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自美國、以色列和伊朗開戰以來,俄羅斯被普遍認為是這場戰爭的“贏家”之一。從軍事支持角度看,美國的優先級正迅速轉向中東和以色列,各類防空導彈、預警雷達、精確制導彈藥等早就顧不上烏克蘭,甚至連歐洲方向的庫存都被轉移。從外交輿論層面看,美以悍然擊殺伊朗最高領袖、肆意轟炸學校的做法,讓西方對俄羅斯的指責變得愈發蒼白——東山老虎要吃人,西山老虎也要吃人。從經濟利益角度看,圍繞波斯灣的戰爭導致全球能源價格飆升,使得陷入財政困境的俄羅斯政府久旱逢甘霖。因西方制裁而大幅打折的俄羅斯烏拉爾原油價格在二月底跌至每桶40美元,創下2022年以來新低,但隨著中東開戰和霍爾木茲海峽被關閉,烏拉爾原油交易價立刻飆漲至57美元。今日頭條的頭條精選頻道里有許多來自海外的第一手專業資料,此處不妨截取兩段評論——一位烏克蘭分析師憂心忡忡地說道:“這意味著俄羅斯石油將被追捧,其折扣會改變,如果油價進一步上漲導致美國國內通脹,克里姆林宮可能會提議增加供應,以換取華盛頓解除部分制裁。”另一位西方智庫學者表示:“如果石油和天然氣價格持續高企數月甚至一年,將對依賴能源出口的俄羅斯帶來重大好處,克里姆林宮可以降低繁重的國內稅收。”那么是不是俄羅斯樂意看到伊朗和美國、以色列長期消耗下去呢?其實未必。普京與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于2025年1月17日在莫斯科簽署《戰略伙伴關系條約》。在2022至2023年俄軍最困難的時候,伊朗曾頂住西方壓力向俄羅斯輸送了大量武器裝備,一批又一批伊朗導彈、無人機運抵頓巴斯前線。2025年初,俄伊兩國簽署了具有準軍事同盟性質的《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條約》(僅提到互相支持,不涉及出兵等承諾),同年10月正式生效。2026年1月,就在美國調兵遣將、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俄羅斯緊急向伊朗提供了數千枚便攜式防空導彈和至少6架米-28攻擊直升機,此前還提供了一批裝甲車和狙擊步槍。自2022年深陷俄烏戰事以來,俄羅斯已經連續丟掉了亞美尼亞、敘利亞和委內瑞拉三個重要盟國,對中亞的影響力也不斷下降。伊朗是俄羅斯在中東地區僅存的戰略級盟友,它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克里姆林宮緊張不已。國內知名俄羅斯問題專家、清華大學吳大輝教授在今日頭條賬號發表評論稱,美伊戰場實際上已經跟俄烏戰場形成了某種聯動態勢,來自俄烏對抗的經驗正被大規模復制到中東。俄羅斯提供給伊朗的9K333 Verba便攜式防空系統,原定于2027年交貨。當地時間3月3日,一艘俄羅斯液化天然氣船在地中海遇襲;早些時候,關于俄羅斯輪船被西方扣押的消息也時有發生。從長遠看,俄羅斯特別希望打造一條能夠完全避開西方制裁的貿易和能源走廊,而這里面最宏偉的規劃即“南北貨運走廊”。如下圖所示,作為歐亞縱向軸心戰略的關鍵支撐,“南北貨運走廊”被俄羅斯視為未來的對外生命線,重要性不斷升高。綠色為俄羅斯到印度洋的傳統海上航行,紅色為“南北貨運走廊”。“南北貨運走廊”走廊以西為高加索三國和土耳其,對俄立場偏中性;以東為中亞五國,被克里姆林宮視為傳統勢力范圍;南端則是伊朗、海灣阿拉伯國家和印度,均為“對俄友好國家”。相對于歐亞橫向軸心上中歐兩個巨人,俄羅斯在歐亞縱向軸心戰略中的地位大幅提升,而且還可以以此為杠桿撬動對歐與對華關系。早在2000年,俄羅斯、印度和伊朗便簽訂了“南北貨運走廊”建設協議,中間段有“俄羅斯-阿塞拜疆-伊朗”“俄羅斯-里海-伊朗”和“俄羅斯-中亞-伊朗”三條平行線路。截至目前,“俄羅斯-里海-伊朗”通道已經暢通——里海通道是俄羅斯與伊朗最直接的地理連接紐帶,俄方長期通過該渠道向伊朗出口糧食,直到開戰后的2026年3月3日才停航。“俄羅斯-阿塞拜疆-伊朗”和“俄羅斯-中亞-伊朗”跨境鐵路也于2025年11月的獨聯體運輸理事會會議上簽署合作備忘錄,部分線路的升級工作已經啟動。從地圖上看,假如俄羅斯與伊朗、印度聯手,事實上將能夠隔絕亞歐大陸東西邊緣地帶的聯通。反之,如果伊朗崩潰或成為一個親西方國家,俄羅斯“南北貨運走廊”的戰略構想將徹底破滅,理論上美國能夠隨時切斷俄羅斯與印度洋的海上通道。除此之外,高加索地區是俄羅斯脆弱的軟肋,一個土耳其已經夠讓克里姆林宮頭疼的了,伊朗絕對不能再生亂、生變。作為海洋霸權,美國的力量主要集中在亞歐大陸東西邊緣地帶。西側從格陵蘭島、冰島出發,經西歐、地中海、土耳其延伸至中東地區,至阿曼為止。東側從日本、韓國出發,經琉球群島至菲律賓、新加坡和巴布亞新幾內亞,并以澳大利亞作為“大后方”。如果把這些擁有美國海外軍事基地的國家串成兩條線,即下圖所示的“西戰略斷層線”和“東戰略斷層線”。“東戰略斷層線”目前處于冷對峙狀態,中美雙方勢均力敵,由于這一帶美國勢力已經基本被清掃出大陸(僅剩下朝鮮半島一隅,且韓國立場較為謹慎),危險相對可控。“西戰略斷層線”的兩股主要陸權力量即俄羅斯和伊朗(圖中五角星位置),目前雙雙處于激戰狀態。某種意義上講,俄伊兩國是唇亡齒寒的關系,伊朗之所以在2022至2023年間積極支援并配合俄羅斯,是因為德黑蘭深刻意識到一點:一個被嚴重削弱或向西方妥協的俄羅斯會極大惡化伊朗的外部環境。在這條戰略斷層線上,無論俄羅斯或伊朗哪個點被突破,都會產生此消彼長、火燒連營的局面,因此莫斯科不希望伊朗身處險境,兩國對彼此的依賴是長期且戰略性的。俄羅斯、阿塞拜疆和伊朗之間的鐵路線已經啟動升級工作,其中新建路段長162公里。縱觀冷戰至今的地區性危機事件,基本都發生在這兩條戰略斷層線上。冷戰結束后,美國在歐洲的大量軍事資產陷入無事可做的境地,于是1990~2010年代美軍將中東打造成其最重要的戰略進取區域,連著打了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三場大戰。其中,阿富汗戰爭是美國首次踏入亞歐大陸“樞紐區域”,2001至2021年實際上是海洋霸權力量的巔峰期。“樞紐區域”是知名地緣政治學家麥金德提出一個的概念,用來代指亞歐大陸腹地核心區。這是一片由群山、高原和峽谷組成的地區,北抵北冰洋沿岸,東面是以勒拿河為中心的流域,南面是阿爾泰山、興都庫什山脈和伊朗高原——三面猶如銅墻鐵壁包圍著“樞紐區域”。“樞紐區域”的總面積高達1100萬平方公里,可供縱深防御和戰略撤退,堪稱世界上最強大的天然堡壘。麥金德稱:“這里有肥沃的土地可供耕種,有豐富的礦物和燃料資源可供開采,總量堪與美國和加拿大的總和相媲美。”大英帝國時期,為了避免“樞紐區域”被沙俄整合,英俄曾圍繞阿富汗和伊朗爆發長達數十年的大博弈,直到一戰爆發前出于應對德國需要才握手言和。2021年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后,海權力量對中亞的影響力迅速衰退,中國則趁勢通過經貿、能源合作與中吉烏鐵路等戰略性工程一路向西進取,這讓華盛頓感到憂心忡忡。特朗普上任以來,不僅高調舉辦“美國-中亞峰會”,力推從土耳其、亞美尼亞、阿塞拜疆經里海連接中亞的“贊格祖爾走廊”項目,還一度叫囂要收回在阿富汗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從國際地緣政治角度看,伊朗不僅是“西戰略斷層線”上的薄弱點,也是海權力量進入亞歐大陸“樞紐區域”的橋頭堡。倘若伊朗成為一個親西方國家,那么中亞五國無疑將增強對中國或俄羅斯的離心力。因此,當美國發動一場以更迭伊朗政權為終極目標的大規模戰爭時,中國和俄羅斯的緊張情緒要明顯多于對短期收益的考量。2026年的2、3月和2022年的2、3月一樣,令人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