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劍觀星
來源：云海觀星社

3月16日，在成功暗殺拉里賈尼后，以色列徹底瘋了。

3月17日，以色列暗殺巴斯基民兵組織領導人?蘇萊曼尼。

3月18日，以色列暗殺伊朗情報部長哈提卜。

3月20日，連革命衛隊發言人納伊尼都被暗殺了。

連手無縛雞之力的發言人都殺，足以說明，以色列現在已經越來越像一個輸紅眼的賭徒了，它已經不琢磨著贏牌了，而是要把所有贏錢的對手全都干掉。

有意思的是，這種卑劣的暗殺手段，居然有人在洗地，說這是“為民除害”，甚至搞了一套“讓戰爭決策者先走”的歪理，說戰爭進入了新時代，人類無須再打動輒傷亡數千萬人的世界大戰，只需通過暗殺把決策者干掉就行了，這樣戰爭就能早早收場，平民傷亡降到最低。

聽起來似乎挺有道理，很“人文主義”，但暗殺真的能解決問題嗎？暗殺真的能讓以色列贏得最后勝利嗎？

答案是，不能。

一

首先，我們需要搞清一個問題：權力是什么？

在古代，權力是人。一個國家的運轉，很大程度上都依賴最上面的老大。

所以在世界歷史上，刺客文化源遠流長，因為權力系于一人，一旦刺殺成功，可能真的能改變歷史。

但是呢？當人類組織政黨化之后，暗殺的邊際效應，就急劇下降了。

政黨，不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開開會、吃吃飯那么簡單，而是基于共同的利益訴求、共同的意識形態或者共同的生存危機而凝結成的一個利益共同體。

而政黨的領袖，哪怕他有再大的威望，也只是這個政黨推舉出來的一個集體意志代表。

所以，在現代政黨政治和復雜國家機器面前，權力雖然是某個人行使，但卻不真正屬于某個人，而是屬于一套嚴密的組織體系。

對一個組織來說，可以出來當代表的人有很多，你殺了一個沒關系，我手頭有個領袖池子呢，人多的是。

你當然可以連續殺，但這樣一來，你就進入了一個抽卡的過程，而且結果完全不可控。

你有一定的概率，可能會抽到一個懦弱無能的弱雞，導致對方組織陷入內耗和衰退。

但從歷史上來看，更大概率發生的情況是，會抽到一個比前任更加極端、更加強硬的人物。

為啥暗殺會導致強硬派上位呢？

因為組織的生存環境變了。

當一個組織處于相對和平的環境中，它可能傾向于推舉那些懂妥協的溫和派或者務實派作為領袖。

但如果連溫和派都死了，那所有人都明白了：妥協沒用，只能不死不休。

這樣一來，整個組織會陷入一種生存焦慮之中，溫和派將徹底失去發言權，所有的權力、資源和民意都會迅速向最強硬的強硬派集中。

所以，為了生存，這個組織必然會選擇那些最擅長戰斗的人上位，而不是最擅長妥協的人上位。

某種意義上說，這已經成了一種定向篩選了。

在暗殺過程中，那些結構松散的、組織模式落后的抵抗組織，那些水平不行的領袖，一個接一個地被干掉，那么最后剩下的，又會是什么樣的組織和領袖呢？

這一點，以色列已經有過很多次教訓了。

1992年，崛起不久的真主黨參加黎巴嫩議會選舉，成為黎巴嫩最大的反對黨，以色列對這個什葉派組成的政黨如臨大敵，于是出動戰機，炸死了當時真主黨的總書記阿巴斯·穆薩維。

穆薩維這個人吧，雖然反以，但相對來說，其行動主要停留在政治和宗教層面，對以色列的威脅，并沒有那么大。

結果呢？穆薩維死后，真主黨內部迅速推舉出了一位年僅32歲的少壯派——哈桑·納斯魯拉。

納斯魯拉是個堪稱雄才大略的人物，他用了30年時間，將真主黨從一個松散的民兵組織，徹底打造成了一支擁有嚴密地下網絡、龐大導彈庫和極強社會動員能力的準軍隊。

正是在納斯魯拉的帶領下，真主黨才在2006年的黎以戰爭中讓以色列損失慘重、無功而返。

你看，以色列暗殺了一個穆薩維，結果給自己抽出來一個王炸，怨誰呢？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了哈馬斯身上。

哈馬斯早些年的精神領袖，是亞辛，沒錯，就是早些年經常上電視的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但是呢？以色列把亞辛給炸死了，接著又暗殺了繼任者蘭提西。

結果，哈馬斯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在巴勒斯坦立法委員會選舉中贏了，組建了哈馬斯自治政府。

少了老一代宗教領袖，哈馬斯的指揮權迅速轉移到了卡桑旅等一線軍事指揮官手里。從葉海亞·阿亞什到穆罕默德·戴夫，再到后來的葉海亞·辛瓦爾，哈馬斯的領導層一代比一代年輕，一代比一代極強硬，一代比一代更懂斗爭。

特別是葉海亞·辛瓦爾，正是他一手策劃了震驚世界的阿克薩洪水，將以色列拖入了20年來最慘烈的戰爭泥潭。

包括這次以色列暗殺拉里賈尼，也是個昏招。

伊朗這個國家，其實也勉強算是個“三權分立”的國家，國家權力由民選政府、革命衛隊和教士集團分享。

三者相互斗爭也相互制約，所以伊朗在戰爭爆發前，基本上是穩定和克制的。

但是呢？你現在把教士集團首腦和革命衛隊高層殺了，你以為民選政府就能趁機得勢么？并不會，革命衛隊掌握了全國40%的產業，教士集團掌握著全國意識形態權力，這兩個基礎并沒有改變，暗殺反而會刺激他們采取更加激進的行動。

穆杰塔巴的上臺，就是具體表現。

在這個越來越強硬的政權中，拉里賈尼已經算是唯一一個能踩剎車的了，畢竟他相對務實一些，2015年的伊核談判，就是他主持的。他雖然不親美，但他知道什么時候該妥協。

所以，他是最適合與特朗普達成停火協議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有威望說服各界停火的人。

但是呢？拉里賈尼被炸死了，無論繼任者是誰，伊朗對美以的敵對性，都會增強。

二

相比強化敵人的組織，更可怕的是，暗殺會徹底異化自己的組織。

《倚天屠龍記》32回有這么一段話：

張無忌突然橫腿疾掃，卷起地下大片積雪，猛向四俠灑了過去。這一招圣火令上的怪招，本來是山中老人霍山殺人越貨之用。

這個山中老人霍山，其實是真實存在的，就是11世紀末，什葉派伊斯蘭分支尼斯阿里派的領袖哈桑·薩巴赫。

哈桑建立的木乃夷國和以色列類似，都是四面皆敵，危機四伏，土地貧瘠，人力稀少。

按道理來說，這種弱小國家，可能在轉瞬之間就會消失于歷史長河之中。但是，木乃夷國卻維持了176年，比中國歷史上很多朝代都要久。

為啥一個不具備完備的治理機構和經濟生產的小國能維持這么久呢？

答案很簡單，這個國家的生產力，是刺殺。

《馬可·波羅游記》記載，“哈桑在兩山之間，山谷之內，建一大園，美麗無比。中有世界之一切果物，又有世人從來未見之壯麗宮殿，以金為飾，鑲嵌百物，有管流通酒、乳、蜜、水。世界最美婦女充滿其中，善知樂、舞、歌唱，見之者莫不眩迷。”

哈桑選拔了一批極端狂熱的青年，給他們吸食大麻，把這種人造天堂給他們享受，鼓動他們去當刺客，告訴他們死了之后就會進入這樣的天堂。

這樣一來，哈桑就擁有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支有組織、有理論、成建制的專業暗殺部隊——阿薩辛。

順便說一句，今天英語里的“暗殺”Assassin一詞，就是從阿薩辛Hashashin的名字演變來的。

刺客部隊成立后，共執行了?近50次暗殺?，目標多為高官顯貴，比如兩個阿拔斯王朝哈里發、?多位塞爾柱帝國宰相與高級官員?，?十字軍國家的多位統治者，以及大量地方將領、貴族、商人及政敵等等。??

就這樣，阿薩辛成了整個中東乃至歐洲最恐怖的夢魘，有的國王甚至因為害怕被暗殺，每個月都要向木乃夷國乖乖交保護費。

為啥木乃夷國不事生產也能維持國家運轉？因為靠刺殺敲竹杠就能賺大錢。

但是，這種依靠暗殺建立起來的所謂強大，最終不過是幻覺罷了。

13世紀，蒙古東征，阿薩辛故技重施，派刺客去暗殺蒙古將領。

但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暗殺毫無作用。最后木乃夷滅國，阿薩辛身死族滅。

為啥木乃夷國會把暗殺作為生產力和國家主要政治策略呢？很簡單，見效太快了，成本也太低了，殺個人就能換來大筆大筆的保護費，那誰還會去搞生產？

這就是暗殺帶來的路徑依賴。

以色列的情況，其實也是如此。

以色列雖然軍力強橫，但畢竟是個小國，戰略縱深和戰爭潛力都十分有限，這也就決定了，他們只能在戰術層面搞點事情，很難在戰略層面實現目的。

比如當年以色列通過中東戰爭占據了西奈半島，最后不還是乖乖還回去了？還有2006年的黎以戰爭，打了一個月，不還是乖乖撤軍了？

所以，在正面戰場難以取得質的進展的情況下，為了向國內民眾交差，為了維持自己“天下無敵”的人設，暗殺，就成了以色列唯一能拿得出手、能迅速取得顯著戰績的手段。

但問題在于，沉迷于暗殺，只會和木乃夷國一樣，讓自己徹底異化。

暗殺啊，成本太低、太容易了。不需要動員舉國之力，不需要發展強大的工業，只需要把所有的矛盾都具象化到一個具體的“壞人”身上，然后把這個“壞人”干掉就行。

這種瞬間的快感，會給決策者帶來無盡的威望，更會讓右翼民眾陷入狂熱的興奮。

情緒層層疊加起來，就會形成一種可怕的群體性狂熱。

一旦習慣了這種短平快勝利，整個國家機器就會對暗殺產生嚴重的路徑依賴。

建國初期的以色列，雖然也打仗，但好歹也是搞建設的，他們搞基布茲，搞沙漠綠化，發展滴灌技術，建立現代工業。

但今天呢？以色列的政績觀出了問題，衡量政績的KPI變成了暗殺了某某人，那整個國家體制就會被暗殺綁架，從上到下，不再想著怎么與阿拉伯世界和平共存，也不想著建設國家，整天就琢磨著殺人，今天殺這個，明天殺那個，直接把國家戰略簡單化成了一種特務行徑。

可是別忘了，這種手段，也是會反噬的。

首當其沖的，就是國家內部資源的不合理傾斜。

為什么以色列每次搞暗殺，好像總能得手？

答案很簡單，全靠兩樣東西：極其龐大且無孔不入的情報網，以及擁有絕對代差優勢的空軍。

情報網負責提供目標位置，空軍負責穿透防空網把炸彈扔過去。

看起來很完美，但維持這兩樣東西，是需要海量資源去喂養的。

既然暗殺能帶來最大的政治收益和贏學素材，那國家的預算、人才、技術，肯定要往這些機構傾斜。

說個冷知識，以色列的摩薩德、辛貝特、哈扎夫、蓋達西姆、8200部隊、515部隊、9900部隊、81部隊以及IDF空軍，加起來總預算高達200億美元，占到了以色列整個安全預算的一半以上。

養肥了這些機構，暗殺很好用，但代價是什么？

一個國家的資源盤子就那么大，你把絕大部分資源都拿去喂養情報機構和戰斗機了，那基礎設施升級去哪里搞錢？民用科技創新怎么留住人才？社會福利和通貨膨脹誰來管？統統靠邊站了。

別說國家建設和社會保障了，就連IDF的地面部隊，也被這種畸形吸血給吸干了。

錢、好裝備、高精尖的技術，全給了天上飛的和搞竊聽的，真正在地上吃土的陸軍步兵和裝甲兵，拿到的全是殘羹冷炙，那能有什么戰斗力？

缺乏系統性的作戰訓練，缺乏高效的后勤體系建設，甚至連基層軍官的戰斗意志和戰術素養都在斷崖式下跌。

這就解釋了一個現象，為啥以色列的斬首行動搞得如火如荼，但地面部隊一旦開進加沙或者黎巴嫩南部，就馬上原形畢露了？

說白了，就是以色列的國家機器已經被暗殺這種投機取巧給徹底異化了。

更關鍵的在于，暗殺，是絕對會上癮的。

當以色列習慣了用暗殺來解決問題時，其內部的政治生態也會因為暗殺而走向邪路，而理性的聲音，也會被慢慢淘汰掉，長此以往，就不會有人能提出理性的建議了。

說到底，把暗殺當作核心國策，就是一種作弊手段，也許一兩次能成功，但一旦習慣了作弊，萬一到了不能作弊的考場上，結局會是如何呢？

三

更關鍵的在于，暗殺是一種回避矛盾的做法，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越戰的時候，美國為了徹底瓦解南越民族解放陣線的基層組織，搞了一個臭名昭著的“鳳凰計劃”。

簡單來說就是暗殺。

CIA親自下場，聯合南越組成暗殺小隊，瘋狂暗殺、綁架越共的基層干部、村長、稅務員和情報人員。

根據解密檔案，鳳凰計劃暗殺了超過兩萬名越共骨干。

單純從數據來看，這堪稱人類歷史上最輝煌的情報作戰之一。

但結果呢？

結果是1975年，南越政權毀滅，美國人只能倉皇地爬上大使館樓頂的直升機逃之夭夭，還上演了著名的“西貢鐵拳”。

為啥美國暗殺了這么多人，最后也沒能挽救南越政權呢？

很簡單，凡是能通過暗殺解決的問題，都不是核心問題，而所有的核心問題，都絕不能通過暗殺來解決。

越南人想要什么？想要獨立和統一。

但你繞過這個訴求，一味地去殺人，這不是南轅北轍么？

你暗殺了一個村長，只要腐朽墮落的南越政權還在，只要美軍在越南的燒殺搶掠還在，那個村子里活下來的年輕人，就會帶著更深的仇恨，繼續和美軍死磕。

以色列面臨的問題，其實是一樣的。

以色列和周邊國家的矛盾，不是個人之間的仇恨，而是民族權利的結構性矛盾。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矛盾？

是聯合國第181號決議始終沒有被執行，是幾百萬巴勒斯坦人被高墻和鐵絲網圈禁在加沙地帶，連干凈飲用水和基礎生存權都沒有。

至于辛瓦爾、哈尼亞，還是真主黨的納斯魯拉，他們只是這種矛盾孕育出的具象化人物而已，沒有他們，也會有其他人。

這就是歷史唯物主義。

以色列想要和平，不是不行，但只有一條路，就是別想著把所有蛋糕都吃了，而是通過一定妥協和讓步，與巴勒斯坦人和周邊阿拉伯世界達成某種利益交換，從而徹底消除生存的結構性隱患。

但問題在于，以色列沉迷于暗殺制造的“問題正在解決”的幻覺，卻離問題真正解決越來越遠。

幾十年來，以色列陷入了一個死循環：殺掉A，激發出更猛烈的B；為了壓制B，不得不殺掉更多的C。

在這個過程中，矛盾不僅沒解決，反而加深了，每一次這種帶有羞辱性質的暗殺，都會讓對方產生無法化解的仇恨。

這樣一來，政治解決矛盾的路，就被徹底堵死了。

政治解決的前提是什么？是雙方都愿意尋找妥協的底線，是雙方都有能夠掌控全局、能夠頂住內部激進派壓力的領袖愿意坐下來談。

但現在，以色列把哈馬斯愿意談判的哈尼亞炸死了，把伊朗懂妥協的拉里賈尼炸死了，那誰還會跟你談？誰還敢跟你談？

一般來說，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哪怕面對生死仇敵，也會保留底線，這其實就是給未來的妥協留出余地。

可惜，拉賓之后，以色列再也沒有成熟的政治家了。

1993年，拉賓簽署《奧斯陸協議》，那是以色列距離和平最近的一次。

但是，拉賓被自己人給暗殺了。

黑色幽默不？以色列這個最迷戀暗殺的國家，自己把自己的領袖給暗殺了，也親手葬送了自己國家長治久安的唯一希望。

從那一天起，以色列就徹底放棄了解決根本問題的努力，開始在暗殺這條邪路上狂飆突進，也離和平越來越遠。

解決不了問題，就去解決人，但人是殺不完的。

當那些從血海深仇中爬出來的孩子長大之后，走上和父輩一樣的復仇之路的時候，以色列還能殺多久？

四

不得不說，一個流浪千年民族的政治智慧，和一個傳承千年民族的政治智慧，差太遠了。

人類幾千年的政治文明史，歸根結底，是一部進化史，而不是一部暗殺史。

當一個國家，把暗殺作為解決問題的國策的時候，其實體現的是其整個民族在政治進化上的倒退。

滾滾向前的時代巨輪，從來都不是由某幾個人來驅動的，而是由最廣大人民的生存渴望、利益分配和生產力發展來驅動的。

暗殺幾個人，影響不了歷史大勢，這就是我們信賴的人民史觀。

真正的大國崛起，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建立更為先進的組織形態，靠的是用更高維度的生產力去碾壓落后，靠的是提供一套能夠兼容并蓄、讓大多數人接受的生存秩序。

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道。

我們用政治智慧、科學技術和中華民族特有的悲憫之心燃起的燈火，照亮的才是整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未來。

我們始終相信，真正持久的力量，不在于你能殺掉誰，而在于你能容納誰，你能感召誰，你能帶動誰。

如果不顧任何底線去投機取巧，那么就算成了，也如同沙灘城堡，必將在真正的大時代浪潮面前，轟然崩塌。

所以：

刀鋒所指，皆為虛妄。

因果輪回，報應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