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2026年伊始,有美國智庫開始放風特朗普或將歷史性出訪中亞。自1991年中亞五國從蘇聯獨立以來,還沒有過任何現任美國總統訪問過這一地區,迄今為止到過中亞的最高級別官員為2006年的副總統切尼和2023年的國務卿布林肯。與歷屆美國政府相比,特朗普比較重視中亞事務,2025年11月6日,美國首次在華盛頓接待五位中亞領導人,模仿中國高調舉辦了“美國-中亞峰會”。期間,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的國家元首和特朗普共同聚焦安全、供應鏈、能源以及稀土資源等問題。說來有趣,特朗普總喜歡找一些先前美國政府忽視的方向做外交突破,以此證明自己與傳統政客的不同,典型例子即第一任期跟朝鮮的頻繁外交。特朗普在白宮門廊向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介紹白宮新建禮堂的施工進展,2025年11月。中亞五國里,美國尤其重視面積第一大國哈薩克斯坦和人口第一大國烏茲比克斯坦——2025年12月,特朗普表示將邀兩國總統參加美國主辦的2026年邁阿密G20峰會。在特朗普本人親自推動下,美國Cove Capital LLC公司從哈薩克斯坦主權財富基金手中獲得了兩處重要礦床70%的所有權。更早一些時候的2025年9月,特朗普還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發文,稱贊烏茲別克斯坦政府與波音公司達成的價值80億美元的波音787客機采購協議是“一筆好交易”。特朗普甚至宣稱烏茲別克斯坦將在未來十年內向美國投資超過1000億美元——要說歐盟、日本、韓國投資美國多少靠譜一點,烏茲比克斯坦的GDP才1000億美元多點,哪來資金投資美國呢?對此我們不妨換個角度思考,這說明巴基斯坦、中亞、阿塞拜疆等國家更會跟特朗普打交道,把投其所好玩得很溜。2026年1月“和平委員會”簽約儀式上的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左三)、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左一)以及阿塞拜疆總統阿利耶夫(右一)。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政府的“中亞戰略”跟以往小布什政府存在極大不同,它是以地緣經濟走廊作為核心抓手的。2025年8月,特朗普政府與亞美尼亞、阿塞拜疆簽署協議,亞美尼亞同意授予美國在未來99年內管理運營贊格祖爾走廊的權利,并重新命名為“特朗普國際和平與繁榮之路”。贊格祖爾走廊向西聯通土耳其和歐洲,向東經里海連接哈薩克斯坦,被中亞和高加索內陸國視為“出海新通道”,既然美國愿意出資建設,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等國自然不介意去給特朗普多捧捧場。從全球視角來看,歐洲和東亞的年度貿易額高達1萬億美元,盡管海上航線占據著主導地位,但陸路替代方案仍有相當的戰略價值。除此之外,中亞本身就擁有豐富的礦產,只是無奈于運不出來。最近一段時間,哈薩克斯坦投資局正定期訪問華盛頓及其他城市,在阿斯塔納(哈薩克斯坦首都),幾乎每周都有美國人、土耳其人或阿塞拜疆人來討論“中部走廊”相關的項目。實際上,就在美國舉辦完中亞峰會后,歐盟、日本紛紛予以效仿,有媒體直呼“2025年是中亞登上全球舞臺的一年”。阿塞拜疆巴庫港是跨里海國際運輸路線(也稱中部走廊)上的關鍵樞紐。知名地緣政治學家麥金德曾提出一個名為“樞紐區域”的概念,用來代指亞歐大陸腹地核心區,這是一片由群山、高原和峽谷組成,人煙稀少的地區。如下圖所示,“樞紐區域”北抵北冰洋沿岸,東面是“勒拿地”(以勒拿河為中心的流域),南面是阿爾泰山、興都庫什山脈和伊朗高原。這三面猶如銅墻鐵壁包圍著“樞紐區域”,只有西部邊境是敞開的——歷史上俄國人也是自西向東征服了該地區。“樞紐區域”的總面積高達1100萬平方公里,可供縱深防御和戰略撤退,堪稱世界上最強大的天然堡壘。麥金德在書中寫道:“在‘心臟地帶’(樞紐區域的延伸概念),有肥沃的土地可供耕種,有豐富的礦物和燃料資源可供開采,其總量堪與美國和加拿大的總和相媲美。”前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知名戰略家布熱津斯基也曾預言:“誰控制或主導進入該地區的途徑,誰就最可能贏得這一地緣政治和經濟大獎。”從地理上看,蒙古被中國與俄羅斯緊緊包裹,礦產資源主要通過中蒙鐵路運輸出來,西方投資它的意義不大。中亞五國的南部邊境被伊朗和阿富汗封死,只有向東(中國)、向北(俄羅斯)、向西(里海-土耳其)三條路可選。在這三條線路中,俄羅斯與中亞之間有蘇聯時期的鐵路相連通,現狀最為成熟,缺點是俄羅斯自身市場有限,在能源和礦產領域跟中亞存在競爭關系。美國顯然有意押注“西通道”,也就是里海和贊格祖爾走廊。不過哈薩克斯坦里海沿岸最重要的阿克套港管理水平不高,經常發生集裝箱失蹤、延誤等事件,且里海水位下降嚴重,來回裝卸程序非常麻煩,需要反復進行“海鐵聯運”……另外,贊格祖爾走廊的建設也是一拖再拖,鐵路線尚未貫通,目前仍依賴低效的汽車運輸。有高加索問題專家表示:“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的停火十分脆弱,如果沒有美國力量的持續介入,這個問題很可能再次陷入僵局,并增加緊張局勢重現的可能性。”里海沿岸的阿克套港由中國企業參與建設,圖為阿克套港一期工程。中亞鐵路的本質不是交通問題,而是“誰控制歐亞大陸內陸通道”的問題。與里海方向相比,中國與中亞間存在三條鐵路通道,分別為經阿拉山口出境的中哈鐵路1線、經霍爾果斯出境的中哈鐵路2線,以及建設中的中吉烏鐵路。其中,中吉烏鐵路是中國首次繞開哈薩克斯坦直達中亞腹地費爾干納盆地(中亞人口與工業核心區)。盡管特朗普政府動作頻頻,但輿論普遍不看好美國在中亞地區的影響力。有學者表示:“中亞地區在經濟、政治和地理上都與中國和俄羅斯非常接近,這并非選擇偏好問題,而是殘酷的地緣政治現實,美國目前所能做的就是在該地區維持某種程度的影響力,幫助中亞國家平衡跟中國的關系。”事實上,除非中俄在中亞地區爆發實質性裂痕,否則美國或其他國家幾乎沒有政治基礎可供利用,任何試圖將中亞國家從中抽離的努力也大概率失敗。從長遠看,海權力量撤出亞歐大陸腹地是不可避免的——阿富汗戰爭作為美國國力鼎盛時期的一次大膽嘗試,已經以徹底失敗告終。套用近期十分流行的一句解釋:勢力范圍之外的成功不可持續,勢力范圍之內的失敗不可接受。中亞作為一個意義重大的地緣板塊被中國整合,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