的遺產,那個帝國曾一度統治著中國和俄羅斯的土地,也就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政治上我們也受到來自亞洲政治文化的影響,也包括南亞的影響。
在文化上,我們其實是多元的,但主要是受歐洲文化影響。如今,我們面對新的形勢越來越感到自在,因為過去在我的同胞們心目中,與亞洲相關的事物被認為是落后的。現在亞洲正在崛起,所以我們對于亞洲或者歐亞的身份認同感到自豪。
張維為:很好。下面我想問布雷默博士,在你今年的主要風險報告中,關于世界頭號風險的答案有點令人驚訝——是美國。具體來說,是美國的“政治革命”。我繼續看報告,排在第三名的風險是唐羅主義。正如我們不久前看到的,幾天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遭到美國綁架。
看起來,這兩件事之間似乎存在聯系。美國政治體制經歷的所謂革命,以及門羅主義或者唐羅主義,從國際事務、國際關系、地緣政治等方面來說,這次綁架行為產生了多大程度的影響?
至少在我看來,我認為這是一次戰術上的成功。但許多人會認為,這更有可能是一次嚴重的戰略失敗。這次特殊的行為和事件對地緣政治、對美國外交政策有什么影響?
問題的第二部分是關于美國國內政治制度,正如你提到的,2026年頭號風險是美國的政治革命。為什么美國的制度產生了唐納德·特朗普這樣的領導人?顯然,一個民眾滿意度高的國家不會產生這樣的領導人。美國的整個三權分立制衡體系是如何運作的?為什么無法阻止特朗普的這種行為。這就是我的問題,分為兩部分。謝謝。
布雷默:當然,我將從第二部分答起。謝謝你,很高興再度見到你們兩位。我非常高興能在現場觀眾面前與來自俄羅斯、歐洲和中國的人士交流。我認為這是十分有必要的。順便說一句,特朗普總統也這樣認為。拜登不想拿起話筒與普京通話,但特朗普做到了。特朗普邀請普京去安克雷奇會晤,雖然沒有成功,但至少他嘗試了。
我認為我們有必要保持更多的直接交流,在彼此面前開誠布公地交談。我覺得這次能在上海做成現場直播真是太好了,很抱歉我不能現場加入你們。
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博士通過視頻連線加入對話
那么,為什么美國兩次選出了特朗普這樣的總統?當然,這是美國歷史上最重大的政治復出,尤其是考慮到2021年1月6日抗議者沖進國會大廈,再到4年后特朗普再度當選。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因為特朗普不是原因,而是癥狀,是美國面臨問題的受益者,為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扮演了一種“催化劑”。這些美國人不再支持美國在全球秩序中的傳統角色。
美國制定了這個全球秩序中的大部分規則,但那些美國人不再支持自由貿易架構,也不支持在越南、伊拉克或阿富汗的永無休止戰爭,他們也不支持哪怕是相對開放的移民政策,他們不支持促進民主或捍衛法治,這就是你所看到的美國的倒退。這不是孤立主義,這是一種優先強調西半球的單邊主義,體現在所謂的唐羅主義上。
但這并不能代表美國野心的極限,正如人們所見,美國還在推進對臺軍售,或者能看到,特朗普針對伊朗動蕩局勢的軍事計劃和公開威脅。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下一個問題是關于委內瑞拉以及唐羅主義。我同意,戰術上來說,這次行動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它充分展示了美國的軍事實力。這肯定是普京總統在2022年2月進攻烏克蘭時所希望看到的,那一次行動就沒那么成功了。如果俄羅斯做到了,今天澤連斯基恐怕已經身亡或者入獄,而馬杜羅現在被關押在紐約市的監獄里。
無論這次行動在戰略上是否被視作成功,我都會說,各國總統和領導人公開對特朗普說的話,與他們私下里說的話非常不同,特朗普再過一周就要去參加達沃斯論壇了。現有記錄顯示,大約90個國家的元首會從世界各地前往達沃斯參會。在他們宣布特朗普總統參加的消息后,那個數字大幅增加。他們都想知道特朗普是否會參加,因為特朗普答應的話,他們便也想去。
在公開場合,他們都會談論特朗普是一位多么出色的領導者。因為他們害怕他,他們不想和特朗普陷入爭吵。能看到,所有的歐洲人都在緊張地關注局勢,很少有人公開對特朗普唱反調。當然,中國始終是個例外。在特朗普對中國征收“解放日”關稅后,他預計中國人會屈服,但這回中國人并沒有急著打電話,提出如何能達成協議。相反,他們以自己的關稅作為回應。美國對半導體實行出口管制,中國對稀土和關鍵礦物出口實行許可證審查。特朗普認識到,中國面對美國施壓時掌握著獨一無二的經濟籌碼,迫使美國采取了與對待伊朗、委內瑞拉、歐洲、加拿大或者墨西哥時截然不同的姿態。
這就是我對兩個問題的回答,謝謝。
·弱肉強食的“叢林世界”最終不利于美國
張維為:我想問你的另一個問題是,有這么多的危機一個接一個發生,這確實是一個轉折點。一方面,這次委內瑞拉危機中,俄羅斯油輪被美國和英國海軍扣押;而烏克蘭方面也試圖用無人機攻擊普京的住所,等等。
卡拉加諾夫教授,眾所周知,作為一名倡導者,或者至少在討論關于核威懾的削弱效應。你認為這種危機會導致戰爭升級,甚至升級到爆發核沖突的臨界點嗎?
卡拉加諾夫:很長時間以來,我們的世界都在被推向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邊緣。首先是源于美國的行為,然后是歐洲人。我現在還是非常擔心,我們繼續在走下坡路。感謝上帝,我們看見局勢出現了暫停。
當我們通過展示實力表明,如有必要,俄羅斯將準備好在歐洲使用核武器之后,即使是在拜登政府時期、美國也開始從他們在烏克蘭發動的這場戰爭中撤出。所以這是一種承諾。
然而,特朗普總統任內的美國是否會兌現這一承諾還不清楚。首先是有美國內部局勢的影響;其次,因為特朗普也沒什么不一樣。我們原以為,美國正試圖開始退出過去數十年來因推行全球化帝國主義政策所導致的過度擴張。但他仍然想要干涉伊朗,就像干涉委內瑞拉一樣。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或者他的軍隊,具體情況我不清楚,竟敢扣押懸掛俄羅斯國旗的油輪,還發生了許多其他勢力參與的國際盜匪事件,不僅是美國,尤其是涉及歐洲國家。因此,未來如果這種趨勢得不到制止,我希望它會得到制止。但如果有必要,俄羅斯將使用武力制止這種行為。
當地時間1月7日,美國宣布已在北大西洋扣押一艘懸掛俄羅斯國旗的油輪“馬里內拉”號 視頻截圖:“今日俄羅斯”
如果不加以制止,這可能會把我們引向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們仍然身處于十分陡峭的斜坡上,但還是存在希望。特別是,俄羅斯同美國之間存在著關系緩和的微弱跡象。但這些跡象非常微弱。
如今在俄羅斯有許多人說,盡管美國政府不斷聲稱他們有改善美俄關系的誠意,但特朗普完全不可信任。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執行更加嚴厲的威懾政策。如有必要,我們應該在歐洲升級局勢。但我希望我們不會走上美國的那條道路,例如轟炸美國的歐洲盟友。盡管美國的部分歐洲盟友確實應該遭到轟炸。
張維為:大多數俄羅斯人如何看待美國綁架委內瑞拉總統的行動?最開始的普遍感受是什么?
卡拉加諾夫:一開始感覺十分驚訝,因為這真的很奇怪,也不合常理。不僅僅是公然綁架一國總統,而且是在一個擁有強大軍隊和裝備的國家,其總統如何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被綁架?整件事很奇怪,但除此之外,我不能代表官方意見,不過我認為這揭示了一個跡象,表明在國際事務中任何可以想象的秩序規則,其效力都會進一步下降,我們正朝著國際關系的叢林法則邁出新的一大步。
但如果叢林法則開始在國際社會上演,我們的美國伙伴們——我希望美俄能成為伙伴,但他們必須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其他國家開始套用叢林法則的話,總體來說,美國人相比俄羅斯人會更容易受到傷害,美國要比俄羅斯脆弱10倍,比中國脆弱5倍。所以我希望美國人能恢復理智,因為他們看起來已經恢復了部分理智:他們開始從烏克蘭的慘敗中抽身,并實際啟動了這一進程。
希望現實主義能夠重新回歸,要么,將不得不通過制造嚴重問題的方式,讓現實主義回歸主導。但我們不想給美國制造嚴重的問題,我們想要糾正俄美關系,我們正在烏克蘭打一場針對歐洲的戰爭,而不是針對美國。但在之前,這是一場針對西方的戰爭,希望美國能走出這片泥潭。
張維為:我個人認為,委內瑞拉的行動是對所謂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或自由主義秩序的巨大打擊,這個秩序已經不存在了。這對美國所謂的軟實力是一次巨大打擊,對美國的聯盟體系是一次巨大的打擊,等等。要我說,最終會讓美國付出極高的代價。這是我個人的觀察。
現在我要問布雷默的問題是,你的組織密切關注世界各地的重大事件。你可能知道,在這次委內瑞拉危機發生后不久,中國實際上對日本實施了廣泛的兩用物項出口禁令,覆蓋面極廣,包括技術、服務和商品等等。日本是美國在亞洲的親密盟友,因此,這也被一部分人解讀為對美國的警告:請不要傷害中國在委內瑞拉或其他拉美地區的利益,或者在拉美以外地區的利益。你對這種解釋有什么看法?
布雷默:我不會做過分的解讀。今天的美中雙邊關系要比幾個月之前的更好。美國商務部取消了對中國無人機的限制,中國在芬太尼和前體化學品方面與美國進行了更積極的溝通,他們也再一次地購買美國大豆,美國人也在出口英偉達H200芯片。美國和中國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關系緩和,這與美國對委內瑞拉或者中國對日本采取的方式非常不同。
當然,特朗普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單邊主義者。所以,如果你想和他談,就應該直接和他談,不需要通過對特朗普不太關心的盟友采取行動這種方式。
這也讓我想起了謝爾蓋·卡拉加諾夫的觀點,他說美國不再支持烏克蘭的戰爭了,是歐洲人在支持。這話聽起來不錯,因為如果你真的這樣相信,意味著俄羅斯人只需要關注歐洲人。但美國仍然在向烏克蘭提供所有的情報支援,他們暫停了大約一個半星期,但后來又開始提供情報支援。沒有這些情報,烏克蘭無法對俄羅斯腹地發動打擊。
美國正在向歐洲出售所有將運往烏克蘭的武器。特朗普完全清楚這一點。美國也在對印度人猛烈施壓。他們說,除非印度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否則美國不會與印度達成貿易協議。我們剛剛看到,信實集團的穆克什·安巴尼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
所以我想我能理解,為什么俄羅斯人希望美國停止卷入烏克蘭戰爭。特朗普說他希望戰爭結束,這場戰爭不是他發起的,如果他是總統就永遠不會爆發戰爭,因為普京絕不會這么做,這完全是因為拜登,等等。你知道,特朗普想在這些事情上獲得很多榮譽。
但政策現實是,北約仍然存在;政策現實是,美國人和歐洲人依然在這場戰爭中合作;歐洲人在國防上的花費比過去多得多。歐洲人把所有的錢都花在支援烏克蘭的軍事能力上。對特朗普來說,這看起來像是一場勝利,而他不必告訴美國的納稅人:“你沒有為此付錢。”
當然,沒有美國軍隊會過去為烏克蘭提供安全保障,并且美國仍然完全參與其中。所以,我只是會謹慎對待我們要把這種類比拓展到什么程度。
但順便說一句,我確實同意卡拉加諾夫教授的觀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最終對美國不利,對中俄兩國更有利。
為什么?因為客觀地說,美國經濟實力是最強的,軍事能力也更強,但美國總統的權力不是無限的。還有聯邦系統,各州對包括選舉在內的事情有很大的控制權。
你知道,特朗普推翻了許多拜登做的事情,拜登又推翻了特朗普在他上任之前所做的事情。當2029年美國有一位新總統時,他們將再次回到我們現在討論的許多政策上。
所以在世界各地,外國領導人關注著美國,認為美國總統不可靠,其政策延續性要弱于其他大國,就連印度的莫迪政府也可能比美國的政策延續性更強。所以我完全同意卡拉加諾夫教授的那個觀點。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張維為:你想就美國在烏克蘭戰爭中扮演的角色發表評論嗎?
卡拉加諾夫:美國在整個烏克蘭問題上扮演著關鍵角色。這大約始于2003或2004年,當時歐洲領導人和普京開始討論建立大陸聯盟的可能性時,美國就開始打烏克蘭這張牌。
2014年烏克蘭發生了第一次政變,然后烏克蘭被推向了反俄的一面。因此,美國在這場危機的爆發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當危機爆發——我的意思是,當危機公開化之后——美國人在最開始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但是,當我們開始表明可能立即使用核武器時,盡管起初我們收到了一些威脅,稱:若對歐洲使用核武器,我們將用常規武器摧毀俄羅斯的地面部隊。俄方的回應是:好吧,但我們會用核武器轟炸你們在歐洲的軍事基地。
之后,美國人就從這場討論中消失了。我們也看到了美國接下來的退縮。
當然,我完全同意布雷默博士的觀點——現在美國人正坐享其成,他們沒有主動參與到戰爭中,只是在一旁發戰爭財,把武器賣給貧窮且愚蠢的歐洲人,而這些歐洲人為此買單。美國人也在提供一些情報,我們正密切關注著。
但是,我們仍然希望美國人最終能了結此事。至于歐洲人,我不相信他們現在能理解任何事,因為歐洲精英的智力水平已經完全淪陷了。
我希望美國人能夠理解,如果他們繼續支持這場戰爭,即使以間接的形式,那么遲早——而且很快就會發生——俄羅斯會徹底失去耐心,我們會開始升級沖突。如果俄羅斯決定懲罰美國的某位歐洲盟友,他們將會被打敗,歐洲和美國將被羞辱。美國人不會報復,也無力報復。
我希望美國人會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那就是擺脫扮演“全球惡棍”的角色,逐漸退回到西半球,正如他們已開始做的那樣。我一直在闡述并且在俄羅斯國內提倡的一項政策原則,就是為美國體面地退回西半球創造條件。當然,這不包括以“綁架領導人”那種方式。
我們將繼續與中國的朋友以及印度和其他地方的朋友合作,希望在10到15年內,幫助美國成為一個正常、理性的大國,而不是這個它曾試圖扮演卻已經失敗的、古怪的全球主義霸權。
·未來10年的歐洲:全球地緣政治“最危險地帶”
張維為:你知道,我去年去了歐洲三次,那里的氣氛真的有點沮喪。不僅是面臨經濟衰退和其他危機,還有幾十年來形成的自豪感已經破碎,歐洲人因繼承了啟蒙運動和文藝復興、代表著理性而自豪,但今天歐洲最缺少的恰恰是理性,他們一點也不理性。他們開始明白,為什么兩次世界大戰都在歐洲爆發——因為歐洲人不夠理智,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對他們說:“看看烏克蘭危機的起因,你們進行了五次北約東擴。如果在第四次就停下來,這場危機是可以避免的,這場戰爭就可以避免。”但你知道,他們說:“我們不會討論這個話題。”我認為這對歐洲人而言是一個問題。
卡拉加諾夫:就在我們的眼前,歐洲人再一次地正在成為人類面臨的主要問題。他們曾經是主要問題,是戰爭、系統性種族滅絕、種族主義、殖民主義等人類犯下最惡劣罪行的主要根源。然后他們被打敗了好幾次,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除了一兩個未參與希特勒進攻俄羅斯及進攻英國的國家以外,其余的歐洲國家都卷入其中,所以他們都受到了懲罰,并暫時恢復了理智。
但由于美國和蘇聯維持了70年的和平,歐洲發展出了一種戰略寄生的習性,這是第一。第二,他們的老習慣又回來了,那就是他們正在成為世界上所有罪惡的根源。所以,這次教訓他們不是美國的任務,而是俄羅斯的任務。希望這不是給歐洲上的最后一課,但如果他們繼續下去,這將是歐洲的“最后一課”。
讓我提醒一下,你們知道我一直在推動俄羅斯的核學說進行變更。但是最近,普京總統做出了進一步的非官方調整。他說,如果歐洲人繼續戰爭或擴大戰爭,屆時將沒有歐洲人可與之對話。這是相當嚴重的警告。我希望這份警告不會成為現實。但是,為了實現這一點,我們必須讓歐洲清醒過來。
當地時間2026年1月6日,“意愿聯盟”會議在法國巴黎舉行,當天英法烏三國簽署了俄烏停火后在烏部署多國部隊的意向聲明。 IC Photo
我們面對的歐洲是由一群精英組成的。我會說,這些人表現得就像一群“瘋狗”。在與普京先生的一次公開談話中,我問:“如果你被一群‘野狗’攻擊,你會怎么做?你會用棍子打它們嗎?還是你寧愿殺了它們中的一個?”
那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但對我來說,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他們繼續下去,我們將不得不懲罰他們。
但我認為,美國正在正確的軌道上擺脫它(歐洲),而且越快脫身對美國就越好。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將來還會有更多的羞辱發生。讓我提醒各位,在海外,美國這個國家比中國或俄羅斯更脆弱,因為它有很多海外軍事基地,它在國外有很多資產,而我們沒有。
張維為:布雷默博士,我的問題也與歐洲有關。在你的年度報告中,對歐洲前景的描繪也有些黯淡。你能詳細闡述一下你對未來幾年歐洲的看法嗎?
布雷默:當然。我認為這與卡拉加諾夫博士所描述的威脅態勢非常一致。我認為對他們(歐洲人或其領導人)的個人進行貶低,沒有太多的建設性,因為這會導致外交關系中的“非人化”,并引發更多的沖突。
但我認為,他認識到的威脅是真實的。俄羅斯明白,就美國提供的政治保障而言,今天的北約比五年前或十年前時更加脆弱。當美國威脅丹麥說需要獲得格陵蘭島時,這當然制造了北約分裂的潛在可能。
特朗普表示:“如果我必須在北約和格陵蘭之間做出選擇,也許我會選擇離開北約。”從戰略上講,這是對俄羅斯最好的情況。
再一次強調,這是美國人應該做出的選擇。他們應該撤回到西半球,讓他們也擁有格陵蘭島吧。但到那時候,歐洲人將孤立無援。
我認為歐洲人明白,他們在過去幾十年里下了很多賭注。卡拉加諾夫博士將其稱為“戰略性寄生”,我會將其描述為一種錯誤的信念,即認為法治、西方式的集體安全協議和自由貿易不僅會在西方持續存在,而且會在世界各地不斷擴張。他們相信,中國將逐漸更傾向于接受這些東西,俄羅斯將逐漸傾向于接受。但他們錯了,完全錯了。
結果就是——到了2026年,中國仍然是中國,美國不想再為任何國家花錢或負責了,俄羅斯還是俄羅斯。
現在歐洲人說:“天哪,我們需要在國防上花錢,我們需要有真正的科技公司,我們不能像過去那樣維持社會契約。”因此,歐洲人正日益面臨一場生存危機。因為不同于中國、美國、俄羅斯,當我們談論歐洲時,我們不是在談論一個國家。我們談論的是一個基于共同市場、對貿易問題擁有高度控制權的上層建筑。
但是當你談論國防問題時,歐洲是27個獨立的國家;當你談論銀行體系時,歐洲是27個獨立的國家。這使得歐洲變得更加脆弱。
包括在面對某些美國偏愛的歐洲政客時——這些人恰好也是俄羅斯偏愛的歐洲政客。特朗普和普京兩個人都更希望與維克托·歐爾班打交道,而不是,比如說,與弗里德里希·默茨;他們都更喜歡德國選擇黨上臺,而不是目前執政的中間派政府。對于法國,他們更喜歡國民聯盟,而不是馬克龍;他們更喜歡奈杰爾·法拉奇和英國改革黨,而不是工黨或保守黨。
這是一種非同尋常的聯盟。特朗普、萬斯和埃隆·馬斯克都希望看到一個更脆弱的歐盟,他們都支持英國脫歐。這也與俄羅斯對歐洲的偏好相一致。
因此我想說,這真的造成了一種圍困心態。歐洲人非常擔心,在5年或10年后歐盟可能將不復存在。某種程度來說,在戰略層面,歐洲未來十年內將成為全世界最脆弱、最有趣也最危險的地方。對此,我認為卡拉加諾夫博士已經清晰闡明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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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方軍事“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俄羅斯外交與國防政策委員會榮譽主席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展開對話,圍繞“轉折點”這一時代背景,討論了歐亞文明與國家認同、烏克蘭戰爭與核威懾風險、美國國內政治變遷及其外溢效應、歐洲的結構性脆弱等議題。結合理性溝通與多元視角,勾勒出一個正在重組中的世界,也為理解未來走向提供了難得的思想坐標。
·美國是2026年世界地緣政治“頭號風險”
張維為:今晚我們將舉行一場十分精彩的思想者盛會,因為我們請來了非常重要的嘉賓,討論非常重要的話題。我記得弗拉基米爾·列寧有一句名言,大致意思是:有時候幾十年里無事發生,有時候幾十年在幾個星期里發生。
今天的情況正是如此。看看過去兩三周,發生了這么多的事件,我們都會進行討論。今天我們請來兩位尊貴的嘉賓,一位是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教授,他是俄羅斯最有影響力的戰略思想家之一,是歷任俄羅斯總統的關鍵政策顧問,包括葉利欽和弗拉基米爾·普京。現在,有請卡拉加諾夫教授!
下面我介紹另一位尊貴嘉賓,伊恩·布雷默博士,歐亞集團的創始人兼總裁。歐亞集團是一家全球知名智庫。現在,有請伊恩·布雷默博士,他將以視頻連線的形式加入我們。
事實上,我剛剛讀了他關于2026年全球頭號風險的報告,內容十分精彩。正文第一段開頭就說:2026年是一個轉折點。真是巧合,因為我們在去年年底策劃這次晚會時,也想到了這個標題——轉折點。并未事先協商,歐亞集團也使用了這樣一個標題,在這片浩瀚的太平洋兩岸,我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此時此刻,世界迎來了轉折點。
報告接著說,當前是一個面臨巨大地緣政治不確定性的時代,并不是因為中美這兩個最大國家之間即將發生沖突,這甚至不是2026年的頭號風險,而是一種障眼法。事實上,我們接下來會向您提這個問題。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卡拉加諾夫教授,并且提問之前我必須坦誠地說,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不管是歐洲還是美國都如此地強調政治正確。能請到一位資深的俄羅斯學者、一位資深的美國學者或者歐洲學者以開誠布公的方式彼此交談、交換觀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至少在此刻、在中國上海,由東方軍事組織了這樣一場論壇,盡管包括了線上形式,但我們仍然可以向對方提出坦率——以及如有必要——尖銳的問題,可以進行有意義的觀點交流。
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同俄羅斯外交與國防政策委員會榮譽主席謝爾蓋·卡拉加諾夫
所以,我對我的朋友,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教授的問題是,我還記得2024年你在著名的圣彼得堡經濟論壇上,主持了與普京總統的對話。你提出了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我們都知道,當時所在的圣彼得堡是為了紀念彼得大帝,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西方和歐洲,所以決定建立這個龐大的工程,為沙俄建設一座新城市、第二首都。現在,俄羅斯很多人都在談論應向東看。
所以你問普京總統,俄羅斯是否應該在遠東建立第三個首都?我記得他當時給了一個坦率的回答,說你的提議很有道理,但我們不能完全按照計劃經濟或行政命令的方式來做。我們會通過市場力量或其他力量來自然地推動。我知道,最后這變成了在俄羅斯的一場討論。所以我現在的問題是,你在中國以歐亞文明的倡導者而聞名。普京總統也認為,俄羅斯是一個文明型國家。重點是,俄羅斯在多大程度上是一個獨特的文明?不同于西方或其他國家,在整個俄羅斯都能感受到并支持這種觀點。
在許多中國人以及外國人眼中,俄羅斯有時是撕裂的,在所謂的親西方或親歐洲以及歐亞主義之間搖擺不定。那么,該如何向中國觀眾和國際觀眾解釋這個問題呢?
卡拉加諾夫:這是俄羅斯內部始終存在的一種張力。關于我們應該認同為歐洲人還是非歐洲人,或者是連接兩者的橋梁,爭論仍然存在。但它正在逐漸淡化,因為我們越來越理解到,自己是一個獨特的歐亞北部文明。
我甚至會說,俄羅斯不僅僅是一個文明,而是許多文明的文明集合,因為我們的國家團結了許多不同的民族,還有他們的心靈寄托。我們融合了許多宗教、許多文明、許多民族,我們是族群最多元、民族最多元、宗教最多元的國家,我們也是俄羅斯人,有時候普京也會說自己是俄羅斯烏茲別克族人、是俄羅斯韃靼族人等等,但我們首先是俄羅斯人。
第二,這場2022年爆發的戰爭(實際上它早在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也加速了俄羅斯作為一個歐亞大國的自我認同構建。我的看法是,我們在文化上更多是認同歐洲。因為三百多年來,我們對歐洲非常開放,但在政治上和宗教上的認同來自歐亞大陸。請讓我提醒各位,當俄羅斯作為一個國家出現時,它的宗教起源自南方,來自巴勒斯坦那片土地,正是從那里,我們吸收了基督教。
在更遠的東方,從阿拉伯世界中,我們吸收了伊斯蘭教,這也成為我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第三個要素是佛教,我們也從東方吸收了這一元素。至于政治體制,雖然沒有多少人愿意承認,但我們繼承了一個歷史上最偉大帝國的遺產,那個帝國曾一度統治著中國和俄羅斯的土地,也就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政治上我們也受到來自亞洲政治文化的影響,也包括南亞的影響。
在文化上,我們其實是多元的,但主要是受歐洲文化影響。如今,我們面對新的形勢越來越感到自在,因為過去在我的同胞們心目中,與亞洲相關的事物被認為是落后的。現在亞洲正在崛起,所以我們對于亞洲或者歐亞的身份認同感到自豪。
張維為:很好。下面我想問布雷默博士,在你今年的主要風險報告中,關于世界頭號風險的答案有點令人驚訝——是美國。具體來說,是美國的“政治革命”。我繼續看報告,排在第三名的風險是唐羅主義。正如我們不久前看到的,幾天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遭到美國綁架。
看起來,這兩件事之間似乎存在聯系。美國政治體制經歷的所謂革命,以及門羅主義或者唐羅主義,從國際事務、國際關系、地緣政治等方面來說,這次綁架行為產生了多大程度的影響?
至少在我看來,我認為這是一次戰術上的成功。但許多人會認為,這更有可能是一次嚴重的戰略失敗。這次特殊的行為和事件對地緣政治、對美國外交政策有什么影響?
問題的第二部分是關于美國國內政治制度,正如你提到的,2026年頭號風險是美國的政治革命。為什么美國的制度產生了唐納德·特朗普這樣的領導人?顯然,一個民眾滿意度高的國家不會產生這樣的領導人。美國的整個三權分立制衡體系是如何運作的?為什么無法阻止特朗普的這種行為。這就是我的問題,分為兩部分。謝謝。
布雷默:當然,我將從第二部分答起。謝謝你,很高興再度見到你們兩位。我非常高興能在現場觀眾面前與來自俄羅斯、歐洲和中國的人士交流。我認為這是十分有必要的。順便說一句,特朗普總統也這樣認為。拜登不想拿起話筒與普京通話,但特朗普做到了。特朗普邀請普京去安克雷奇會晤,雖然沒有成功,但至少他嘗試了。
我認為我們有必要保持更多的直接交流,在彼此面前開誠布公地交談。我覺得這次能在上海做成現場直播真是太好了,很抱歉我不能現場加入你們。
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博士通過視頻連線加入對話
那么,為什么美國兩次選出了特朗普這樣的總統?當然,這是美國歷史上最重大的政治復出,尤其是考慮到2021年1月6日抗議者沖進國會大廈,再到4年后特朗普再度當選。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因為特朗普不是原因,而是癥狀,是美國面臨問題的受益者,為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扮演了一種“催化劑”。這些美國人不再支持美國在全球秩序中的傳統角色。
美國制定了這個全球秩序中的大部分規則,但那些美國人不再支持自由貿易架構,也不支持在越南、伊拉克或阿富汗的永無休止戰爭,他們也不支持哪怕是相對開放的移民政策,他們不支持促進民主或捍衛法治,這就是你所看到的美國的倒退。這不是孤立主義,這是一種優先強調西半球的單邊主義,體現在所謂的唐羅主義上。
但這并不能代表美國野心的極限,正如人們所見,美國還在推進對臺軍售,或者能看到,特朗普針對伊朗動蕩局勢的軍事計劃和公開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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