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麟:在戰火中撤僑有多難?中國為什么能做到?
【文/東方軍事專欄作者 張仲麟】
“經全力做工作,中國東方航空公司已安排一班阿曼首都馬斯喀特至北京航班(MU7294),計劃于阿曼當地時間3月7日21:55起飛回國,目前仍有余票。”
這是3月7日外交部領保中心發布的一條緊急通知,與通知同步發布的,還有購票渠道、使館領事保護與協助電話。
美以聯軍對伊拉克發動突然襲擊時,以阿聯酋、卡塔爾為代表的中東航空樞紐還在正常運轉之中。而且中東又是歐亞航線的重要中轉點,每天有大量旅客從中東進行轉機往返歐洲與中國之間。因而戰爭突然爆發導致航班中斷后,有大量中國旅客滯留中東,而且主要位于阿聯酋與卡塔爾。
而由于本輪美以伊戰爭中,伊朗明確將給美國提供軍事基地的海灣國家列為打擊目標,使得原本在歷次中東沖突中屬于安全地帶的阿聯酋與卡塔爾,也成為了攻擊目標。雖然伊朗的反擊相對比較克制,僅局限于兩國境內的美軍基地,且有著較高的攻擊精度,并不攻擊民用目標。但攔截彈擊落來襲導彈的殘骸掉落位置那就完全隨機了,這也使得這兩個繁忙的中東航空樞紐頭一回切實感受到了戰爭的威脅。
本輪美以伊戰爭雙方打擊示意圖,可以看到阿聯酋卡塔爾少見地成為了伊朗攻擊的目標
對于大量滯留的中國旅客來說,一方面有迫切的回國需求(很多人是在中轉途中被迫滯留)、另一方面是確實存在的戰爭威脅。為此,當地中國大使館也開始緊急協調,在戰爭烈度明顯下降后開始了撤僑行動,因而也才有了開頭外交部領保中心的緊急通知。
為什么要抓緊窗口期撤離?
在本次中東撤離行動中,不同地區的航空撤離節奏也各不相同,情況高度復雜。也因此,在啟動撤離工作之后,外交部立即發出提示,利用短暫的航班恢復窗口期抓緊時間乘坐航班撤離。外交部的提示不是危言聳聽,因為現實就是危機重重。
最早啟動撤離行動的是沙特。3月2日,海南航空執行的HU7913 海口——沙特吉達航班成功在沙特落地,并于當日飛回國內,完成了首批滯留旅客撤離。沙特由于國土面積較大且有多個機場,受伊朗打擊影響也較小,因此最早恢復了航線進行滯留旅客疏散工作。
但阿聯酋與卡塔爾正是本輪戰爭初期伊朗對美國海外基地打擊的重中之重,使得情況更為復雜。
阿聯酋與卡塔爾本身就有大量先進武器與防空裝備,而伊朗對這兩國發射的導彈與無人機又高居榜首,使得防空戰打得格外激烈。根據澤連斯基透露,在戰爭爆發的頭三天里,中東地區打出去的防空導彈光愛國者就有八百多發。而卡塔爾與阿聯酋的防空部隊又沒有經歷過實戰考驗,一旦開火攔截時作戰空域內有客機,就有很大的誤傷概率。
也因此,撤離航班的時間窗口需要同各方面高度協同,在指定時間、空域、航線上執行航班。而由于戰局存在高度的不確定性,前一小時運行的機場接下來就可能出現防空警報而不得不關閉,這使得時間窗口更為寶貴。
阿聯酋軍方發射防空導彈進行攔截
以法國航空的撤離包機為例,飛機在從阿聯酋執行法國公民的撤離任務時遭遇險情,正好遇到了空域內大規模導彈襲擊。已經載滿旅客起飛的撤僑包機不得不返航阿聯酋,另尋機會飛回法國。這也正說明了中東局勢的不穩定性以及撤離行動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
而且運力的局限性,決定了無法滿足所有滯留人員的即時需求。戰爭爆發后,各國都在搶運本國公民,但由于戰爭影響使得運力極為有限。中國民航雖然緊急調配機型、恢復航線,但受空域審批、安全評估、機型調配等限制,航班數量有限,且必須優先保障老弱病殘、婦女兒童等特殊群體。
更關鍵的是,戰爭的不確定性與對安全的絕對要求,又進一步壓縮了撤離空間。可以說所謂“指定航班”,是使館多方協調、拼盡全力爭取到的稀缺資源,錯過一次,可能就意味著要面臨更長時間的等待,甚至陷入更大的安全風險。
戰火中的撤離行動
技術上來說,這種戰區撤離航班的飛行計劃制定難度極大。一方面要考慮到使用不常用的航線進行繞飛,另一方面是戰區有著極大變數,極有可能需要空中長時間盤旋等待,甚至由于不可抗力原因進行備降。因此不僅僅需要有大量的備用油量,對飛行員來說也要走陌生航線,做好在陌生機場備降的準備。甚至還會遇到諸如導彈襲擊、聯絡丟失、GNSS干擾、槍擊等特情,這不僅僅考驗機組的素質,更考驗背后的保障能力甚至綜合國力。
在阿聯酋、卡塔爾與沙特三國的撤離行動中,總體還是平穩有序。截止到3月10日,已經有上萬名中國公民成功撤離,而這背后離不開中國使領館以及中國民航的努力。
以卡塔爾為例,由于地方狹小且一直受威脅,始終沒有恢復空中航線。這使得滯留卡塔爾人員只能經由陸路撤離到沙特或者阿曼等相對安全的國家,再乘坐飛機回國。在陸路轉運的過程中,我國使領館組成專班,調動大量資源并協調各方,才完成了這一復雜的轉運之路,將滯留的中國公民送上回家之路。
但這條陸路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好走。由于沙特和卡塔爾之間復雜而又緊張的關系,從卡塔爾陸路進入沙特進行撤離沒那么容易,還布滿了未知風險。從多哈包車前往沙特利雅得,需要輾轉8小時,途中要經過卡塔爾與沙特海關之間一段“長達五公里的隔離區,必須有同時持有沙特和卡塔爾兩國簽證的擔保人協助才能通行。部分同胞在轉移途中被軍事檢查站臨時攔截,歷經數小時協調才得以繼續前行。能完成撤離,離不開大使館以及各界人士的幫助。
大量滯留在迪拜機場里的旅客,其中還能看到有阿聯酋航空的機組
1 2 下一頁 余下全文阿聯酋作為中國公民滯留的重災區,險情最為集中,不僅僅承受著伊朗最多的報復性打擊,迪拜機場航站樓也被彈藥擊中導致濃煙滾滾,這也使得阿聯酋的撤僑行動最為驚險。3月4日,國航CA941從北京飛往迪拜執行撤離航班時,在空中盤旋等待了一個多小時才得以降落。而就在這一時間段,有無人機出現在機場附近,并最終被擊落墜毀在迪拜機場附近,引發爆炸。可見撤僑這事本就是風險極高的。
被擊落的無人機墜毀在迪拜機場航站樓旁,距離機坪與跑道非常近
雖然迪拜機場可以起降,但是起降本身就有著極大的不確定性。哪怕飛機成功降落在迪拜機場了,能不能準時走,甚至能不能走都是問題。3月7日,國航CA9542航班從迪拜起飛準備飛回國內時,實際起飛時間就比計劃起飛時間延誤了四個半小時。而且從FR24上的ADS-B定位軌跡中可以看出,在飛到阿曼上空時CA9542飛機還遭遇了GPS干擾,使得飛機的定位坐標短時間內發生偏移。
從FR24的飛機軌跡中可以看到定位發生了大幅偏移
至于以色列和伊朗境內的人員撤離,就更為復雜了。以以色列境內滯留的中國機組撤離為例,是在戰火威脅下乘坐十幾個小時的汽車經由陸路撤離到約旦,再從約旦乘坐飛機撤回國內。
而伊朗境內就更為復雜了。在美以聯軍高強度轟炸的威脅之下,從伊朗境內靠航空撤離完全不可能。因此,伊朗境內人員的撤離是一場典型的分階段、接力式撤離行動:
第一階段是從戰區內部向邊境口岸機動,
第二階段是跨境進入周邊國家,
第三階段則是在駐外使領館統籌協調下,利用周邊國家尚能維持運行的民航網絡,盡快搭乘商業航班返回國內。
看似只是“陸路加航班”的組合,實際上每一個環節都受到戰場態勢、口岸開放情況、鄰國入境政策、機場運行能力以及航班恢復節奏的共同制約,任何一個節點出現波動,整個撤離鏈條都會受到影響。
而能夠成功完成撤離,離不開駐外使領館的努力,以及中國民航的全力以赴。也因此本輪撤離再次說明,在現代中國海外公民安全保護體系中,中國民航已經成為最重要的“戰略性民用力量”之一,在危急時刻勇于承擔社會責任,執行危難險重任務。
“戰狼”不是電影童話,而是現實
電影《戰狼2》的主線就是戰亂地區中國公民的撤僑行動,而吳京率領的撤僑隊伍在通過交戰區時,高舉中國國旗平安穿越戰區,更是成為了這部電影代表性的一幕,也成為了被某些群體長期以來嘲笑的對象。但現實卻比電影更為精彩,也讓那些嘲笑本身成為了笑話。
高舉國旗帶領撤僑車隊平安通過交戰區,成為了《戰狼2》最具代表性的一幕
2011年利比亞局勢驟然惡化時,中國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在利中國公民數量巨大,分布范圍極廣,而且當地安全形勢崩塌速度極快。數萬名中國公民分散在利比亞各處城市、工地和港口,也使得利比亞撤僑成為了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撤僑行動。
當時,在大使館的組織下,數萬中國公民一批批轉運到突尼斯、埃及、希臘、馬耳他等方向,再通過后續民航包機持續運回國內。一共調派91架次民航包機、12架次軍機、5艘貨輪、1艘護衛艦,并租用35架次外航包機、11艘次外籍郵輪和100余班次客車,最終完成了這場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撤僑,展現了大規模的體系化撤僑能力。
2011年利比亞內戰時期,人民空軍伊爾76在海外執行撤僑任務
而2015年的也門撤僑,則是人民海軍第一次直接出現在撤僑一線。也門局勢在2015年3月下旬急劇惡化后,中國政府迅速組織撤離行動。中國海軍在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執行護航任務的艦艇編隊奉命轉入撤僑,臨沂艦首先前往亞丁港撤離122名中國公民,隨后濰坊艦和微山湖艦又在荷臺達港組織449名中國公民撤離至吉布提。
此后,又繼續組織后續撤離,最終共妥善安排613名中國公民撤離,讓中國人民在海外也感受到了解放軍所帶來的安全感。而《戰狼2》一開始的軍艦撤僑,也很好地展現了人民海軍在海外撤僑中所發揮的關鍵作用。
人民海軍臨沂艦在亞丁港執行也門撤僑任務
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如今中國已經形成了一套系統化的撤僑模式:外交部統籌協調,第一時間啟動預案引導中國公民進行撤離,起到了指揮中樞的作用;解放軍挺身而出,以強大實力為中國公民保駕護航,發揮堅強后盾的作用,開辟安全通道將他們從戰亂地區帶到安全地帶;中國民航則充當空中橋梁,將同胞安全快捷地送回祖國。
從利比亞內戰到美以伊戰爭,中國民航始終沖鋒在前,將每一個同胞平安送回家。2011年利比亞撤僑中,中國民航抽調20架大型寬體客機,11天內派出91班包機,接回26240名同胞,總飛行距離達180萬公里,相當于繞地球赤道45圈,克服了航線生疏、局勢復雜等諸多困難,展現了民航大國的實力。
2015年也門撤僑中,中國民航緊急調配包機前往吉布提等周邊國家,承接從海路轉移而來的同胞,高效完成轉運任務。在本輪美伊戰事中,國航、東航、南航、海航同步行動,將上萬名同胞安全接回祖國。中國民航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么叫做人民的航空。
撤僑從來不是單一部門的獨角戲,而是一個國家對每一個公民的高度重視,是綜合國力的體現。從來沒有什么歲月靜好,而是有人在戰火中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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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全力做工作,中國東方航空公司已安排一班阿曼首都馬斯喀特至北京航班(MU7294),計劃于阿曼當地時間3月7日21:55起飛回國,目前仍有余票。”
這是3月7日外交部領保中心發布的一條緊急通知,與通知同步發布的,還有購票渠道、使館領事保護與協助電話。
美以聯軍對伊拉克發動突然襲擊時,以阿聯酋、卡塔爾為代表的中東航空樞紐還在正常運轉之中。而且中東又是歐亞航線的重要中轉點,每天有大量旅客從中東進行轉機往返歐洲與中國之間。因而戰爭突然爆發導致航班中斷后,有大量中國旅客滯留中東,而且主要位于阿聯酋與卡塔爾。
而由于本輪美以伊戰爭中,伊朗明確將給美國提供軍事基地的海灣國家列為打擊目標,使得原本在歷次中東沖突中屬于安全地帶的阿聯酋與卡塔爾,也成為了攻擊目標。雖然伊朗的反擊相對比較克制,僅局限于兩國境內的美軍基地,且有著較高的攻擊精度,并不攻擊民用目標。但攔截彈擊落來襲導彈的殘骸掉落位置那就完全隨機了,這也使得這兩個繁忙的中東航空樞紐頭一回切實感受到了戰爭的威脅。
本輪美以伊戰爭雙方打擊示意圖,可以看到阿聯酋卡塔爾少見地成為了伊朗攻擊的目標
對于大量滯留的中國旅客來說,一方面有迫切的回國需求(很多人是在中轉途中被迫滯留)、另一方面是確實存在的戰爭威脅。為此,當地中國大使館也開始緊急協調,在戰爭烈度明顯下降后開始了撤僑行動,因而也才有了開頭外交部領保中心的緊急通知。
為什么要抓緊窗口期撤離?
在本次中東撤離行動中,不同地區的航空撤離節奏也各不相同,情況高度復雜。也因此,在啟動撤離工作之后,外交部立即發出提示,利用短暫的航班恢復窗口期抓緊時間乘坐航班撤離。外交部的提示不是危言聳聽,因為現實就是危機重重。
最早啟動撤離行動的是沙特。3月2日,海南航空執行的HU7913 海口——沙特吉達航班成功在沙特落地,并于當日飛回國內,完成了首批滯留旅客撤離。沙特由于國土面積較大且有多個機場,受伊朗打擊影響也較小,因此最早恢復了航線進行滯留旅客疏散工作。
但阿聯酋與卡塔爾正是本輪戰爭初期伊朗對美國海外基地打擊的重中之重,使得情況更為復雜。
阿聯酋與卡塔爾本身就有大量先進武器與防空裝備,而伊朗對這兩國發射的導彈與無人機又高居榜首,使得防空戰打得格外激烈。根據澤連斯基透露,在戰爭爆發的頭三天里,中東地區打出去的防空導彈光愛國者就有八百多發。而卡塔爾與阿聯酋的防空部隊又沒有經歷過實戰考驗,一旦開火攔截時作戰空域內有客機,就有很大的誤傷概率。
也因此,撤離航班的時間窗口需要同各方面高度協同,在指定時間、空域、航線上執行航班。而由于戰局存在高度的不確定性,前一小時運行的機場接下來就可能出現防空警報而不得不關閉,這使得時間窗口更為寶貴。
阿聯酋軍方發射防空導彈進行攔截
以法國航空的撤離包機為例,飛機在從阿聯酋執行法國公民的撤離任務時遭遇險情,正好遇到了空域內大規模導彈襲擊。已經載滿旅客起飛的撤僑包機不得不返航阿聯酋,另尋機會飛回法國。這也正說明了中東局勢的不穩定性以及撤離行動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
而且運力的局限性,決定了無法滿足所有滯留人員的即時需求。戰爭爆發后,各國都在搶運本國公民,但由于戰爭影響使得運力極為有限。中國民航雖然緊急調配機型、恢復航線,但受空域審批、安全評估、機型調配等限制,航班數量有限,且必須優先保障老弱病殘、婦女兒童等特殊群體。
更關鍵的是,戰爭的不確定性與對安全的絕對要求,又進一步壓縮了撤離空間。可以說所謂“指定航班”,是使館多方協調、拼盡全力爭取到的稀缺資源,錯過一次,可能就意味著要面臨更長時間的等待,甚至陷入更大的安全風險。
戰火中的撤離行動
技術上來說,這種戰區撤離航班的飛行計劃制定難度極大。一方面要考慮到使用不常用的航線進行繞飛,另一方面是戰區有著極大變數,極有可能需要空中長時間盤旋等待,甚至由于不可抗力原因進行備降。因此不僅僅需要有大量的備用油量,對飛行員來說也要走陌生航線,做好在陌生機場備降的準備。甚至還會遇到諸如導彈襲擊、聯絡丟失、GNSS干擾、槍擊等特情,這不僅僅考驗機組的素質,更考驗背后的保障能力甚至綜合國力。
在阿聯酋、卡塔爾與沙特三國的撤離行動中,總體還是平穩有序。截止到3月10日,已經有上萬名中國公民成功撤離,而這背后離不開中國使領館以及中國民航的努力。
以卡塔爾為例,由于地方狹小且一直受威脅,始終沒有恢復空中航線。這使得滯留卡塔爾人員只能經由陸路撤離到沙特或者阿曼等相對安全的國家,再乘坐飛機回國。在陸路轉運的過程中,我國使領館組成專班,調動大量資源并協調各方,才完成了這一復雜的轉運之路,將滯留的中國公民送上回家之路。
但這條陸路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好走。由于沙特和卡塔爾之間復雜而又緊張的關系,從卡塔爾陸路進入沙特進行撤離沒那么容易,還布滿了未知風險。從多哈包車前往沙特利雅得,需要輾轉8小時,途中要經過卡塔爾與沙特海關之間一段“長達五公里的隔離區,必須有同時持有沙特和卡塔爾兩國簽證的擔保人協助才能通行。部分同胞在轉移途中被軍事檢查站臨時攔截,歷經數小時協調才得以繼續前行。能完成撤離,離不開大使館以及各界人士的幫助。
大量滯留在迪拜機場里的旅客,其中還能看到有阿聯酋航空的機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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