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自2026年2月以色列和美國發動戰爭以來,伊朗便以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作為重要報復手段,此后海灣地區涌現出大量關于建設替代性能源出口管道的討論。“華盛頓鼓勵海灣國家政府將休眠或未完工的管道作為戰略解決方案,然而越是仔細觀察地理、市場、成本、容量和安全等因素,就越清楚這些項目無法替代霍爾木茲。霍爾木茲海峽唯一的替代選擇就是霍爾木茲海峽。”下圖為海灣地區現有的四條管道,其中沙特東西管道正發揮巨大作用,阿聯酋管道運量較少,伊拉克的兩條管道則處于半荒廢狀態。概括來說,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管道方案”存在以下幾個問題:1、從政治角度看,霍爾木茲海峽危機的根源不是缺乏備份管道,而是地區安全的崩潰。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不過是伊朗最方便使用的一張牌罷了,只要德黑蘭跟海灣國家的安全共識破裂,理論上任何管道與港口都在伊朗打擊范圍內。解鈴還須系鈴人,海灣國家終究要跟伊朗這個強大的鄰居做和解,否則就算解決了A危機,還會有B危機、C危機、D危機,層出不窮,治標不治本。2、從地緣政治角度看,海灣地區兩條南下通道均受伊朗制約。如上圖所示,當前海灣地區的四條管道僅阿聯酋(UAE)一條能夠維持戰前運輸航線,即從富查伊拉港裝船——該港口實際上也受伊朗威脅,只是阿聯酋已跟伊朗達成私下協議罷了。剩余三條管道的出口要么在紅海,要么在地中海,想要南下運往亞洲必須走胡塞武裝控制的曼德海峽。戰前海灣地區約80%的石油通過霍爾木茲運往亞洲,主要買家為中國、印度、日本、韓國及東南亞國家,液化天然氣依賴亞洲市場的比例還要更高。這種情況下,即便管道能把石油運到位于紅海和地中海的港口,意義也不大。以沙特石油運往亞洲為例,倘若走“蘇伊士運河-地中海-南大西洋-好望角-印度洋”航線,相當于繞行了整個非洲大陸,航程增加一個月。即使不考慮時間成本,僅增加的燃料費(約160萬美元)和蘇伊士運河過河費(約100萬美元)就超過伊朗的最高收費標準(200萬美元)。說來滑稽,就在2026年7月15日美伊戰火重燃、紅海航運對海灣國家愈發重要之際,蘇伊士運河管理局正式發布通知,即日起上調“通行附加費”,漲幅在12%左右。東山老虎會吃人,西山老虎一樣吃人,一旦海灣國家把“出海口”完全押寶到紅海,屆時將任由埃及薅羊毛。3、買家耐心是有限的,如果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不能在短期內解決,其結果將是全球能源市場重構。管道建設時間曠日持久,新管道最快也要到2028年開通,很難想象中日韓等國家會等著海灣國家在那里修管道。這期間巴西石油、委內瑞拉石油、非洲石油會一步步取代中東石油,并形成長期合作關系。全球產油國其實有很多,之所以中東石油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壟斷亞洲市場,主要原因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在霍爾木茲海峽與曼德海峽同時關閉、走蘇伊士運河的方案里,中東石油運往亞洲的航線里程遠高于西非石油(尼日利亞、安哥拉),甚至高于墨西哥灣石油和巴西石油,其在亞洲市場的優勢地位將不復存在。西非是一個重要產油區,只可惜地理上相對中東(供亞洲)和北非(供歐洲)沒有優勢;尼日利亞原油品質優良,美國在頁巖油革命之前曾大量采購。沙特的東西管道完全在自己境內,穩定性稍微好一點,但凡是涉及跨國的管道,尤其是要通過伊拉克、約旦、敘利亞、黎巴嫩這些國家,其脆弱性遠高于霍爾木茲海峽。歷史上中東地區不是沒建過管道,可許多設施都在戰亂中被損壞或荒廢,哪怕不發生戰爭,光協調途經地區各派力量的利益就是個大麻煩,時斷時續乃是常態。再考慮到管道與對接港口的建設成本高昂,國際投資者在沒有強有力政治保障的情況下不太可能參與,因此資金也是一個難題。極端點設想,對于只毗鄰波斯灣的伊拉克、科威特、卡塔爾、巴林等國來說,假如未來霍爾木茲海峽無法通航,它們跟里海沿岸的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等國事實上將沒有區別,而里海沿岸國家理論上也可以用管道把石油運出來。針對替代性管道的討論是一個具有誤導性的話題,它把霍爾木茲危機視為一個“運輸難題”,實際上這是一場政治和安全危機。只要該地區的緊張局勢持續下去,任何管道網絡都無法保護出口。輸油輸氣管道極易受穿越地區各方勢力的影響,嚴重依賴政治協議,歷史上中東地區的管道系統非常脆弱,只能提供有限的韌性,充當危機期間的昂貴保險,絕非根本解決方案。以沙特為例,一旦它與也門胡塞武裝的沖突升級,其東西輸油管道和目前處理75%石油出口的延布港將立即遭到攻擊,把石油從波斯灣轉移至紅海完全是徒勞。與其耗費數百億美元去建設那些“更加遠離客戶的管道”,不如沉下心來討論跟伊朗的終極外交方案,在安全共識重新建立后,許多難題將自然而然得到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