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里斯·魯西諾斯，翻譯/鯨生】

3月15日，大約十萬名匈牙利青民盟政府支持者涌向布達佩斯市中心，慶祝匈牙利國慶日。在春日陽光下，人們將林蔭大道與橋梁擠了個水泄不通，這場活動被描述為一場和平游行，旨在反對匈牙利更深度卷入烏克蘭戰爭。面對毛焦爾·彼得（Péter Magyar）領導的蒂薩黨——這是維克多·歐爾班十六年執政生涯遭遇的最嚴峻挑戰——這場大規模示威既是為現任政府造勢，也是將其對手刻畫成親烏好戰分子的手段。

選戰的最后幾天，競選基調已變得異常陰沉，雙方互指對方為外國情報機構所操控，同時構繪著對方勝選后的末日圖景。如今占據匈牙利新聞頭條的已不再是競選承諾，而是層出不窮的竊聽錄音外泄、情報部門審訊、逮捕行動以及關于叛國及間諜罪名的指控。這些你來我往的相互指控既充滿戲劇性又無從證實，既令人感到目眩神迷又似有幾分可信。就連綠黨前領袖希弗·安德拉什（András Schiffer）這樣的獨立評論員如今也聲稱，英國、法國、德國、波蘭及波羅的海諸國安全部門已經介入，試圖左右匈牙利選舉結果，而支持反對派的記者與活動人士則堅稱，存在俄羅斯干涉以及即將上演的假旗行動，意在確保現任政府繼續掌權。

與此同時，澤連斯基的面孔在布達佩斯無處不在：一些海報上，他或洋洋得意地伸手索要匈牙利納稅人的血汗錢，或對著路人獰笑不止。隨著匈牙利與烏克蘭的關系從戰爭初期的不冷不熱到急劇惡化，這位烏克蘭領導人仿佛已成為歐爾班本次選戰中的頭號對手。

根據匈牙利進步派智庫“政策解決方案”政治分析師杰里·加博爾（Gábor Gy?ri）分析，聚焦烏克蘭話題是青民盟屢試不爽的策略。歐爾班深知反對派的強項在于抨擊匈牙利疲弱的經濟，他便將烏克蘭樹為趁手的外部敵人——此前扮演這一角色的，先后包括過境移民及其非政府組織游說團體、布魯塞爾，乃至國際性少數群體運動。

“既然從匈牙利的視角看，戰事似乎已陷入僵局，”杰里告訴我，“且局勢并未朝匈牙利預期的方向傾斜太多，近期的努力方向就是將烏克蘭描繪成現實威脅。”

這場戰爭爆發初期，盡管歐爾班與普京私交甚篤，匈牙利依然譴責了俄羅斯的進攻、向烏克蘭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并向烏難民敞開邊境。然而，杰里觀察到，此后的說法逐漸變為“俄羅斯是被挑釁的”，如今更是實質上將烏克蘭指為“罪魁禍首、真正的侵略方，乃至對匈牙利構成威脅”。“說實話，我不確定這套說辭能否賣得動，但這就是他們目前的努力方向。”

至少在自由派占多數的布達佩斯，并非人人都買賬：一些常見的將毛焦爾與澤連斯基并列的海報被人從廣告柱上撕去，或被貼上貼紙，上面寫著“卑劣騙人的宣傳”、“骯臟的青民盟”乃至干脆一個“屎”字。但在和平游行現場，這份信息似乎在人群中收獲了不錯的反響——人們簇擁在布達佩斯的新哥特式議會大廈前，高舉橫幅呼喊道：“我們絕不做烏克蘭的殖民地！”

當地時間3月15日，歐爾班在布達佩斯議會大廈前的科蘇特廣場上向支持者人群發表講話。 圖自：匈牙利總理府通訊司

四十二歲的參與者馬可告訴我：“維克多·歐爾班是為數不多的以匈牙利人身份而自豪的政治人物，至于蒂薩黨和毛焦爾，我覺得他會跑到匈牙利境外，也許去布魯塞爾，干出損害本國利益、反對政府的事，我認為這是不對的。”人群興高采烈地揮舞著“停止戰爭！”的標語牌，匈牙利外交部長西雅爾多·彼得在演講中怒斥“烏克蘭黑幫”時，眾人對澤連斯基的名字報以噓聲，仿佛在對待啞劇中的一名反派角色。

基輔政府對歐洲盟友采取的咄咄逼人甚至令人疏遠的外交態度（這有時會激怒其歐洲盟友），對烏匈兩國關系的惡化難辭其咎。在烏克蘭關閉“友誼”輸油管道的爭端中，歐盟已站在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一邊——這條管道輸送的廉價俄羅斯石油是兩國所依賴的生命線，盡管戰事持續，確保管道的順暢運行正是青民盟向選民許下的核心承諾。

澤連斯基最近也因為貌似直接地威脅歐爾班而再度遭到歐盟斥責。隨著關系惡化，匈牙利屢次動用否決權阻撓維系烏克蘭國家運轉的歐盟資金援助計劃，匈牙利情報官員近期更是逮捕了途經本國的、押運大筆現金的烏克蘭同行，并在公開聲明的字里行間強烈暗示其意圖不軌。

作為回應，澤連斯基的安全部門逮捕了一名據稱在烏克蘭外喀爾巴阡州——該國匈牙利少數民族的聚居地、長期以來兩國間的爭議之地——為布達佩斯經營間諜網絡的匈牙利人。盡管多次發出請求，蒂薩黨和烏克蘭外交部均未同意就本文接受采訪。匈牙利政府則較為配合，并罕見地提供了接觸部分高層領導人的機會。

安全政策與能源安全國務秘書斯塔勞伊·彼得（Péter Sztáray）將蒂薩黨勝選描繪為對匈牙利能源安全與中立地位的威脅，他告訴我：“我們將不得不允許武器經匈烏邊境過境運輸……而與此同時，烏克蘭正在切斷我們的能源供應，烏克蘭正在縮減包括匈牙利族在內的少數民族權利。那我們憑什么要這么做？何況他們的政治言論還如此地侮辱人。”

如今，鄰國的戰事已從匈牙利選民眼中的幕后隱憂，徹底演變為青民盟競選活動的核心議題。隨著投票日臨近，匈政府人士愈發公開地宣稱蒂薩黨收到了基輔的直接資助，且已被烏克蘭情報機構滲透。針對涉嫌選舉干預的指控，烏克蘭政府上周以相當可疑的方式予以回擊——他們開通了專門面向匈牙利選民的二十四小時匈牙利語廣播。

即便反對派聲稱在民調中大幅領先，若歐爾班最終在最后關頭取勝，匈烏關系恐怕依然難有修復余地。對青民盟而言，這或許無關緊要。匈牙利政府的政策立足于這樣一種假設：無論耗時多久，烏克蘭終將戰敗，而歐盟的其他國家終將如2015年移民危機時逐漸接受匈牙利的孤立主義立場那般，緩慢地認清這一現實。其結果是——加之基輔方面同樣充滿敵意的言論推動——與這個更大鄰國間的工作關系，被視為匈牙利追求國內選舉勝利而可被犧牲的代價。

游行結束數日后，我向匈牙利政壇最具權勢的人物之一、歐爾班的戰略顧問兼競選經理歐爾班·鮑拉日（Balász Orbán）提問：圍繞贏得選舉的短期需求，是否正在釀成與這個更大鄰國（烏克蘭）的長期敵意。

他答道：“匈牙利與烏克蘭領導層之間的沖突基于三個完全對立、毫無調和余地的議題。”歐爾班指出，第一是為對俄戰爭提供積極的財政與后勤支持。“我們不愿為戰爭出資，不愿將武器交給他們，也不愿為烏克蘭派遣士兵。”

第二是烏克蘭加入歐盟的問題：“這同樣違背匈牙利利益，因為一旦烏克蘭境內發生任何事態，都將意味著我們卷入戰爭。何況，我們不想成為凈出資國。”

第三是俄羅斯能源問題。“在當前中東局勢動蕩、能源價格再度飆升的情勢下，我們無法對俄羅斯能源說不，這完全違背匈牙利利益，我認為也違背所有其他歐洲國家的利益。這是三個關鍵議題，而且是黑白分明的問題。所以，我們要么放棄立場舉手投降，要么堅守立場。”

匈牙利舉行大選前，圍繞“土耳其溪”天然氣管道塞爾維亞境內段疑似遭遇破壞行動的指控進一步發酵輿論 歐洲新聞網制圖

然而，盡管匈牙利政府將蒂薩黨描繪成狂熱的親基輔激進分子——烏克蘭網上那些情緒亢奮的博主也正是基于這一條理由大力推崇該黨——毛焦爾本人在競選活動中卻對戰爭話題避而不談。事實上，這位前青民盟干部、保守派民族主義者迄今為止為數不多的表態，似乎與歐爾班的政策綱領如出一轍：反對向烏克蘭輸送武器；堅稱基輔加入歐盟須經匈牙利公投同意，而公投幾乎注定會失敗；以及強調匈牙利至少需要十年時間才能擺脫對俄能源依賴。布魯塞爾或基輔方面所期盼的大選結束后匈牙利對烏態度180度大轉向，即便不考慮匈牙利選民更廣泛的疑慮，單從毛焦爾本人的明顯傾向來看也幾無可能。

四年前俄羅斯進攻烏克蘭帶來的風險與不確定性，曾助力扭轉一場選戰的局勢——在開票之前，匈牙利選民似乎一度傾向支持反對派。而青民盟當時傳遞的信息是：在動蕩的國際局勢中，歐爾班長期穩健執政的履歷是最安全的選擇。如今，在一場反對派更愿意聚焦國內問題的選舉中，這一策略正被重新啟用。

但自2022年以來，競選相關的措辭已急劇升級，新變化在于，如今烏克蘭本身被描繪成對匈牙利主權與安全的直接威脅。眼下，競選雙方互相指控對手與外國安全機構深度勾結、損害國家利益。

若說這番景象令外國記者困惑疲憊，對匈牙利選民而言想必加倍如此——其中79%的人相信外國情報機構將試圖干預匈牙利選舉。復活節周日，匈牙利政府與其地區盟友塞爾維亞共同披露了一起陰謀行動，據稱有勢力企圖用炸藥破壞至關重要的“土耳其溪”天然氣管道，而毛焦爾隨即聲稱，這是為左右或推遲選舉而上演的假旗行動。隨著匈牙利這場激烈而火藥味十足的選戰季步入高潮，歐盟本年度最重要的一場選舉，如今已全然籠罩在間諜小說般陰暗多疑的氛圍之中。

（原文發布在英國UnHerd評論網站，原標題：“為什么歐爾班需要烏克蘭。”譯文僅供讀者參考，不代表東方軍事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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