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瓦尼·德爾·普雷特:拉美已成為新極右翼的試驗場
【文/喬瓦尼·德爾·普雷特】
近年來,拉美多國右翼勢力相繼上臺,如果把它們看作各自孤立的國內政治事件,就很容易誤判這一輪政治變局。雖然每個國家的情況都不一樣,它們有不同的政治歷史、經濟結構以及錯綜復雜的國內政治,但越來越明顯的是,有一批政府正在呈現出共同的政治傾向——比如阿根廷的米萊、厄瓜多爾的諾沃亞、智利的卡斯特、巴拉圭的培尼亞、薩爾瓦多的布克爾,還有最近在哥倫比亞和秘魯選舉中獲勝的德拉埃斯普列亞和藤森慶子,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走:搞市場自由化、削減政府開支、走右翼路線、靠強硬手段治理社會,外交上向美國靠攏,對拉美左翼不買賬。
這已經不只是各國國內政治問題,而是一種跨越國界的區域性現象。這場變化真正關乎的,不是哪一個政府執政,而是拉丁美洲未來的發展道路:國家應當扮演什么角色,主權如何維護,社會權利如何保障,以及拉美國家能否在大國競爭中走出一條自主發展的道路。
當前國際格局正在經歷深刻調整。美國雖然仍是全球頭號軍事和金融強國,但其霸權體系的內在矛盾日益暴露:公共債務高企、財政赤字持續擴大、政治極化不斷加劇,長期依賴戰爭、制裁和軍事干預維系全球影響力,也導致其領導地位越來越受到質疑。與此同時,中國崛起、金磚機制不斷壯大,越來越多國家開始尋求戰略自主,世界多極化趨勢愈發明顯。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漸壯大的拉美極右翼有其共同特征:激進的新自由主義、文化保守主義、政治權力集中、對社會運動的刑事化,以及在外交上高度依附美國。
對美戰略靠攏并非偶然
如果要說這些右翼政府最鮮明的共同特征,外交政策無疑排在前列。
近年來,拉美多個右翼政府雖然執政背景各不相同,但在對外戰略上的選擇呈現出高度一致性——主動向美國靠攏,并將這種靠攏塑造成國家外交的核心方向。
以阿根廷為例,米萊執政后,迅速將與美國和以色列保持戰略一致確立為外交政策的重要支柱。阿根廷不僅加入了所謂的“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安全合作機制,還不斷深化與美國的軍事合作,以“全球伙伴”身份加強同北約的聯系,并在聯合國等多邊場合越來越多地追隨美以立場。
巴拉圭總統培尼亞則延續了該國長期以來親美、親以的外交路線。在他的推動下,巴拉圭進一步加強了與內塔尼亞胡政府的關系,在聯合國等國際場合與美以保持高度協調,同時擴大安全合作協議,為美軍在巴拉圭的存在創造更多空間。
厄瓜多爾的情況同樣值得關注。當地不少社會組織認為,自政府宣布國家進入“內部武裝沖突”狀態并擴大與華盛頓的軍事合作以來,國家主權正日益從屬于美國的地緣戰略需求,外交和安全的自主空間不斷收窄。
從這些案例可以看出,外交政策在這些政府手中已不再是維護本國利益的工具,而愈發顯現出明確的“選邊站隊”邏輯——其核心是將自身定位嵌入美國主導的地區安全體系中。
“美洲之盾”:美國重塑地區影響力的新抓手?
在這一輪拉美政治變化中,“美洲之盾”的出現無疑是最值得關注的新動向之一。
按照官方說法,該機制旨在聯合打擊毒品走私、恐怖主義和跨國有組織犯罪。然而,該項目實際上在美國與地區盟友政府之間建立了常設性的軍事協調、情報共享和聯合作戰機制,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執法合作范疇。
如果把這一機制放在拉美政治發展的歷史脈絡中考察,其意義顯然遠不止于此。
冷戰時期,美國曾借助“禿鷹行動”(Operation Condor),協調拉美多個軍事獨裁政權鎮壓左翼力量,從而維系其對西半球的戰略控制。如今,“美洲之盾”雖然是在民選政府之間展開合作,但其背后的地緣政治邏輯具有某種相似性——都是圍繞美國構建地區安全秩序,并由美國主導這一秩序的運行。
新華社在海外社交媒體上推出18秒AI動畫《“美洲之盾”還是“美洲之籠”?》(Shield of Americas, or shackles of Americas?)新華社
正因如此,“禿鷹行動”與“美洲之盾”之間存在一種結構性的延續:兩者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上,即西半球安全事務應由美國主導,而拉美國家則作為這一體系中的組成部分參與其中。
從這個意義上說,米萊、諾沃亞、布克爾、培尼亞等領導的政府加入這一機制,說明拉美新右翼已不能再簡單視為各國國內政治的產物。它們不僅在意識形態上相互呼應,還通過保守派政治網絡、軍事合作、安全協調和共同經濟利益聯結在一起,逐漸形成一個跨國聯動、彼此聲援的政治集團。
1 2 下一頁 余下全文將“緊急狀態”常態化的治理模式
另一個共同特征是,非常規權力手段正被越來越頻繁地用于國家治理。
薩爾瓦多的情況更為突出。2022年3月實施的緊急狀態至今已多次延長,逐漸成為國家常態。在此期間,超過8.5萬人被捕。人權組織持續報告大量任意拘押案件、數百起在押期間死亡事件及系統性酷刑指控。原本作為危機應對的臨時措施,正演變為一種常態化的治理手段。
在阿根廷,米萊政府通過第70/2023號“必要和緊急政令”(DNU 70/2023)及后續出臺的《基礎法》(全稱為《阿根廷人民自由基礎和起點綜合法案》),推行深刻的制度重組,行政權力進一步集中,傳統的民主制衡機制遭到削弱。
在這些案例中,法律意義上的“例外狀態”已不再是短期危機的應對工具,而是逐漸成為維持政治運轉和社會控制的長效機制。
社會運動刑事化
“打擊犯罪”是拉美新右翼的重要政治口號。然而,在多個國家,社會組織指出,用于治理犯罪的工具正被擴大化地用于打壓社會組織和民間力量。
厄瓜多爾的強迫失蹤、法外處決和政治迫害指控,主要涉及原住民、非裔群體和基層社會組織。薩爾瓦多的緊急狀態也日益成為壓制社會抗議的工具。
阿根廷的工會和社會運動則指控政府加強鎮壓、網絡監控和迫害反對派領導人。巴拉圭的農民組織長期批評司法系統被選擇性利用,農村領導人遭受持續打壓。
美聯社視頻截圖
新自由主義議程的激進回歸
經濟領域的趨同同樣明顯。阿根廷米萊政府推動大規模私有化、裁撤公共機構、縮減部委編制、削減社會福利,并大幅壓縮醫療、教育和住房等關鍵領域的公共投入。《基礎法》和“大型投資激勵制度”(RIGI)堪稱這一路線最典型的體現——大型投資者,特別是在礦業、能源、油氣和基礎設施領域的企業,獲得了極為優厚的稅收、外匯和監管優惠。
智利卡斯特政府上任初期便推出放松監管、削減環保限制、激勵大企業等政策。同時,取消燃油價格穩定機制推高了能源和交通成本,最低工資也出現了近一年來的首次停滯。
巴拉圭維持著以農產品出口為核心的發展模式,土地高度集中,至今仍是拉美土地分配最不平等的國家之一。薩爾瓦多的社會組織則批評政府推動醫療私有化、裁減公共雇員,并不斷限制民眾平等獲得公共服務的機會。
公共資源、領土與經濟主權
另一個共同趨勢是,政府與大型跨國企業之間形成愈發緊密的利益關聯。
厄瓜多爾的社會組織認為,當前政治經濟環境的最大受益者正是大型經濟集團和外國企業。薩爾瓦多通過《礦業總法》,為擴大資源開采打開空間,惠及大企業,同時引發環境和社會方面的擔憂。
阿根廷的RIGI及其后續版本為礦產、油氣、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和能源基礎設施等領域的大型項目提供了極具吸引力的條件。巴拉圭的外部商業利益對巴拉圭-巴拉那水道、大洋公路等戰略項目的影響力日益擴大,已成為政治討論的焦點。
所有這些問題最終都指向一個核心:誰來掌控公共資源和地區自然財富?這些資源的開發最終服務于誰的利益?
各國的具體差異
盡管存在上述共同趨勢,但每個國家的實踐都有其特殊性。
厄瓜多爾或許是拉美變化最劇烈的國家——它曾是“美好生活”發展理念的國際標桿,如今卻深陷軍事化治理和長期“戰爭狀態”。薩爾瓦多成為當代大規模監禁治理的主要試驗場。阿根廷則將經濟上的極端自由主義和公開融入全球右翼網絡結合在一起。巴拉圭維持著圍繞紅黨(科羅拉多黨)和大型經濟集團長期形成的權力結構。智利則呈現出新自由主義經濟、文化保守主義與移民、治安議題高度政治化并存的局面。
2024年1月11日,士兵在厄瓜多爾瓜亞基爾一處檢查站檢查來往車輛和人員。新華社/路透
面對這一局勢,巴西將何去何從?
拉美正在發生的變化,并不僅限于這些國家自身的問題,而是反映出貫穿整個地區的共同趨勢。
圍繞公共安全、私有化、國家角色、地區一體化、國家主權、外國軍事存在、社會權利以及國際戰略選擇等問題展開的爭論,同樣也是巴西國內政治斗爭的核心內容。
觀察鄰國的經驗,可以看到兩種不同的發展路徑在競爭:一種主張削弱國家職能、擴大市場機制、放松監管,并在國際事務中向美國利益靠攏;另一種則強調產業政策、區域一體化、強化公共服務、擴大社會權利,并追求更大的戰略自主性。
拉美真正面臨的不只是一輪又一輪的政府更替,而是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中,各國是否有能力自主決定自身發展道路。
根本的問題依舊懸而未決:誰來定義這片大陸的未來——是拉美人民及其民主制度,還是那些長期爭奪其資源、領土和市場控制權的經濟和地緣政治力量?
正是這一問題,將近年來拉美各國的政治經驗,與21世紀持續影響整個地區的民主、發展與主權等重大議題連接在一起。可以預見,這場爭論還將在未來繼續貫穿拉美的政治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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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拉美多國右翼勢力相繼上臺,如果把它們看作各自孤立的國內政治事件,就很容易誤判這一輪政治變局。雖然每個國家的情況都不一樣,它們有不同的政治歷史、經濟結構以及錯綜復雜的國內政治,但越來越明顯的是,有一批政府正在呈現出共同的政治傾向——比如阿根廷的米萊、厄瓜多爾的諾沃亞、智利的卡斯特、巴拉圭的培尼亞、薩爾瓦多的布克爾,還有最近在哥倫比亞和秘魯選舉中獲勝的德拉埃斯普列亞和藤森慶子,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走:搞市場自由化、削減政府開支、走右翼路線、靠強硬手段治理社會,外交上向美國靠攏,對拉美左翼不買賬。
這已經不只是各國國內政治問題,而是一種跨越國界的區域性現象。這場變化真正關乎的,不是哪一個政府執政,而是拉丁美洲未來的發展道路:國家應當扮演什么角色,主權如何維護,社會權利如何保障,以及拉美國家能否在大國競爭中走出一條自主發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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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說這些右翼政府最鮮明的共同特征,外交政策無疑排在前列。
近年來,拉美多個右翼政府雖然執政背景各不相同,但在對外戰略上的選擇呈現出高度一致性——主動向美國靠攏,并將這種靠攏塑造成國家外交的核心方向。
以阿根廷為例,米萊執政后,迅速將與美國和以色列保持戰略一致確立為外交政策的重要支柱。阿根廷不僅加入了所謂的“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安全合作機制,還不斷深化與美國的軍事合作,以“全球伙伴”身份加強同北約的聯系,并在聯合國等多邊場合越來越多地追隨美以立場。
巴拉圭總統培尼亞則延續了該國長期以來親美、親以的外交路線。在他的推動下,巴拉圭進一步加強了與內塔尼亞胡政府的關系,在聯合國等國際場合與美以保持高度協調,同時擴大安全合作協議,為美軍在巴拉圭的存在創造更多空間。
厄瓜多爾的情況同樣值得關注。當地不少社會組織認為,自政府宣布國家進入“內部武裝沖突”狀態并擴大與華盛頓的軍事合作以來,國家主權正日益從屬于美國的地緣戰略需求,外交和安全的自主空間不斷收窄。
從這些案例可以看出,外交政策在這些政府手中已不再是維護本國利益的工具,而愈發顯現出明確的“選邊站隊”邏輯——其核心是將自身定位嵌入美國主導的地區安全體系中。
“美洲之盾”:美國重塑地區影響力的新抓手?
在這一輪拉美政治變化中,“美洲之盾”的出現無疑是最值得關注的新動向之一。
按照官方說法,該機制旨在聯合打擊毒品走私、恐怖主義和跨國有組織犯罪。然而,該項目實際上在美國與地區盟友政府之間建立了常設性的軍事協調、情報共享和聯合作戰機制,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執法合作范疇。
如果把這一機制放在拉美政治發展的歷史脈絡中考察,其意義顯然遠不止于此。
冷戰時期,美國曾借助“禿鷹行動”(Operation Condor),協調拉美多個軍事獨裁政權鎮壓左翼力量,從而維系其對西半球的戰略控制。如今,“美洲之盾”雖然是在民選政府之間展開合作,但其背后的地緣政治邏輯具有某種相似性——都是圍繞美國構建地區安全秩序,并由美國主導這一秩序的運行。
新華社在海外社交媒體上推出18秒AI動畫《“美洲之盾”還是“美洲之籠”?》(Shield of Americas, or shackles of Americas?)新華社
正因如此,“禿鷹行動”與“美洲之盾”之間存在一種結構性的延續:兩者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上,即西半球安全事務應由美國主導,而拉美國家則作為這一體系中的組成部分參與其中。
從這個意義上說,米萊、諾沃亞、布克爾、培尼亞等領導的政府加入這一機制,說明拉美新右翼已不能再簡單視為各國國內政治的產物。它們不僅在意識形態上相互呼應,還通過保守派政治網絡、軍事合作、安全協調和共同經濟利益聯結在一起,逐漸形成一個跨國聯動、彼此聲援的政治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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