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如果說勃列日涅夫特別喜歡收集勛章,那么特朗普的愛好則是簽署協議——無論和平協議、經貿協議還是其他協議。過去一年多時間里,特朗普口頭或在社交媒體上宣布達成了若干份貿易協議,可真正落實成文本的并不多。在這些可提供文本分析的協議里,又以框架協議占多數——所謂“框架協議”,即雙方列出未來談判的領域和方向,同時實施臨時性關稅。此類貿易協議跟我們傳統認知里的RCEP、CPTPP等自貿協定截然不同,傳統貿易協議往往存在一個固定有效期,而特朗普政府達成的所有貿易協議均包含允許不斷修改和快速終止的條款。其表達的信息很明確,即貿易協定不再保證與美國貿易關系的可預測性,一旦當事國在某些領域違背美方意志,特朗普可以隨時翻臉不認賬。正因如此,在協議里承諾投資美國的日本、韓國等均十分謹慎,希望以拖待變。2026年1月,特朗普突然宣布將韓國出口美國的汽車、藥品等產品的關稅從15%升至25%,以此施壓韓國立法機構盡快批準貿易協定。韓方為此緊急溝通,韓國產業通商部長官金正寬表示,若國會按計劃在今年3月左右通過《對美投資特別法》,美方將推遲或取消上調關稅,雙方已就對美投資項目展開討論。日本同樣面臨巨大壓力,就在眾議院選舉前特朗普公開表達支持高市早苗的前一天,美媒爆出白宮對日本5500億美元對美投融資進展遲緩感到十分憤怒。等到高市連任首相后,她將于3月份啟程訪美,屆時雙方將協調日本對美第一批投資項目。《美英經濟繁榮協議》于2025年5月8日宣布,文本當天完成,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里收獲的首份貿易協議。2025年加拿大G7峰會期間,特朗普與英國首相斯塔默簽署正式文件,期間特朗普稱贊對方為“偉大的首相”,兩人聊得十分開心。當時歐盟、日韓等對于英國搶先與美國達成協議很不高興,尤其抱怨英方認領了美方的苛刻條件。按照這份貿易協定,英國同意將美國商品的關稅從5.1%降至1.8%,為美國商品提供更多市場準入,并承諾采購美方農產品;美國則保留了10%的基準關稅,對進口汽車施加“低關稅配額”(超出配額部分仍需征收25%關稅)。不過協議里最重要的一條被媒體忽視了,文本聲明該協議“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任何一方均可隨時終止,但需書面通知對方。英美貿易協議為此后的協議“打了個樣”,它更像是一種面向未來的談判框架——每一項條款都可以被不斷修改,每一方也可以選擇退出并恢復原狀。特朗普與英國首相斯塔默展示簽署的貿易協議,2025年5月。《美-印尼互惠貿易協議》于2025年7月15日宣布,框架協議文本于一周后完成,目標是“加強雙邊經濟關系,為兩國出口商提供前所未有的互通市場準入”。該協議比美國與英國的框架協議更簡化,核心條款只是一句:美國將32%的“對等關稅”稅率降至19%,印度尼西亞同意取消其工業和農產品99%的關稅壁壘。其他內容被一筆帶過——雙方承諾將在未來繼續就一系列問題進行談判。協議里的責任方主要是印尼,即取消“關稅壁壘”,包括同意豁免美國公司和商品的本地含量要求,接受美國機動車排放標準,對美國農產品作出豁免以及取消對關鍵礦產出口的限制等。2025年7月31日,白宮正式將印尼的“對等關稅”稅率調整至19%,印尼方面取消貿易壁壘的工作則仍在進行中。2025年12月,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指責印尼在多項已作出的承諾上出現“反悔”跡象,雙方正在打口水戰。白宮官網發布的《美-印尼互惠貿易協議》。為了區別于傳統政客,特朗普時期的“信息公開工作”一直做得不錯。美國與英國達成的協議叫“經濟繁榮協議”,跟印尼達成的協議叫“互惠貿易協定”,與日本達成的協議叫作《美日戰略貿易與投資協議》。美日協議于2025年7月22日公布,最初只是公布了一些文稿說明,細節于10月25日發布。該協議設定了新的關稅基線,將24%的“對等關稅”稅率降至15%,日本同意改善汽車、能源、稻米等領域的市場準入。美日協議最突出的一點在于“通過日本投資恢復美國工業實力”,日方承諾在核心產業方面投資5500億美元。在同期簽訂的諒解備忘錄中,明確日本投資由美國商務部長主持的“投資委員會”選定的項目,如果選定項目未按要求獲得資金支持,總統可以重新征收關稅,目標行業包括造船、關鍵礦產、能源、制藥和半導體。當被問及5500億美元對美投資承諾時,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我認為各國情況不同,因此不宜一概而論,這項協議促進了日美之間的互利,有助于經濟和安全保障。”不難發現,高市并未對這筆錢給出任何界定,她將在2026年3月訪美期間與特朗普私下溝通此事。截至2025年底,日本尚未根據該協議落實任何一筆對美投資,但據說雙方已在審查潛在的能源項目。特朗普與日方談判代表赤澤亮正握手,二人表情均十分猙獰,2025年7月。美歐達成的協議名稱叫《互惠、公平與平衡貿易協議框架》,文本于2025年8月21日簽署,美國宣布將20%的“對等關稅”稅率降至15%,同意豁免部分產品,如飛機及其零部件等。雙方承諾繼續解決非關稅貿易壁壘問題,接受對方的汽車行業標準,歐盟表示愿意為美國在其“碳邊境”調整機制中提供靈活性(“碳邊境”是歐盟即將實施的一項“類關稅舉措”)。盡管協議里提及歐盟將在2028年前對美國投資6000億美元,但與日本和韓國不同的是,歐盟并未就投資承諾簽署諒解備忘錄。這也是為什么特朗普一直追著日本和韓國要錢,卻極少提及歐盟的投資承諾——歐盟委員會本身缺乏直接約束成員國投資的法權。美歐協議達成后,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表示:“這份協議在不確定時期創造了確定性,它為大西洋兩岸的公民和企業帶來了穩定。”具體負責談判的歐盟貿易專員謝夫喬維奇解釋稱:“這項協議是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我們能得到的最好方案。”截至目前,美歐貿易協議唯一落實的內容就是美國把對歐盟“對等關稅”降至15%,其他內容涉及歐洲議會通過法案,已因格陵蘭島事件被推遲。實際上,歐盟之所以在貿易談判中輕易向美國屈服,一個潛在的交換是希望得到特朗普政府在俄烏和談問題上的支持。可事與愿違,特朗普根本沒有照顧歐洲的安全關切,反而變本加厲威脅格陵蘭島,這讓歐盟產生被欺騙的感覺。美越貿易協定2025年7月2日宣布,框架協議文本于2025年10月26日東盟峰會期間通過《聯合聲明》形式發布。協議條款很簡單,美方宣布將稅率從46%降至20%,并豁免部分尚未確定的產品,越南承諾接受美國機動車安全和排放標準,促進美國醫療器械進口許可等。通過此輪關稅談判不難發現,美國對東南亞國家的經濟影響力其實很大,因為越南等國的出口高度依賴美國市場。韓國的協議跟日本類似,叫《美韓戰略貿易與投資協議》,美韓雙方也簽署了一項“關于戰略投資的諒解備忘錄”。需要說明的是,美國和韓國已經簽訂有自由貿易協定,于2012年奧巴馬時期獲得美國國會批準并生效。可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特朗普政府重新要價——美國政府會尋找一些退出條款或模糊表述,從而突破原有條約的束縛。美韓協議中,美方承諾將25%“對等關稅”降至15%,韓國則承諾擴大進口、接受美國標準,以及“采取行動應對不公平及非市場政策”。最后這條普遍認為是針對中國的,在韓國、馬來西亞和柬埔寨的協議中均包含該條款。產業投資是韓美貿易協議的重中之重,韓國同意在特朗普任期內投資總計3500億美元,其中1500億美元投向造船業。2025年12月15日,韓國鋅業宣布在田納西州建設一個價值74億美元的冶煉廠項目,這是協議簽署后的第一筆投資。2026年1月,韓國公司SK海力士宣布向美國人工智能領域投資100億美元——此舉主要是為了規避特朗普政府的“半導體關稅”,有明確投資計劃的企業可申請豁免。值得一提的是,當下韓國出口異常強勁,2025年全年、第四季度和2026年1月出口額均創下歷史新高。其中,2026年1月半導體出口額達205億美元,同比增幅103%,被韓國輿論稱為“半導體超級周期”。2025年10月30日,黃仁勛與三星會長李在镕、現代汽車集團會長鄭義宣舉行“炸雞啤酒會”。盡管此前進行過多輪談判,但中美迄今為止并未達成哪怕是美方意義上的“貿易協議——2025年10月只達成了“休戰一年”的共識。猶記得2018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對華征收關稅時,大家普遍認為雙方最終會解決爭端,打是為了談,談是為了回到原軌道。然而時至今日,即使最樂觀的朋友也很難預期中美能夠達成一份長期、穩定的貿易協議,因為雙方都不再以恢復舊常態為目標。隨機應變且戰且走已是當下的常態,作為企業或個人,“適應不穩定”成為一項必備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