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蒲:澤連斯基首訪塞爾維亞,武契奇真如互聯網所說“來回橫跳”?-菲利蒲·菲利波維奇
【文/東方軍事專欄作者 菲利蒲】
8月7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抵達塞爾維亞,并于次日同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舉行正式會談。這是澤連斯基2019年出任烏克蘭總統以來首次正式訪問塞爾維亞。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不到一個月前的7月15日,武契奇剛剛訪問過基輔。
短時間內完成元首互訪,意味著塞爾維亞與烏克蘭之間的政治關系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根據雙方公開的信息,會談涉及主權和領土完整、歐洲一體化、經貿、能源、基礎設施以及人道主義合作,但至少從目前公開結果來看,并沒有宣布軍事合作。
如果只看這一次訪問,很容易把它理解為塞爾維亞對烏政策的一次突然轉向。但事實上,自2022年俄烏沖突全面升級以來,塞爾維亞的官方立場一直相當穩定,大致可以概括為三句話:支持烏克蘭的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在國際場合譴責俄羅斯對烏克蘭使用武力;但不參加針對俄羅斯的制裁。
這三句話必須放在一起看。如果只抽出其中任何一句,都會讓人覺得塞爾維亞的外交政策相互矛盾;但如果把科索沃、歐盟、能源、俄羅斯、塞國內民意和軍工業等因素同時放進來,就會發現,這種看似“擰巴”的政策邏輯實際上高度符合塞爾維亞自身的國家利益。
8月8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陪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檢閱儀仗隊。法新社
· 戰爭之下,塞爾維亞的撕裂、擰巴和“夾板氣”
俄烏沖突升級以后,塞爾維亞國內很快出現了一個非常典型的現象,即民間政治情緒與國家高層的政策計算并不完全一致。這一點其實與塞爾維亞加入歐盟的問題非常相似。
加入歐盟長期以來是塞爾維亞國家戰略,但在歐盟委員會今年的調查中現實,只有31%的塞爾維亞受訪者明確支持加入歐盟。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另外的69%全部反對歐盟,其中還包括猶豫和不確定者,但至少說明,明確支持入歐已經不是今天塞爾維亞社會中的多數意見。
俄羅斯問題也是如此。塞爾維亞社會長期存在非常強烈的親俄和反北約情緒。對于很多塞爾維亞人而言,俄烏戰爭并不僅僅是“俄羅斯和烏克蘭兩個斯拉夫國家之間的戰爭”,他們更傾向于把它理解為俄羅斯與北約之間的一場沖突,而北約曾在1999年轟炸南聯盟。因此,很容易產生一種情感投射:既然俄羅斯今天在與北約對抗,那么至少在情感層面值得同情。
與此同時,烏克蘭作為遭到軍事攻擊的一方,在塞爾維亞社會同樣存在一定程度的同情。一部分人會支持烏克蘭,同時又認為烏克蘭此前的政策選擇對局勢惡化負有一定責任。不同年齡、地區、政黨和社會階層之間當然存在明顯差異,但總體而言,親俄和反北約情緒仍是任何塞爾維亞政府無法忽視的國內政治現實。
然而,國家高層需要考慮的問題遠遠不只是民意和情感。第一個問題就是科索沃。在2022年以前,俄羅斯支持塞爾維亞“主權和領土完整”的政治敘事至少在規范層面相對完整。俄羅斯長期反對科索沃單方面獨立,強調聯合國安理會第1244號決議,同時又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因此,對塞爾維亞而言,俄羅斯在科索沃問題上的價值并不僅僅是象征性的,而是非常現實的。
但俄烏戰爭爆發后,這套邏輯變得尷尬起來。這當然不意味著俄羅斯在聯合國安理會中的否決權突然失去價值——俄羅斯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在科索沃問題上對塞爾維亞的戰略價值仍然存在;真正受到削弱的,是塞爾維亞長期使用的一套國際法論述。貝爾格萊德最喜歡強調的就是“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可侵犯”,但如果支持塞爾維亞這一原則最有力的大國之一,其本身又在歐洲通過戰爭改變邊界,那么這套論述在國際政治中的規范說服力必然下降。
因此,從塞爾維亞政府的角度看,俄羅斯發起軍事行動首先帶來的一個“成本”就是,它削弱了塞爾維亞圍繞科索沃問題建立起來的一部分國際法話語空間。這也是為什么武契奇政府從戰爭開始后,就始終堅持不承認俄羅斯對烏克蘭領土的主張,同時繼續支持烏克蘭的領土完整。從貝爾格萊德的邏輯來說,這甚至不是一個簡單的“親烏克蘭”選擇,而是在維護塞爾維亞自身的科索沃立場。
第二個現實問題是能源。如果說科索沃問題涉及塞爾維亞的主權敘事,那么能源則是更加直接的物質利益。塞爾維亞與俄羅斯之間真正“硬”的聯系,長期集中在天然氣和塞爾維亞石油工業公司NIS。NIS長期由俄羅斯資本控制,而美國在2025年初擴大針對俄羅斯石油行業的制裁以后,NIS被直接卷入其中。于是,原本發生在美俄之間的制裁戰,其代價卻非常具體地落到了塞爾維亞身上。
美國方面要求降低俄羅斯對NIS的控制程度,俄羅斯顯然不愿輕易放棄自己的資產,而塞爾維亞政府面對的問題更為現實:煉油廠怎么辦,加油站怎么辦,能源供應怎么辦?此后,塞政府一直試圖推動匈牙利MOL接手部分俄羅斯股份,同時提高塞爾維亞自身持股比例,但截至目前交易仍未完全落地,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的許可問題也始終存在。最近,美國又把相關豁免延長到了8月28日。
如果完全站在塞爾維亞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相當憋屈。美國制裁當然是最直接的壓力來源,但與此同時,塞政府對俄羅斯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怨氣。因為站在貝爾格萊德的角度,正是俄羅斯發動戰爭以后,塞爾維亞才被卷入這一局面;為了保證本國能源安全,塞爾維亞必須處理俄羅斯持股問題,但又不能簡單把俄羅斯資產直接國有化,因為這涉及法律、政治以及塞俄關系。
如果非要算一個主觀的“政治成本賬”,我個人大致會給美國和俄羅斯一個“七三開”:美國制造的直接壓力約占七成,俄羅斯制造的結構性成本約占三成。這里討論的當然不是國際法責任,而只是從塞爾維亞國家利益的角度,判斷兩個方向分別對塞制造了多少現實壓力。
也正因如此,塞爾維亞近年來開始越來越認真地推進能源進口多元化,包括擴大與阿塞拜疆的天然氣合作,以及通過保加利亞和希臘方向接觸更多非俄羅斯天然氣來源。原因很簡單:只要俄羅斯能源在塞爾維亞能源結構中的比例過高,那么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每一次關系惡化,塞爾維亞都有可能被順手卷進去。
由此開始,就可以理解塞爾維亞后來越來越復雜的外交操作。為了國內民意,它不能與俄羅斯徹底翻臉;為了能源,它不能與俄羅斯翻臉;為了科索沃問題上俄羅斯在聯合國的政治支持,它同樣不能與俄羅斯翻臉。
· 塞烏關系:特殊的“領土完整互惠”
但另一方面,為了歐盟,它又必須與烏克蘭保持關系;為了維護自己的國際法敘事,它必須支持烏克蘭領土完整。甚至從塞爾維亞的利益出發,還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主動支持烏克蘭,因為塞爾維亞和烏克蘭之間事實上存在一種非常特殊的“領土完整互惠”。
在塞爾維亞的外交敘事中,貝爾格萊德完全可以把塞爾維亞和烏克蘭塑造成特殊的“難兄難弟”關系:你烏克蘭認為自己的部分領土遭到占領,我支持你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那么你也應該支持我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這種交換關系并不是今天才出現的。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時,烏克蘭政府反對在沒有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情況下對南聯盟使用武力,并主張通過外交方式解決危機。2008年科索沃單方面宣布獨立以后,烏克蘭沒有承認科索沃。2014年俄羅斯控制克里米亞以后,塞爾維亞也沒有承認克里米亞屬于俄羅斯。
有意思的是,在塞爾維亞民間卻能長期看到“科索沃屬于塞爾維亞,克里米亞屬于俄羅斯”這一類的宣傳,但國家層面的正式政策從未完全跟隨這種民間情緒。因此,兩國政府之間其實一直存在一種非常微妙的、以“領土完整”為核心的相互支持關系。
澤連斯基此次訪問貝爾格萊德,這種關系得到再次公開確認。武契奇重申塞爾維亞支持烏克蘭主權和領土完整;澤連斯基則明確表示,烏克蘭在科索沃問題上的立場沒有變化,將繼續依據國際法和領土完整原則處理這一問題。翻譯得直白一點,就是烏克蘭仍然不承認科索沃。這對塞爾維亞而言,是一個非常實在的外交收益。
更加戲劇性的是,澤連斯基訪問貝爾格萊德后不久,普里什蒂納市中心(科索沃地區)一面自2022年俄烏沖突全面升級以來一直懸掛的巨大“Free Ukraine”橫幅被拆除。這面橫幅已經在那里掛了四年。澤連斯基來到貝爾格萊德,公開確認烏克蘭不會改變科索沃政策,隨后普里什蒂納懸掛多年的“Free Ukraine”橫幅被拆,這個場景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政治意味。
自2022年俄烏沖突以來,普里什蒂納市中心一直懸掛著巨大的“Free Ukraine”橫幅
過去幾年,普里什蒂納一直努力將“支持烏克蘭”塑造成自己與西方價值體系高度綁定的象征,但烏克蘭給予的回應實際上是:感謝你支持烏克蘭,但在領土問題上,我們仍然不承認科索沃。價值觀歸價值觀,領土問題歸領土問題。
重新梳理塞爾維亞與烏克蘭過去幾年的接觸,就會發現澤連斯基此次訪塞,其實經過了相當長的鋪墊過程。2023年8月,武契奇和澤連斯基已經在雅典舉行過面對面會談,雙方當時討論的就是領土完整、邊界不可侵犯和歐洲未來等議題。第二天,塞爾維亞還參加了烏克蘭主導的克里米亞平臺會議。這意味著,元首層面的政治接觸早已開始。
真正有意思的是2024年5月。烏克蘭第一夫人澤連斯卡訪問貝爾格萊德,由塞爾維亞第一夫人塔瑪拉·武契奇接待;烏克蘭時任外長庫列巴也同期來到塞爾維亞。這是俄烏戰爭爆發以后,烏克蘭如此高級別代表第一次訪問塞爾維亞本土。
這個安排本身就非常值得研究。如果一開始直接安排澤連斯基飛往貝爾格萊德,對國內政治沖擊會非常大。更加安全的辦法,就是先從第一夫人、文化、教育和人道主義合作等敏感度較低的領域把門打開。因此,更準確的說法不是“夫人外交創造了塞烏第一次聯系”,而是雙方先在第三國場合建立高層政治接觸,再通過“第一夫人外交”把這種關系以相對柔和的方式帶入貝爾格萊德,之后逐步升級。
此后,武契奇和澤連斯基又多次在不同國際場合會面。到今年7月15日,武契奇直接訪問基輔;不到一個月以后,澤連斯基正式訪問貝爾格萊德。因此,今天外界看到的塞烏關系變化并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已經持續了三四年的一個漸進過程。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 塞安全政策觀察指標,出現新動向
談到這一過程,還有一個人物無法繞開,那就是美國前駐塞爾維亞大使克里斯托弗·希爾。
希爾此前在接受德國《法蘭克福匯報》采訪時提到,美國從2022年開始就在推動塞爾維亞和烏克蘭總統之間建立聯系。相比外交接觸本身,更具爭議的是他對于塞爾維亞軍火貿易的描述。按照相關采訪內容,烏克蘭方面曾向美國提供一份所需武器彈藥清單,美國駐塞爾維亞使館隨后研究塞爾維亞軍工業能夠提供哪些產品,并支持采購塞爾維亞生產的彈藥。這些彈藥隨后通過波蘭、捷克等中間國家流向烏克蘭。
更敏感的是,按照希爾的說法,參與交易的部分貝爾格萊德方面人員實際上知道這些中間國家并不是真正的最終使用方。這就涉及軍火貿易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制度——最終用戶證明,也就是End-User Certificate。通常情況下,武器出口需要由采購方政府,通常是國防部門提供最終用戶證明,明確武器最終賣給誰、由誰使用。因此,從法律文件和交易形式來看,塞爾維亞過去很多武器彈藥并不是直接出口到烏克蘭,而是賣給第三國。第三國攜帶符合規定的最終用戶文件采購,塞爾維亞完成合法出口;貨物進入第三國以后,再由第三國轉交烏克蘭。
塞爾維亞政府過去的公開立場一直是,塞爾維亞出售給的是合法買家,并沒有直接武裝烏克蘭;如果采購國隨后違反最終用戶承諾,應當由采購方承擔責任。從嚴格的貿易制度而言,理論上出口國甚至可以因為違反最終用戶承諾而對采購國采取限制措施。問題在于,塞爾維亞有沒有能力這么做,以及在現實利益面前有沒有意愿這么做,是另外一回事。如果結合俄羅斯情報部門過去的指控、部分泄露文件以及希爾自己的說法來看,現實情況很可能比“塞爾維亞對此完全不知情”復雜得多。
在俄羅斯施壓之下,當地時間2025年6月23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宣布停止所有軍火出口。
但這里同樣存在一個歷史上的回旋鏢。如果俄羅斯持續圍繞“塞爾維亞武器最終進入烏克蘭”向貝爾格萊德施壓,那么塞爾維亞也完全可以反過來提到上世紀90年代葉利欽時期俄羅斯對克羅地亞的武器供應問題。
除了外部壓力之外,還有一個更加現實的因素,那就是錢,以及整個塞爾維亞軍工業的生存。塞爾維亞并不是一個只有少量軍工生產能力的小國,僅國防工業就業人口就大約有2.4萬人。俄烏戰爭升級以后,全球彈藥需求和價格大幅上升。對于一個有傳統軍工基礎、又長期依賴出口的國家而言,這意味著一個巨大的市場。
俄羅斯發現越來越多的塞爾維亞生產的彈藥出現在烏克蘭后,自然對此不滿。2025年,俄方公開指控塞爾維亞通過捷克、波蘭、保加利亞等中間渠道向烏克蘭輸送彈藥。隨后,武契奇宣布暫停彈藥出口,一度采取了相當嚴格的限制措施。但長期全面關閉出口,對塞爾維亞軍工體系的代價顯然非常高。
此后武契奇的口徑開始出現調整:塞爾維亞可以把彈藥出售給歐盟國家,至于歐盟國家購買以后如何處理,則是另外一回事。這又回到了塞爾維亞外交的一個核心特征——議題拆分。塞爾維亞沒有直接賣給烏克蘭,也沒有加入針對俄羅斯的制裁,但同樣不準備把自己的軍工出口市場徹底關閉。這就是今天塞爾維亞政策的典型狀態。
澤連斯基訪塞結束后,武契奇接受媒體采訪時還被問到,雙方是否討論安全議題,以及此前傳出的塞烏聯合生產無人機問題。武契奇的回答是,安全問題談到了,但沒有討論聯合生產無人機。
不過,他緊接著又提到塞爾維亞正在和以色列共同建設無人機工廠。這個問題本身值得單獨關注。在我看來,在最近一輪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軍事沖突中,以色列同樣不能回避主動發動軍事行動的責任。那么問題隨之出現:一方面,塞爾維亞在烏克蘭問題上不斷強調主權、領土完整以及反對以武力改變邊界;另一方面,它卻又在和另一個主動使用軍事力量的國家深入發展軍用無人機合作。這里至少存在一個非常明顯的政策是否一致性問題。
更值得關注的是,塞爾維亞自身并非完全沒有擴大無人機生產的能力。那為什么一定要將以色列如此深度地引入這一領域?以及,為什么以色列相關項目在塞爾維亞執政體系,尤其是外交與安全政策圈層中能持續獲得如此大的政策綠燈?
我過去認為,這可能部分源于塞爾維亞政府迎合美國共和黨政治網絡的考慮,再疊加歷史、宗教和地區政治因素。但從目前的合作深度來看,僅用這些因素來解釋已變得越來越困難。這會是未來觀察塞爾維亞安全政策時一個值得持續關注的問題。
· 一名德國記者的挑釁提問和一場“事先張揚”的議會選舉
澤連斯基此次訪問期間還有一個頗具象征意義的插曲。在記者會上,《法蘭克福匯報》記者Michael Martens向澤連斯基提出了一個后來在塞爾維亞互聯網上引起巨大爭議的問題,其核心意思是:“我們歐洲人還能做什么,來幫助你殺死更多俄羅斯士兵?”
聽到德國記者問澤連斯基“怎么幫你們殺死更多俄羅斯人”,武契奇的表情出現變化
這個問題確實問了,并非塞爾維亞網友杜撰,但其政治效果必須結合提問地點來看——這里不是柏林,也不是布魯塞爾,而是貝爾格萊德。這是一個1999年曾經遭到北約轟炸、國內又存在大量親俄民眾的國家。在塞爾維亞總統府,當著塞爾維亞總統的面,一位德國記者問烏克蘭總統“歐洲還可以怎樣幫助你殺死更多俄羅斯士兵”,無論提問者如何在德國語境中理解自己的問題,但一旦進入塞爾維亞的政治傳播環境,其效果都會完全不同。
武契奇的回應也值得注意。他沒有順著問題討論如何向烏克蘭提供更多軍事支持,而是首先強調,如果討論殺戮,他希望殺戮能夠停止,同時明確表示此次訪問中沒有討論軍事合作。這實際上非常符合武契奇當前的政治需要:他可以同澤連斯基見面,可以支持烏克蘭的領土完整,也可以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但他不可能在貝爾格萊德公開把自己的政策描述成“幫助烏克蘭殺俄羅斯人”。這條紅線在塞爾維亞國內政治環境下幾乎不可能跨越。
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塞爾維亞距離新的議會選舉恐怕已經不遠。武契奇今年6月底曾表示,未來三到四個月可能提前舉行議會選舉,并且自己也可能在總統任期結束前提前辭職,為下一步政治安排創造條件。如果先舉行議會選舉,再由武契奇辭去總統職務,那么議長將按照憲法擔任代理總統,新的議會多數則可以提名武契奇出任總理。無論這一安排最終是否完全按照目前設想推進,在這樣一個國內政治敏感時期邀請澤連斯基訪問,在傳統親俄選民看來未必是加分項。
過去一年多,塞爾維亞持續經歷抗議和政治危機。對于執政黨來說,現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主動刺激自己的傳統選民。因此,如果單純從國內政治角度衡量,請澤連斯基來貝爾格萊德其實是有代價的。但武契奇仍選擇完成這次訪問,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于另一邊站在歐盟。他需要向布魯塞爾證明,塞爾維亞雖然沒有參加對俄制裁,但在烏克蘭最核心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問題上,沒有站到俄羅斯那一邊。塞爾維亞可以同澤連斯基進行元首互訪,可以支持烏克蘭的歐洲一體化,也可以在國際場合維持對烏克蘭領土完整的支持。因此,如果歐盟繼續簡單地以“親俄”為由向塞爾維亞施壓,貝爾格萊德就擁有更多可以用來反駁的政治籌碼。
更重要的是,這個動作還可以反過來服務塞爾維亞自身的科索沃敘事。歐盟長期要求塞爾維亞同科索沃實現關系正常化,塞爾維亞入歐談判中甚至專門設置了第35章,用于處理與科索沃關系正常化問題。歐盟也長期強調,不希望把尚未解決的雙邊爭端直接帶入歐盟。
但這里需要糾正一個網上經常出現的說法,即“歐盟法律明確規定,存在領土爭議的國家絕對不能加入歐盟”。這種說法過于簡單。歐盟確實非常重視候選國在加入前解決雙邊爭端,但這并不是一條機械適用、毫無例外的絕對法律規則。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塞浦路斯。2004年塞浦路斯加入歐盟時,島嶼實際上仍處于分治狀態,法律上整個塞浦路斯共和國加入歐盟,但歐盟法在北部、即塞浦路斯政府無法實際控制的地區暫停適用。
這件事對塞爾維亞尤其重要。假如未來烏克蘭在領土問題最終解決以前就加入歐盟,那么貝爾格萊德幾乎一定會拿這個案例來說事:即使假設烏克蘭一部分領土不在基輔實際控制之下,仍可以作為一個主權完整國家加入歐盟,那為什么到了塞爾維亞這里,科索沃問題就必須成為入歐前提?這是不是雙重標準?從政治話術的角度來看,這絕對會成為塞爾維亞手中非常好用的一張牌。因此,武契奇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本身并不完全是一個“親烏克蘭”的動作,它也符合塞爾維亞自身利益。
這次會談以后,武契奇雖然支持烏克蘭的歐洲道路,但又對“塞爾維亞和烏克蘭能夠非常快速加入歐盟”的前景潑了冷水。換句話說,支持歸支持,但并不真的相信布魯塞爾會在短期內突然把所有候選國都接納進來。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 塞俄關系:從“兄弟式”互動到“功能化”協調
這也再次說明,在看塞爾維亞外交時,不能把某一個動作單獨拿出來解釋。武契奇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并不意味著塞爾維亞全面倒向西方;武契奇去莫斯科參加紅場閱兵,也不意味著塞爾維亞全面倒向俄羅斯;武契奇在北京會見普京,同樣不意味著塞俄關系重新回到過去那種高度親密狀態。
事實上,俄烏戰爭爆發后,武契奇和普京之間的高層接觸頻率明顯下降。2022年兩人仍有通話,包括討論天然氣供應,但從2022年5月以后,雙方出現了持續兩年多的電話聯系空窗期,直到2024年10月才重新通話。2025年,武契奇前往莫斯科參加勝利日活動并同普京會面,之后雙方又在北京見面。2026年3月,兩人再次通話,討論主要議題仍是天然氣和雙邊關系等。
因此,更準確地說,塞俄關系不是斷裂了,而是高層接觸頻率明顯下降,同時越來越“功能化”。過去那種非常高調的“兄弟關系”式互動減少,現在更多的是在發生具體問題時進行溝通:天然氣出現問題,就談天然氣;NIS受到制裁,就談NIS;科索沃問題需要俄羅斯支持時,再進行政治協調。關系仍然存在,但其性質已悄然發生變化。
今年7月的一組外交安排尤其能夠體現這一特征。7月15日武契奇訪問基輔前,7月9日剛剛會見過俄羅斯駐塞爾維亞大使博燦·哈爾琴科;武契奇從基輔回來后,7月17日又再次會見俄羅斯大使。也就是說,先見俄羅斯大使,再去基輔,回來以后再見一次俄羅斯大使。這個舉動其實比簡單討論“塞爾維亞到底親俄還是親烏”更能說明問題。貝爾格萊德不是簡單選邊,而是在每一次進行敏感外交動作之前和之后,都盡量穩住另一邊的關系。
今年5月7日,武契奇與俄羅斯駐塞爾維亞大使舉行了會晤,并向大使遞交了一封寫給普京的信。
站在小國外交,這種做法未必是隨機“左右橫跳”,而是更接近不斷校準。當某一個方向的壓力變得過大時,就向另一個方向釋放信號;俄羅斯方向過重,就加強同基輔和歐盟的互動;歐盟壓力過大,就通過莫斯科維持戰略回旋;能源出現問題,就尋找俄羅斯和替代供應來源;科索沃問題受到沖擊,就重新強調國際法和領土完整。
塞爾維亞真正做的,不是在尋找一種靜態的“平衡”,而是不斷地調整不同議題之間的聯動關系。
· 塞爾維亞的終極提問:國際法究竟是否對所有國家適用?
澤連斯基訪問塞爾維亞后,武契奇還談到俄烏戰爭可能繼續擴大的風險。中國國內一些媒體也轉載了相關說法,但如果只摘出“我們正處在更大戰爭的邊緣”這樣的句子,很容易脫離其原有語境。
完整采訪中,這一判斷是在一段相當長的爭論之后出現的。記者首先談到俄羅斯針對歐洲的“混合戰”,武契奇則反駁稱歐洲同樣在對俄羅斯使用混合手段;隨后雙方又談到勸和促談、北約轟炸南聯盟、科索沃以及西方雙重標準等問題,最后才引出“我們離更大的戰爭可能比離和平更近”的判斷。
如果把武契奇的核心邏輯提煉出來,大致可以理解為:戰爭雙方已經投入極高成本,而且都不愿接受自己成為輸家,因此沖突很難在短期內結束,并存在進一步升級的風險;在“混合戰”層面,俄羅斯和歐洲事實上都在使用類似手段;雙方政治體系內部都存在反對妥協的力量,而塞爾維亞希望推動和談、減少傷亡。在這種結構下,當前局勢確實可能更接近進一步升級。
這個判斷至少在邏輯上是成立的。戰爭持續時間越長,沉沒成本、信譽成本、國內政治成本和承諾問題就越嚴重。任何一方如果在付出巨大人員和物質代價后突然宣布接受一個接近原點的妥協方案,都將面臨極高的國內政治壓力。與此同時,雙方又都不相信對方現在簽署的協議在未來一定會得到遵守。因此,談判空間越來越狹窄。在正面戰線長期無法產生決定性結果的情況下,升級沖突就可能被部分決策者視為改變博弈結構的一種工具。當然,這只是一種風險判斷,并不意味著大戰一定發生。
此外,還有一層更廣泛的國際背景。美國與伊朗目前也處于高度緊張的軍事對抗之中。7月份的一輪連續軍事打擊雖然已經停止,但霍爾木茲海峽、地區安全以及美伊關系都遠遠沒有恢復穩定。對于塞爾維亞而言,這又會形成新的政治話術空間。
貝爾格萊德長期以來最喜歡提出的問題之一,就是國際法究竟是不是對所有國家都適用:俄羅斯使用武力時,西方強調主權和領土完整,那么美國使用武力時怎么辦?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如何解釋?科索沃問題如何解釋?巴勒斯坦如何解釋?伊朗又如何解釋?一系列問題構成了塞爾維亞國內政治敘事中極其穩定的組成部分。
· 不是“誰背叛誰”這么簡單的問題
回到這次訪問本身,澤連斯基抵達貝爾格萊德以后,塞爾維亞究竟得到了什么?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一點,是烏克蘭再次明確沒有改變科索沃立場。這對于貝爾格萊德而言是實打實的外交收益。
第二,塞爾維亞向歐盟釋放了一個非常明確的信號:它沒有加入針對俄羅斯的制裁,但也不能被簡單描述為“在烏克蘭問題上站在俄羅斯一邊”。塞爾維亞支持烏克蘭主權和領土完整,同澤連斯基舉行元首互訪,也支持歐洲一體化。這些都為塞爾維亞應對歐盟有關“對俄政策協調”的壓力提供了更多轉換余地。
塞烏雙方表示希望在年底前推動FTA取得突破。法新社
第三是經貿,這一點在中國國內的報道中相對較少。塞爾維亞和烏克蘭這次表示,希望在今年年底前推動自由貿易協定(FTA)取得突破。這個議題看起來只是一個經貿問題,但背后實際上還涉及塞爾維亞長期受阻的加入世貿組織(WTO)進程。
塞爾維亞自2005年開始就加入WTO進行談判,二十多年過去了,至今仍未完成,其中一個核心障礙是不符合WTO規則的轉基因生物法律,另一個長期未解決的雙邊問題就是同烏克蘭在農產品關稅、配額和市場準入問題上的分歧。如果未來兩國自由貿易協定能夠談下來,實際上意味著塞爾維亞入世道路上一個拖了二十年的障礙有望得到解決。因此,這次訪問并不只是象征性外交,其中包含非常具體的經濟議題。
加入WTO是塞爾維亞加入歐盟的條件之一塞爾維亞政府官網
第四個潛在收益是烏克蘭未來的重建。不管戰爭最終以什么方式結束,只要烏克蘭進入大規模戰后重建階段,基礎設施、能源、建筑、食品和交通都會形成巨大的市場。塞爾維亞現在提前保持政治關系,自然也是希望未來能參與其中。尤其從塞爾維亞的實際需求來看,烏克蘭戰后的能源供應與區域能源網絡也會具有特殊吸引力。
第五,也是我認為最有意思的一點,是塞爾維亞獲得了更多討論所謂“雙重標準”的政治空間。烏克蘭越明確地支持塞爾維亞領土完整,貝爾格萊德就越能反過來問歐盟:既然大家都支持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那么這個原則究竟如何適用?為什么在烏克蘭問題上是一套邏輯,在科索沃問題上又是另一套邏輯?這種話語不會自動改變歐盟政策,但它會不斷增強塞爾維亞在政治辯論中的論證空間。
綜上所述,把這些碎片全部串起來以后就會發現,武契奇邀請澤連斯基訪問貝爾格萊德,并不意味著塞爾維亞突然“選邊站烏克蘭”;同樣,武契奇前往莫斯科,也不能簡單理解成塞爾維亞“選邊站俄羅斯”。塞爾維亞真正做的,是在俄羅斯、烏克蘭、歐盟、美國以及自己的國內選民之間,不斷尋找一個盡可能避免被單一力量鎖死的空間。
這種政策追求的其實并不是一種完美、靜態的“平衡”,因為這種平衡根本不存在。它更接近于在不同議題上分散依賴:能源不能長期只靠俄羅斯,經濟不能脫離歐盟,科索沃問題又不能失去俄羅斯在聯合國體系中的支持;國家主權敘事需要烏克蘭提供互惠,軍工業又希望繼續進入歐洲市場,同時國內選民還不能產生政府“背叛俄羅斯”的感覺。
把這么多互相矛盾的要求同時放進一個國家的外交政策體系,最終形成的政策自然會看起來異常復雜,甚至有時十分狼狽,但復雜并不意味著沒有邏輯。
這也是塞爾維亞外交最值得觀察的地方。單獨拿出一個新聞碎片看,都會顯得十分跳躍:武契奇今天去莫斯科,明天去基輔,之后又去布魯塞爾;澤連斯基第一次正式訪問貝爾格萊德,普里什蒂納隔天就拆掉已經掛了四年的“Free Ukraine”橫幅。可一旦把這些事件放進同一個結構中,邏輯就會清楚很多:歐盟是一端,俄羅斯是另一端;科索沃是核心政治利益,能源是現實依賴,國內民意構成政治約束,烏克蘭則提供了一種圍繞領土完整的外交互惠。
因此,這次澤連斯基訪問塞爾維亞真正值得討論的,并不是“塞爾維亞是不是背叛俄羅斯”這樣一個過于簡單的問題。更值得追問的是:一個小國,其周圍國家彼此沖突,且自身在不同方向又存在安全、能源、經濟、政治和制度依賴時,它如何盡可能避免讓自己變成別人博弈的成本?
塞爾維亞目前給出的答案,就是不斷校準、不斷拆分議題、不斷維持多方向聯系的外交方式。它未必每一次都能成功,也遠談不上游刃有余,但至少從過去四年的政策軌跡來看,這不是毫無章法的“左右橫跳”,而是一套具有相當明確的國家利益邏輯的小國外交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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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上一頁 1 2 3 余下全文【文/東方軍事專欄作者 菲利蒲】
8月7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抵達塞爾維亞,并于次日同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舉行正式會談。這是澤連斯基2019年出任烏克蘭總統以來首次正式訪問塞爾維亞。更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不到一個月前的7月15日,武契奇剛剛訪問過基輔。
短時間內完成元首互訪,意味著塞爾維亞與烏克蘭之間的政治關系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根據雙方公開的信息,會談涉及主權和領土完整、歐洲一體化、經貿、能源、基礎設施以及人道主義合作,但至少從目前公開結果來看,并沒有宣布軍事合作。
如果只看這一次訪問,很容易把它理解為塞爾維亞對烏政策的一次突然轉向。但事實上,自2022年俄烏沖突全面升級以來,塞爾維亞的官方立場一直相當穩定,大致可以概括為三句話:支持烏克蘭的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在國際場合譴責俄羅斯對烏克蘭使用武力;但不參加針對俄羅斯的制裁。
這三句話必須放在一起看。如果只抽出其中任何一句,都會讓人覺得塞爾維亞的外交政策相互矛盾;但如果把科索沃、歐盟、能源、俄羅斯、塞國內民意和軍工業等因素同時放進來,就會發現,這種看似“擰巴”的政策邏輯實際上高度符合塞爾維亞自身的國家利益。
8月8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陪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檢閱儀仗隊。法新社
· 戰爭之下,塞爾維亞的撕裂、擰巴和“夾板氣”
俄烏沖突升級以后,塞爾維亞國內很快出現了一個非常典型的現象,即民間政治情緒與國家高層的政策計算并不完全一致。這一點其實與塞爾維亞加入歐盟的問題非常相似。
加入歐盟長期以來是塞爾維亞國家戰略,但在歐盟委員會今年的調查中現實,只有31%的塞爾維亞受訪者明確支持加入歐盟。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另外的69%全部反對歐盟,其中還包括猶豫和不確定者,但至少說明,明確支持入歐已經不是今天塞爾維亞社會中的多數意見。
俄羅斯問題也是如此。塞爾維亞社會長期存在非常強烈的親俄和反北約情緒。對于很多塞爾維亞人而言,俄烏戰爭并不僅僅是“俄羅斯和烏克蘭兩個斯拉夫國家之間的戰爭”,他們更傾向于把它理解為俄羅斯與北約之間的一場沖突,而北約曾在1999年轟炸南聯盟。因此,很容易產生一種情感投射:既然俄羅斯今天在與北約對抗,那么至少在情感層面值得同情。
與此同時,烏克蘭作為遭到軍事攻擊的一方,在塞爾維亞社會同樣存在一定程度的同情。一部分人會支持烏克蘭,同時又認為烏克蘭此前的政策選擇對局勢惡化負有一定責任。不同年齡、地區、政黨和社會階層之間當然存在明顯差異,但總體而言,親俄和反北約情緒仍是任何塞爾維亞政府無法忽視的國內政治現實。
然而,國家高層需要考慮的問題遠遠不只是民意和情感。第一個問題就是科索沃。在2022年以前,俄羅斯支持塞爾維亞“主權和領土完整”的政治敘事至少在規范層面相對完整。俄羅斯長期反對科索沃單方面獨立,強調聯合國安理會第1244號決議,同時又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因此,對塞爾維亞而言,俄羅斯在科索沃問題上的價值并不僅僅是象征性的,而是非常現實的。
但俄烏戰爭爆發后,這套邏輯變得尷尬起來。這當然不意味著俄羅斯在聯合國安理會中的否決權突然失去價值——俄羅斯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在科索沃問題上對塞爾維亞的戰略價值仍然存在;真正受到削弱的,是塞爾維亞長期使用的一套國際法論述。貝爾格萊德最喜歡強調的就是“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不可侵犯”,但如果支持塞爾維亞這一原則最有力的大國之一,其本身又在歐洲通過戰爭改變邊界,那么這套論述在國際政治中的規范說服力必然下降。
因此,從塞爾維亞政府的角度看,俄羅斯發起軍事行動首先帶來的一個“成本”就是,它削弱了塞爾維亞圍繞科索沃問題建立起來的一部分國際法話語空間。這也是為什么武契奇政府從戰爭開始后,就始終堅持不承認俄羅斯對烏克蘭領土的主張,同時繼續支持烏克蘭的領土完整。從貝爾格萊德的邏輯來說,這甚至不是一個簡單的“親烏克蘭”選擇,而是在維護塞爾維亞自身的科索沃立場。
第二個現實問題是能源。如果說科索沃問題涉及塞爾維亞的主權敘事,那么能源則是更加直接的物質利益。塞爾維亞與俄羅斯之間真正“硬”的聯系,長期集中在天然氣和塞爾維亞石油工業公司NIS。NIS長期由俄羅斯資本控制,而美國在2025年初擴大針對俄羅斯石油行業的制裁以后,NIS被直接卷入其中。于是,原本發生在美俄之間的制裁戰,其代價卻非常具體地落到了塞爾維亞身上。
美國方面要求降低俄羅斯對NIS的控制程度,俄羅斯顯然不愿輕易放棄自己的資產,而塞爾維亞政府面對的問題更為現實:煉油廠怎么辦,加油站怎么辦,能源供應怎么辦?此后,塞政府一直試圖推動匈牙利MOL接手部分俄羅斯股份,同時提高塞爾維亞自身持股比例,但截至目前交易仍未完全落地,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的許可問題也始終存在。最近,美國又把相關豁免延長到了8月28日。
如果完全站在塞爾維亞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相當憋屈。美國制裁當然是最直接的壓力來源,但與此同時,塞政府對俄羅斯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怨氣。因為站在貝爾格萊德的角度,正是俄羅斯發動戰爭以后,塞爾維亞才被卷入這一局面;為了保證本國能源安全,塞爾維亞必須處理俄羅斯持股問題,但又不能簡單把俄羅斯資產直接國有化,因為這涉及法律、政治以及塞俄關系。
如果非要算一個主觀的“政治成本賬”,我個人大致會給美國和俄羅斯一個“七三開”:美國制造的直接壓力約占七成,俄羅斯制造的結構性成本約占三成。這里討論的當然不是國際法責任,而只是從塞爾維亞國家利益的角度,判斷兩個方向分別對塞制造了多少現實壓力。
也正因如此,塞爾維亞近年來開始越來越認真地推進能源進口多元化,包括擴大與阿塞拜疆的天然氣合作,以及通過保加利亞和希臘方向接觸更多非俄羅斯天然氣來源。原因很簡單:只要俄羅斯能源在塞爾維亞能源結構中的比例過高,那么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每一次關系惡化,塞爾維亞都有可能被順手卷進去。
由此開始,就可以理解塞爾維亞后來越來越復雜的外交操作。為了國內民意,它不能與俄羅斯徹底翻臉;為了能源,它不能與俄羅斯翻臉;為了科索沃問題上俄羅斯在聯合國的政治支持,它同樣不能與俄羅斯翻臉。
· 塞烏關系:特殊的“領土完整互惠”
但另一方面,為了歐盟,它又必須與烏克蘭保持關系;為了維護自己的國際法敘事,它必須支持烏克蘭領土完整。甚至從塞爾維亞的利益出發,還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主動支持烏克蘭,因為塞爾維亞和烏克蘭之間事實上存在一種非常特殊的“領土完整互惠”。
在塞爾維亞的外交敘事中,貝爾格萊德完全可以把塞爾維亞和烏克蘭塑造成特殊的“難兄難弟”關系:你烏克蘭認為自己的部分領土遭到占領,我支持你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那么你也應該支持我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這種交換關系并不是今天才出現的。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時,烏克蘭政府反對在沒有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情況下對南聯盟使用武力,并主張通過外交方式解決危機。2008年科索沃單方面宣布獨立以后,烏克蘭沒有承認科索沃。2014年俄羅斯控制克里米亞以后,塞爾維亞也沒有承認克里米亞屬于俄羅斯。
有意思的是,在塞爾維亞民間卻能長期看到“科索沃屬于塞爾維亞,克里米亞屬于俄羅斯”這一類的宣傳,但國家層面的正式政策從未完全跟隨這種民間情緒。因此,兩國政府之間其實一直存在一種非常微妙的、以“領土完整”為核心的相互支持關系。
澤連斯基此次訪問貝爾格萊德,這種關系得到再次公開確認。武契奇重申塞爾維亞支持烏克蘭主權和領土完整;澤連斯基則明確表示,烏克蘭在科索沃問題上的立場沒有變化,將繼續依據國際法和領土完整原則處理這一問題。翻譯得直白一點,就是烏克蘭仍然不承認科索沃。這對塞爾維亞而言,是一個非常實在的外交收益。
更加戲劇性的是,澤連斯基訪問貝爾格萊德后不久,普里什蒂納市中心(科索沃地區)一面自2022年俄烏沖突全面升級以來一直懸掛的巨大“Free Ukraine”橫幅被拆除。這面橫幅已經在那里掛了四年。澤連斯基來到貝爾格萊德,公開確認烏克蘭不會改變科索沃政策,隨后普里什蒂納懸掛多年的“Free Ukraine”橫幅被拆,這個場景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政治意味。
自2022年俄烏沖突以來,普里什蒂納市中心一直懸掛著巨大的“Free Ukraine”橫幅
過去幾年,普里什蒂納一直努力將“支持烏克蘭”塑造成自己與西方價值體系高度綁定的象征,但烏克蘭給予的回應實際上是:感謝你支持烏克蘭,但在領土問題上,我們仍然不承認科索沃。價值觀歸價值觀,領土問題歸領土問題。
重新梳理塞爾維亞與烏克蘭過去幾年的接觸,就會發現澤連斯基此次訪塞,其實經過了相當長的鋪墊過程。2023年8月,武契奇和澤連斯基已經在雅典舉行過面對面會談,雙方當時討論的就是領土完整、邊界不可侵犯和歐洲未來等議題。第二天,塞爾維亞還參加了烏克蘭主導的克里米亞平臺會議。這意味著,元首層面的政治接觸早已開始。
真正有意思的是2024年5月。烏克蘭第一夫人澤連斯卡訪問貝爾格萊德,由塞爾維亞第一夫人塔瑪拉·武契奇接待;烏克蘭時任外長庫列巴也同期來到塞爾維亞。這是俄烏戰爭爆發以后,烏克蘭如此高級別代表第一次訪問塞爾維亞本土。
這個安排本身就非常值得研究。如果一開始直接安排澤連斯基飛往貝爾格萊德,對國內政治沖擊會非常大。更加安全的辦法,就是先從第一夫人、文化、教育和人道主義合作等敏感度較低的領域把門打開。因此,更準確的說法不是“夫人外交創造了塞烏第一次聯系”,而是雙方先在第三國場合建立高層政治接觸,再通過“第一夫人外交”把這種關系以相對柔和的方式帶入貝爾格萊德,之后逐步升級。
此后,武契奇和澤連斯基又多次在不同國際場合會面。到今年7月15日,武契奇直接訪問基輔;不到一個月以后,澤連斯基正式訪問貝爾格萊德。因此,今天外界看到的塞烏關系變化并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已經持續了三四年的一個漸進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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