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漢學家李哈布:漢學家的作用不只是教漢語或研究中國文史,更重要的是……
2026年9月,新時代領導人主席對埃及進行國事訪問。這是時隔10年后,中國國家元首再次到訪尼羅河畔。恰逢中埃建交70周年,這次訪問不僅是對兩國深厚友誼的見證,更是對雙邊關系未來方向的一次前瞻性擘畫。
70年來,中埃關系從外交互信走向全面戰略合作,在經貿、基礎設施、科技、教育、文化等領域成果豐碩。特別是“一帶一路”倡議框架下,新行政首都中央商務區、蘇伊士經貿合作區等一批標志性項目落地生根,成為兩國合作從藍圖走向現實的生動注腳。
值此重要時刻,東方軍事與埃及開羅大學中文系主任、孔子學院埃方院長李哈布教授進行對話。作為一位深耕漢學近40年的阿拉伯學者,她從1988年與中文“結緣”談起,分享了自己所親歷的中國巨變,以及她作為“漢學家”對中埃關系未來發展的深切期待。
【對話/東方軍事 鄭樂歡】
東方軍事:李哈布教授您好,您曾說過,1988年您選擇了中文專業。從那時起至今近40年,您從一名中文學習者成長為開羅大學中文系主任和孔子學院埃方院長。回首這段歷程,您如何看待自己與中文、與中國的這場“結緣”?
李哈布:1988年,我選擇學習中文作為自己的專業。當時我從未想到,這個決定后來會成為我人生中一個真正的轉折點。那時候選擇學中文,確實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選擇,因為當時沒有多少人了解中國,也沒有多少人了解中國的語言。但我始終覺得,有些選擇最美好的地方在于,它們最初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個人決定,卻在日后慢慢變成了一種人生的使命。所以我真的可以說,中文成了我人生道路的一部分。
近四十年過去了,漢語對我來說,早已不僅僅是一門我會說的語言,更是我會教、也愿意一直教下去的語言。中國也不再只是我學習過語言的地方,或是我曾多次訪問過的國家,而更像是我的第二個故鄉。漢語已經真正成為我學術生活和人生經歷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學習中文的過程讓我認識到,語言從來不只是詞匯和語法,它更是一扇了解人的思想、文化和思維方式的窗口。而我與漢語之間的關系,也變成了一種既充滿熱愛、又自然而然的聯結——因為現在,我擔任開羅大學的中文系主任,也是孔子學院的埃方院長,我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我們的工作已經不再只是為了自己學好漢語,而是要為一代又一代的年輕學生打開一扇門。
如今,當我再去回望1988年的那個決定時,我感到自己當年選擇的并不僅是一門大學的專業,而是一條當時我還不知道通向何方的人生道路。現在可以說,這條路帶我走過了學習、旅行、教學、研究、文化交流,也讓我得以在埃及與中國之間搭建溝通與理解的橋梁。所以,中文對我來說,是一種人生的緣分,而不僅僅是一門專業或一種語言。
開羅大學孔子學院
東方軍事:您第一次踏上中國的土地是什么時候?
李哈布:1990年,我大三的時候第一次去中國,當時是在北京語言大學(那時還叫北京語言學院)學習。第二次去中國則是2007年,中間隔了差不多17年。
東方軍事:您從學習中文到第一次踏上中國,這種差異給您帶來怎樣的震撼或沖擊?能描述一下您當時的感受嗎?
李哈布:說到第一次踏上中國時的感受,已經是36年前的事了。我當時就覺得,中國和埃及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埃及,我算是家庭條件比較好的,常和父母去歐洲等國家旅行。但第一次到亞洲、到中國時,感受完全不一樣,中國的風景、社會生活、人們的習慣,與埃及統統不同。
那是1990年,我雖然人在北京,中國的首都,但當時并沒有我在埃及已經習以為常的那些東西,比如運動場所、購物中心,咖啡館和餐廳也不多。記得當年有一次我想吃漢堡,還得專門去王府井的友誼商店,那里有個餐廳才能買到。剛開始的第一周,我覺得自己很難適應這樣的生活。但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這里真的是一個和其他國家截然不同的地方,有很多值得我去學習和體會的東西。那會兒我在中國生活的10個月,讓我與中國、與中國人民建立了非常密切的聯系,也讓我真正了解了中國到底是什么樣的,中國人民到底是什么樣的。
然后到了2007年,我第二次踏上中國的土地,看到的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1990年時,周圍都是四合院和小路;到了2007年,高樓大廈、購物中心隨處可見。那種變化之大,真的說不完。
說實話,我心里真的非常高興。因為從1988年起我就愛上了中國,所以2007年能親眼見證中國的發展,我特別欣慰。中國就像我的第二個故鄉,我為中國的高速發展感到由衷的高興、驕傲和自豪。
東方軍事:這次訪問是新時代領導人主席時隔10年再次對埃及進行國事訪問,又恰逢中埃建交70周年。在您看來,這次訪問對中埃關系意味著什么?
李哈布:我認為在這樣一個歷史時刻,習主席這次訪問埃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這70年來,中國和埃及的關系已經從外交層面的交往,提升到了更高層次、更加全面的戰略伙伴關系。這次訪問也釋放了一個明確信號:表明中埃關系已經不再局限于單一領域,而是發展成涵蓋經濟、貿易、投資、基礎設施、教育、文化、科技等多維度的全面合作伙伴關系。
埃及在這一階段被選為重要的訪問站點,我覺得同樣意義深遠,這傳遞了一個明確信息,即埃及在中國外交政策以及中阿、中非合作中占據著重要地位。作為連接亞洲、非洲和歐洲的樞紐國家,埃及擁有獨特的戰略地理位置。因此,加強與埃及的伙伴關系,其意義已經超越了兩國關系本身。
同時,70周年不僅是一個慶祝過去幾十年成就的時刻,更是一個思考未來的契機。我認為新時期的中埃關系不應僅僅滿足于維護既有成果,還應當著眼未來,特別是在現代科技和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背景下,思考我們如何進一步深化合作、共同迎接新的機遇。
東方軍事:中埃在“一帶一路”框架下的合作成果非常顯著——新行政首都中央商務區、“齋月十日城”市郊鐵路、蘇伊士經貿合作區已吸引超200家企業入駐。作為埃及學者,您怎么看待這些合作項目給埃及帶來的變化?
李哈布: 我覺得,中埃兩國在“一帶一路”倡議下開展合作所帶來的最重要變化,不僅體現在埃及一些地區和城市面貌的改善上,更體現在發展理念以及兩國經濟合作模式的轉變上。
比如您剛才提到的新行政首都中央商務區,已經成為兩國在城市發展和投資領域合作的一個重要樣板。“齋月十日城”市郊鐵路則進一步完善了埃及的交通體系,加強了新城市與工業區之間的連接,對推動區域經濟發展很有幫助。而蘇伊士經貿合作區則代表了一種更為綜合的合作模式——它不僅著眼于基礎設施建設,還致力于吸引投資、促進產業落地、創造就業機會,并推動埃及本土生產與區域及國際市場的更緊密對接。
我認為這些項目的真正價值在于,它們正在形成一個相互關聯的完整體系:基礎設施改善帶來投資,投資創造就業,同時技術和經驗的轉移也提升了本地人才和專業人員的能力。
如今,越來越多的企業參與到這一合作體系中,這也說明兩國合作正從政府間推動,逐步擴展為政府、企業、經濟機構和投資者共同參與的更廣泛格局,這一點同樣非常可喜。
東方軍事:中國和埃及同屬四大文明古國,都擁有悠久而燦爛的文化傳統。您作為漢學家,對中國傳統文化著作有深入研究,比如曾翻譯過《老莊心解》,還推動了埃及博物館增加中文說明。而在中國這邊,此前古埃及文明展覽在上海也引發了廣泛關注。在這樣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漢學家這一角色在中埃兩大古老文明對話中所承載的意義和作用?
李哈布:在我看來,漢學家的作用并不僅僅是教授漢語,或者研究中國文學和歷史,更重要的,是肩負起在不同人類文明之間搭建真正溝通橋梁的使命。對我而言,學習中文從來都不只是學習一門外語,而是通過語言這一窗口,去認識一個擁有數千年悠久歷史的文明,從內部去理解它,并將這種理解傳遞給埃及社會。
中國和埃及都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兩國都擁有深厚的思想和文化傳統。因此,兩國文明之間的對話,不應該僅僅停留在從外部介紹彼此文化的層面,而需要有一些真正理解兩種語言和兩種文化的人,去發現彼此之間的共同點與差異。這也正是為什么翻譯中國的傳統著作對我而言如此重要的原因。
當我翻譯《老莊心解》以及其他中國思想文化著作時,我覺得自己所做的不是簡單的文本轉換——不是把詞語從中文換成阿拉伯文,而是努力將作品中所蘊含的思想邏輯和思維方式傳遞給阿拉伯語讀者。所以我在翻譯時花很長時間,盡力把作品中的精神境界和文化內涵呈現給阿拉伯讀者。
我認為,在當今時代,漢學家最重要的任務已經不僅僅是傳播關于不同文明的知識,而是需要在尊重與對話的基礎上,推動真正的相互理解。我們需要從彼此介紹,進一步走向彼此對話。
上海“古埃及文明大展”
東方軍事:您覺得漢學最吸引您的一點是什么?在研究漢學的過程中,您最大的收獲又是什么?
李哈布:我覺得最大的收獲,是發現埃及和中國之間有很多共同的價值觀——比如尊重長輩、重視家庭、尊崇教育,這些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通過學習中文和了解中國思維,我學到了很多東西,這不僅促進了我的個人成長,也對我教育子女、教授學生學習漢語都有很大幫助。
可以說,在這40年里,今天的我、包括我的性格,不僅得益于父母從小給予我的良好教育,也因為我學習了漢語。漢語是一個擁有數千年文明的古老國度的語言,通過學習它,我了解了中國社會和中國文化。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共同成就了今天的我。
東方軍事:開羅大學孔子學院的注冊學員從最初每年不到30人,如今已經發展到將近4000人左右,中文也已經納入了埃及中小學的選修課程。作為漢學家,您對中埃兩國未來的人文交流有怎樣的期待?
李哈布:從這一點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漢語在埃及社會中的地位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與此同時,將中文列為埃及中小學第二外語的選修課,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表明現在埃及社會對中國的關注已經不再局限于大學生,而是正在逐漸延伸到更加年輕的一代。
在我看來,下一階段的重點不應只是不斷增加漢語學習者的數量,更應該進一步拓展文化交流的內涵。語言是文化交流的起點,但絕不是終點。我們需要在文學、藝術、電影、音樂、博物館、文化遺產等領域開展更多的交流,同時也應加強兩國在科學技術、教育以及人工智能等新興領域的人文合作。我認為,青年人將成為未來中埃關系發展的重要力量。
東方軍事:李哈布教授,您本人就是中埃交流的生動例證。對于未來有志于來中國發展的埃及青年,您作為過來人,有什么心得或建議給他們嗎?
李哈布:我想對他們說:學好中文,更要理解中國文化。不僅要懂,還要去體會,去和中國人交朋友,從相識走向相知,再從相知走向合作與創新。在我看來,兩國人民友誼的牢固與持久,正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
我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真的很幸運。我當初學中文的時候,沒有網絡,沒有中國朋友,連詞典和好教材都很難找到。但現在不一樣了——中國電影、電視劇在埃及就能看到,身邊也有很多中國朋友可以交流。條件比我們當年好太多了,他們完全有能力學得更深、走得更遠,也更有機會在兩國之間架起一座真正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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