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跟伊朗進行談判時,特朗普存在兩個“剛性約束”:其一是確保伊朗不能擁有核武器,其二是新簽署的協議必須比2015年奧巴馬版伊核協議更好。本輪伊朗危機始于2018年美國退出伊核協議,從2016年競選總統開始,特朗普就在多個場合批評該協議,稱其為“伊朗通往核武器的道路”“最糟糕、最愚蠢的協議”等等。舊伊核協議于2015年7月簽署,2016年1月全面生效,正式名稱為《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參與談判的包括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德國以及歐盟。根據協議條款,伊朗同意拆除大部分核設施,并開放保留設施接受廣泛的國際檢查,以換取制裁解除。伊朗同意不生產可用于核武器的高濃縮鈾和钚,確保福爾多、納坦茲等核設施僅從事民用工作,還限制了離心機數量和類型、濃縮鈾濃度及庫存規模等。為了讓國際社會放心,伊朗同意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核檢查員無限制進入其核設施,包括任何未申報的核基地。但特朗普認為這些還不夠,舊伊核協議從本質上講并沒有根除伊朗的核能力,僅僅是“限制并確認”,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希望將核計劃中最核心的環節——鈾濃縮——完全轉移至伊朗境外。2015年達成的伊核協議設有“日落條款”,對伊朗核計劃的多個重要限制將在8至25年內逐步到期——特朗普曾批評該條款為協議重大缺陷,稱它們只會拖延伊朗制造核彈的時間。按照舊伊核協議,十年后(2026年)離心機限制將被解除,十五年后(2031年),伊朗可持有的低濃縮鈾數量限制也會隨之解除。在近期的美伊談判中,特朗普暗示可以接受伊朗低濃縮鈾活動——這意味著他已經放棄所謂的“零濃縮鈾”要求,接下來又會回到反復拉扯的“限制年限”問題。換言之,如果接下來特朗普談成一份新伊核協議,里面仍將出現“日落條款”,白宮目前希望的局面是年限比舊伊核協議更長、限制力度更大。比如:就現有核電站需求來說,伊朗當前擁有的濃縮鈾稀釋后足夠用15年至20年,于是美方便要求德黑蘭15年至20年內不得從事任何鈾濃縮活動。下圖為2016年1月16日時任美國國務卿約翰·克里在維也納簽署一系列與《聯合全面行動計劃》相關的文件。當初奧巴馬政府肯定也希望解決掉特朗普所認為的“協議缺陷”,只是萬不得已接受妥協方案罷了。從軍事威脅的角度講,盡管特朗普嗓門喊得很大,但就中東地區美伊實力對比來看,顯然是奧巴馬時期的美國更強。2010年前后美軍不僅在海灣地區常駐數萬名軍人,在毗鄰伊朗東部“大后方”的阿富汗也駐扎有數萬大軍,完全可以實現兩線夾擊。另一方面,十幾年前伊朗的導彈能力遠遠遜色于今天,大名鼎鼎的“沙赫德”系列無人機2015年左右才剛剛立項,對以色列和中東地區美軍基地威脅有限。如果說彼時的美國都只能拿到舊伊核協議里的條件,那么今天特朗普取得重大突破的概率可謂微乎其微。6月14日,就在特朗普宣布美伊達成諒解備忘錄之際,奧巴馬本人出來接受了采訪,專門談到新伊核協議的問題。奧巴馬稱:“任何達成的協議都不太可能與我們最初達成的協議有顯著不同或顯著改善,尤其考慮到是我們(美國)主動退出的?!?/section>奧巴馬還為舊伊核協議的不完美做辯護:“回頭看,這提醒我們,在許多棘手的外交問題上,靠強硬手段達成解決方案有時看起來很吸引人,但事實是,花時間探索外交更有必要?!?/section>與奧巴馬相比,現任眾議院民主黨領袖杰弗里斯的批評更尖銳,他表示:“實際上是特朗普決定撕毀了那份協議,因為他患有‘奧巴馬精神錯亂綜合癥’?!?/section>簡而言之,任何跟奧巴馬、拜登沾邊的東西,特朗普潛意識里都希望推倒重來。美伊核談判的基本邏輯是“棄核換經濟激勵”,延伸一下,“更徹底的棄核可以換取更多的經濟激勵”。自1979年巴列維王朝被推翻以來,西方便對伊朗實施了方方面面的制裁;后來伊朗有意發展核能力,又被追加了一系列制裁。在2015版伊核協議中,美國主要解除了后一部分制裁,即“核問題造成的經濟封鎖”,距離全面解除制裁仍十分遙遠,涉及彈道導彈、地區代理人、伊斯蘭革命衛隊等議題的制裁更是談都沒談。對伊朗來說,簽署伊核協議拿到的好處主要有兩塊:一次性獲得約1000億美元被凍結資產,外加協議后石油出口每年帶來約200億至300億美元收入(僅維持兩年多)。2016年之前,伊朗經濟經歷了多年的衰退、貨幣貶值和通貨膨脹,隨著石油出口制裁解除,伊朗每天出口超過210萬桶石油,接近2012年制裁實施前的水平,國內通脹放緩,匯率也趨于穩定。特朗普認為,伊朗在拿到大量資金后開始全面加速導彈研發——2017年試射了首枚中程彈道導彈,同時擴大了對地區代理人的資助,假以時日后果不堪設想,于是選擇退出協議。然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如今當特朗普跟伊朗進行核談判時,也面臨是否要給予更多經濟激勵(解除更多制裁)來換取德黑蘭更徹底棄核的問題。考慮到特朗普經常在戰爭與和平之間來回搖擺,比奧巴馬更加難以預測,伊朗方面勢必尋求金額更高的“一次性激勵”。隨著美伊談判進入深水區,“特朗普版伊核協議”將被反復拿出來跟“奧巴馬版伊核協議”作比較。值得注意的是,“奧巴馬版伊核協議”是兵不血刃達成的,而“特朗普版伊核協議”牽扯到長達數月的戰爭消耗、大量軍事基地受損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管理權等難題,沉沒成本更高。奧巴馬接受采訪時有句話講得頗為中肯,大意是說,靠談判很難100%解決問題,但如果一份協議能解決80%或90%的問題,就已經非常有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