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起因是6月7日當天以色列空襲黎巴嫩首都貝魯特,伊朗于7日晚向以色列發射至少四波導彈——這是自美伊停火兩個月以來伊朗首次直接攻擊以色列。以色列在6月8日向伊朗回擊,包括德黑蘭在內的至少三座城市發生爆炸,伊朗遂啟動代號為“納斯爾”的軍事行動,繼續打擊以色列境內多處空軍基地。自4月初停火以來,美國和以色列采用了“切香腸”戰術,不斷測試伊朗的反應。比如:美軍偶爾派遣軍艦試探性進入霍爾木茲海峽,看伊朗敢不敢攻擊;如果伊朗攻擊,就再試探性打擊一下伊朗的導彈發射陣地,繼續觀察其升級力度。再比如:伊朗認為以色列和黎巴嫩應一并納入停火范圍,以色列最初在特朗普壓力下予以同意,但零星交火仍然存在,交火強度完全由以方掌控。截至目前,美伊雙方在停火、核計劃、海峽開放、解除制裁以及黎巴嫩等五個問題上全部沒有達成共識,而且立場差別巨大。美伊甚至連談判方式都沒有敲定,現階段仍通過低效的中間人傳話進行——此前特朗普曾表示伊朗代表可以隨時給美國打電話,但伊朗不愿意使用常見通信方式,擔心泄露高級官員行蹤。在伊朗官員看來,特朗普是不可預測且不專業的,根本沒有足夠的注意力和耐心去達成一份復雜協議,即使達成也很難約束他的行為。2025年6月和2026年2月,美伊談判團隊已經在處理潛在協議的技術細節,但美國和以色列突然就實施了軍事打擊。因為美以的種種前科,伊朗堅持要求美國的讓步——如制裁解除、結束海上封鎖以及解凍資產——至少有一部分應發生在協議啟動之前,而這對特朗普來說意味著嚴重示弱。伊朗還希望任何協議對未來的美國政府具有法律約束力,比如國會要以法案形式表決通過,這對特朗普來講更是絕對無法接受。在歷時兩個月的消極拉扯后,以色列的耐心達到臨界點。內塔尼亞胡總理今年10月面臨大選考驗,選舉結果將直接關系到他政治生命的存亡,因此傾向于“大力出奇跡”而不是“束手待斃”。用戰爭解決問題是一種方式,特朗普試過了,發現效果并不好。當切換到談判模式后,特朗普又發現,自己談來談去拿到的結果跟奧巴馬2015年與伊朗簽署的核協議(正式名稱為《聯合全面行動計劃》)其實差不多。某種意義上講,因為現在多出了一個霍爾木茲海峽開放問題,如果美國想打包恢復類似奧巴馬伊核協議的方案,可能還得額外解凍部分資金或更大幅度解除制裁。伊核協議是特朗普親手撕毀的,于公于私都很難想象他會在大條件差不多的情況下再簽回來。實際上,2015年版伊核協議中包含了長達159頁的承諾與技術附件,是由一支外交官和核專家組成的小組歷時20個月談成的,涉及海量細節。而目前美國外交由維特科夫、庫什納等非專業人士牽頭,包括特朗普、魯比奧等人在內,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防止伊朗制造核武器的合理限制措施”。伊朗現有濃縮鈾以高度危險的氣體形式存在,主要埋藏在2025年6月被轟炸的福爾多核設施內部,即便是核實伊朗濃縮鈾數量這一初步過程,也面臨巨大技術挑戰。如果搞不清伊朗到底有多少現存高濃縮鈾,自然就無法執行制裁解除的決定,整個談判將陷入死結。該過程中,特朗普團隊沒有精力和時間去處理這些復雜問題,只是在一遍遍喊口號、表達愿望。站在伊朗角度,先前跟美國進行核談判時,最恐懼的事情就是華盛頓一言不合全面開戰,打一場政權更迭戰爭。可現在這張終極底牌已經被特朗普用了,伊朗認為自己成功挺過戰爭,并確信可以憑借硬實力和地理優勢跟美國討價還價。除非美國能夠像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那樣重新在中東地區部署幾十萬陸軍,擺出一副不惜傷亡的架勢,否則很難嚇倒伊朗。實際上,伊朗目前的停火條件已經超出了奧巴馬時期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有美媒稱其“膽大妄為”,尤其是堅持要求任何和解方案都必須包含停止以色列對真主黨的軍事行動。綜合來看,達成一份符合特朗普宣稱“紅線”的協議可能性極低,更現實的是美國以財政激勵換取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其他問題被擱置,推遲到不確定的第二階段談判中進行。伊朗在全球銀行賬戶中被凍結了1000億至1200億美元(石油出口收入),根據2015年伊核協議,在伊朗履行核限制義務后,可以逐步獲得這些資產的使用權。至2018年特朗普退出伊核協議時,伊朗總共只拿到約300億美元解凍資金。據伊朗官方媒體的報道,當下談判團隊正把美方解凍240億美元資金作為停火協議的一部分,其中一半資金需在協議敲定時立即釋放,另一半在后續階段釋放。戰爭期間伊朗打擊目標,左下角不同大小圓點分別表示打擊次數。話說2016年1月伊核協議正式實施時,美國和伊朗還做了另外一項交易——伊朗釋放了幾名被囚禁的美國公民,美方以“處理金融糾紛”為由支付了總額17億美元的款項給伊朗。官方層面,伊核協議和“贖人”是兩碼事,白宮堅稱兩件事情沒有關系,但實際上大家都明白,如果核談判失敗,“贖人交易”是不可能發生的。這種做法在國際外交中很常見,即在圍繞核心議題達成重大協議后,雙方會趁著關系緩和的窗口期,一并處理幾個單獨談判難以取得突破的周邊議題,為“主菜”搭配幾盤“小菜”。表面上看是幾份彼此獨立的協議,實際上卻屬于同一輪大交易的一部分。此時交易雙方往往刻意保持形式上的切割,以避免在國內政治中承擔“讓步過多”的批評,但在談判桌上,這些議題其實是被統籌考慮的。如今騎虎難下的特朗普可以參考當初被他批評的奧巴馬政府的做法,用若干盤“小菜”去換“主菜”,只是不知道其外交團隊是否還有如此細膩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