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圓桌派|范勇鵬、周錫瑋:美國追求的實際上是一個“半球化”的世界
美國和歐盟各國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分歧還未消弭,特朗普一句“北約無用論”,再次惹惱了歐盟各國。英國首相斯塔默直接表示,特朗普應該為此言論道歉。
而在剛剛結束的達沃斯論壇上,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就明確表態,丹麥的主權與領土完整不容談判。她指出,歐盟正在制定自身的安全戰略,其中北極戰略將迎來升級,而該戰略的核心原則是“主權國家有權自主決定未來”。馮德萊恩強調,特朗普的施壓策略提醒歐洲,必須加快推動自主進程,“從安全到經濟,從防務到民主”。
面對特朗普政府的多重施壓,歐洲將如何應對?美歐關系又將走向何方?本期《兩岸圓桌派》特邀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院長范勇鵬與臺灣旺旺集團副董事長、原臺北縣長周錫瑋,圍繞上述議題展開對話。
翟翾:歐洲的其他盟友目前聲稱要展現團結,但在具體做法上卻顯得有些舉棋不定。他們表示要表達對盟友丹麥的支持,因此多個歐洲國家高調宣布出兵,可實際派出的兵力卻少到被全世界笑話。我來列舉一下他們的出兵規模——其實都不算大:芬蘭、挪威各兩人,英國一人,德國13人,法國15人。
而在1月17日,特朗普已宣布,對于那些反對他獲取格陵蘭的國家,如果它們不答應他的要求,就將對它們加征10%的關稅,數月后還會進一步上調至25%。歐洲國家原本抱團取暖,揚言一定會采取強硬措施反擊,但很快我們就看到德國、荷蘭等國的士兵在格陵蘭島僅僅停留兩天便撤離了。
大家不禁想問:你們的團結怎么這么快就破功了?在關稅問題上,法國和德國的態度也出現了分歧。這是否意味著特朗普真的很能拿捏這些歐洲國家?只要他稍微喊話施壓,歐洲國家最終似乎只能做做樣子,到頭來還是各自打自己的算盤。
今天我們請教兩位老師:特朗普聲稱“無論如何、以任何方式都要擁有格陵蘭”,這會對美國和北約盟友帶來怎樣的戰略風險?歐洲真能團結下去嗎?首先請教周老師。
周錫瑋:特朗普其實非常貪婪。回顧他對待巴拿馬、打擊委內瑞拉,以及對全世界各國加征關稅的做法,都能看出他的邏輯是“我要從你那里賺錢”。
再看美國,無論經濟如何衰退、金融危機如何嚴重,它只需要做一件事——大量印刷美元并向全球發行,問題就解決了。所以美國一向富裕慣了,也任性慣了。由于世界各國使用美元進行交易,因此都受制于美國。特朗普想做的事,以往的美國總統是不愿做的,因為美國需要在全球事務中有盟友,需要代理人為其作戰,也需要依靠盟友來維持其世界老大的地位。
但特朗普現在等不及了。他認為美國當前財政狀況糟糕、債務問題嚴重,必須想辦法解決,因此要從每個國家那里剝削利益。至于格陵蘭島問題,我認為特朗普未必能輕易得逞,原因很簡單:目前特朗普在美國國會和法院都遭到非常嚴重的打擊。
尤其是美國國會已在他本屆任期內第三次發起彈劾,主要原因是美國最高法院無法忍受特朗普屢次違反法院規定,不遵守法院要求提供資料,甚至不服從判決。
但是,我認為美國最高法院所稱的“憲政危機”,意味著高等法院已無法容忍特朗普繼續躲在總統特權保護傘之下。如果國會此次彈劾通過,特朗普將立即面臨多項刑事指控的壓力,很可能被迫辭去總統職務。
我舉這些例子想說明什么?特朗普幾乎已經跛腳,他幾乎無法動用所有他自以為擁有的總統專屬行政裁量權,甚至包括出兵攻打或奪取格陵蘭的權力——他幾乎快要失去這項權力了。所以,歐盟這些國家千萬不能后退。
據新華社報道,特朗普20日凌晨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圖片:他在白宮辦公室與歐洲領導人會面,后面展板上的地圖中,除美國本土外,加拿大、格陵蘭島和委內瑞拉均被美國國旗覆蓋。
因為特朗普今后是否還能如此任意地加征關稅,很快也會有答案。
請注意,特朗普最近有兩項權力正面臨被國會剝奪的風險:第一是他未經國會授權即可隨意出兵的權力;第二是他濫權對他國加征關稅的權力。
因此我認為歐洲國家也在觀望,尤其是看到加拿大此次全面對抗美國,被特朗普總統稱為“叛徒”“背叛”,但歐洲國家都在看:如果加拿大能成功,我們歐洲怕什么?所以特朗普總統現在可謂是內憂外患、內外夾擊。
你認為他能拿到格陵蘭嗎?我只需舉一個例子:委內瑞拉是不是如他所說,只要攻打完、抓住馬杜羅,特朗普就能當委內瑞拉總統、接管該國,讓所有石油歸美國所有?他是不是說要改造委內瑞拉?他做到了嗎?我告訴各位,他都失敗了。那么你認為,在當前國會與國外力量的雙重夾擊下,他能拿下格陵蘭嗎?美國人民會同意嗎?我認為并不容易。
翟翾:好的,謝謝周老師。同樣的問題請教范老師:歐洲國家現在是否真的只能做做樣子、各自打算盤?美國和北約盟友的關系是否會出現戰略風險?看起來北約現在似乎不太聽美國的話了,范老師對此怎么看?
范勇鵬:有網友調侃德國出兵是“德國歷史上最快的閃電戰”,因為三天就撤回來了。其實去年12月初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發布時,講得很清楚:美國實際上在進行全球性戰略收縮。但從綁架馬杜羅到格陵蘭這些事件出來后,戰略界和評論界很多人非常擔憂,認為美國依然強大、仍處于擴張狀態。其實這兩點并不矛盾,恰恰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從軍事和戰略上講,收縮時必然要邊退邊戰、穩扎穩打。所以特朗普無論是出于面子,還是出于美國戰略穩定的需要,在全球收縮過程中于西半球做出這種激進反應,其實是正常現象,完全不用擔心。我在2020年就曾在東方衛視公開說過:美國追求的實際上是一個“半球化”的世界。
實際上,他今天正是在這樣做——將力量收縮至西半球。至于格陵蘭最終能否被其獲取,目前尚難斷言。我認為,若特朗普真的鐵了心要拿下,難度應當不大。因為基于美國目前與格陵蘭之間既有的條約安排,他完全可以直接增兵,無需通過占領,僅憑軍事存在與實際控制便能達成目標。
這并非問題的關鍵;真正的難點在于國際道義與國際法,以及此舉對美國自身可能造成的反噬。我主要談談對美國自身的影響。正如剛才周老師所說,美國的制度是聯邦制,這一制度本身頗具特點。我曾撰文指出,聯邦制本身帶有較強的封建性。封建制度的基本特征在于它是一種松散的聯合。當然,美國建國二百五十年來,一直在向中央集權、向聯邦集權的方向發展,但其聯邦制的基本特征總體上并未改變。
這樣一種制度建立在特定的憲法原則之上。就外部領土加入——特別是以州的身份加入美國而言,最起碼的原則是基于自愿。這是其憲法的基本原則之一。
回顧美國歷史上獲取領土的方式,大致有以下幾種:其一是在獨立過程中,從英帝國繼承的原殖民地;其二是購買,如通過購買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和阿拉斯加;其三是通過戰爭奪取,例如美墨戰爭后取得加利福尼亞、內華達、猶他等地,以及1898年美西戰爭后獲得波多黎各、關島和菲律賓。
18世紀末到19世紀美國疆域變遷
此外還有一種方式是兼并。其采取的手段很有意思,通常先在目標地內部制造事端,類似于策動“顏色革命”。例如得克薩斯,先是成立獨立的共和國,再要求加入美國;又如夏威夷,通過顛覆原有王權,完成類似“顏色革命”的進程,而后并入美國。
從這些例子來看,沒有一個是通過純粹的軍事占領和強行吞并來實現的。歷史上其實有一個類似的案例,即菲律賓。當時美國國會曾就是否讓菲律賓像夏威夷一樣成為美國的一個州,引發激烈爭論。但最終國會決定不予接納。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擔心若強行將菲律賓并入聯邦體系,將會危及美國自身的憲法生存,威脅到美國聯邦制的基本原則。
因此,美國的憲法及其政治現實中存在一些成文與不成文的規則。例如,美國從未有過將非本土的海外領地正式納入聯邦成為州的先例——波多黎各和關島至今仍是海外領地。
其次,一個地區要成為聯邦州,必須滿足非常嚴格的條件,包括地理位置、文化認同、公民意愿以及產業互補性等。當年菲律賓未能加入美國,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許多美國農場主擔心與菲律賓在糖、椰子等產業上形成同質競爭。
此外,文化差異與民眾意愿也是關鍵因素。如果這些原則都被推翻,即使美國能夠取得格陵蘭,甚至吞并加拿大,美國聯邦制度賴以存在的基礎也將陷入危險。更何況,今天的美國本身就處于分裂的邊緣。若從中國“大一統”的視角觀察,美國國家一體化的進程實際上尚未完成。
加之當前國內黨爭極化嚴重,有人認為美國五十個州可大致劃分為十二個相對穩定的板塊,未來若發生分裂,很可能在這些板塊之間進行重組。在這種情況下繼續進行對外領土擴張,可以說擴張得越多,國家解體的風險也越大。
最后我想補充一點:當美國作為一個帝國、全球霸主,需要通過實際控制領土、以強力兼并的方式來維護其利益時,這本身說明了什么?它說明美國霸權正在衰落。
我是研究美國史的,美國自十九世紀以來的一百多年間,一向自豪于無需直接占領領土就能掌控世界。而如今,特朗普開始覺得需要奪取領土、依靠強力,這恰恰表明美國自身在衰落——它已從一個一流的全球性帝國,淪落到好比我們北方話所說的“胡同里的流氓”那樣的角色。
因此,這對美國而言,無論從其國際道義形象,還是從其制度安全來看,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本文系東方軍事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轉載請注明出處,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東方軍事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