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鎮宇:演戲不是永遠都1+1=2,你可以走不同的路
16年前的一個下午,吳鎮宇接受了《南都娛樂》的獨家專訪和封面拍攝,那天他聊得興致盎然,一邊吃著熱騰騰的火鍋,一邊手舞足蹈,麻辣金句頻出,妙趣橫生。2006年3月1日的《南都娛樂》創刊號,穿著性感牛仔裝、展露火辣事業線的吳鎮宇成了我們的封面人物。


時隔16年,我們再度回訪吳鎮宇,他沒有忘記這段深厚的緣分,一口就答應下來。采訪那天,他依舊穿著休閑的白襯衣、洞洞牛仔褲。與時下的藝人不同,他不愛看提綱,對問題不設防,喜歡招呼熱辣辣的問題,給出不按常理出牌的答案。

他談自己這16年來從“演員”到“最佳男主角”的蛻變,談他與兒子費曼時而搞笑無厘頭的互動、時而意味深長觸及人生哲理的交流……這樣的吳鎮宇,有一種不曾被時光偷走的鮮活和生猛,16年了仍是那個不變的“光影頑童”!當然,也有變了的,吳鎮宇萌生了導演夢,他對“父親”這一身份有了更深的思考,作為“大灣區哥哥”的他在新的賽道上找到了新的樂趣與挑戰。
銀幕上,單看大哥那些邪氣十足、酷到發光的反派角色,真讓人被其強大的氣場和懾人的眼神所震懾住。私下里的他,其實充滿了“孩子氣”和“反差萌”。與鎮宇大哥的采訪,就從他的“真性情”開始聊起,他的玩笑和自嘲、對現實的嘲諷、對生活小事的調侃……讓這半小時的訪問充滿笑聲。
每每談到“很認真”的電影問題,他不會很快回答,而是在片刻的思考后再與你作友情式的交流。這也是他對表演事業的一種追求:演員的演繹,不只是為了讓觀眾如癡如醉或掌聲雷動,他寧愿選擇讓觀眾一直沉默、產生思考的影片。已近60耳順之年,對于表演,他或許已達到“豁達開朗”的境界,選擇拍攝一部影片,首要考慮的不再是合作的導演是否大牌、票房是否大賣,他更看重影片講述的故事是否觸動人心,更在乎對于香港電影新導演的一種支持,這也是我們常常在他的影片中看到的那種男性特有的“兄弟”情誼。

去年的《濁水漂流》,讓吳鎮宇接連入圍多個電影獎的“最佳男主角”提名,在這部表現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經歷苦難的邊緣人的現實題材電影中,吳鎮宇的表演收斂了技法,深入了角色,沉到了生活的真實里,他進入了一種真正的演員狀態。
憑借在《濁水漂流》中出神入化的表演,吳鎮宇再次入圍第四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提名,這已經是他第六次提名金像獎最佳男主角,不少網友可惜道:“他是金像獎最大的遺珠”。就像我們在16年前的專訪中提到的那句梗“金像獎欠吳鎮宇一個影帝”,吳鎮宇對于獲獎與否的看法也在時光的打磨中逐漸變得淡然:“有獎就是錦上添花,沒有的話也習慣,畢竟花無百日紅。”
在近年電影業處于較為低迷的狀態下,吳鎮宇一直沒有停下創作和追夢的腳步。他參演的電影風格永不設限,無論警匪片、喜劇片、現實題材,他都憑著扎實的演技一次一次觸及觀眾的心靈。兩部堪稱“神仙陣容”的港片《內幕》與《海關戰線》相繼開拍,吳鎮宇將與郭富城、任達華、方中信、張學友、謝霆鋒等港片大咖同臺飆戲,令影迷萬分期待。而他對個中細節卻不欲多說,“一部好電影最重要的是整體,我只是其中一顆螺絲。”

他在拍戲之外的綜藝活動,也躲不開“電影”二字。參加《演技派》雖然是嚴師的形象,犀利的點評也常常“嚇到”學員,但他總是毫無保留地言傳身教,對于充滿夢想和才華的年輕人從未吝嗇過,不斷為其提供嘗試和交流的機會,讓他們卸下心理包袱全身心投入到表演中。至于《追光吧,哥哥》這樣的唱跳節目,因為年資和業界地位較高,鎮宇大哥被參賽伙伴們一致推選到“領導者”的位置,他卻自嘲對于唱歌、跳舞一竅不通,首先要能夠面對自己的“蠢”,才能去一步一步盡力而為。
頑童態度
從前真性情的人是一個奇怪物種,
現在變成比較有商業價值的物種
南方都市報:鎮宇大哥,你是我們《南都娛樂》創刊第一期的封面人物,你還有印象嗎?當年你拍封面,在西裝和休閑牛仔裝之間選擇了后者。時隔16年,再與我們做訪問拍攝,你還會選擇休閑風,而不是西裝筆挺?
吳鎮宇:記得!那次的訪問我還有印象。現在我(做訪問)可能還是會穿其他衣服,滿大街都是的東西我會覺得很悶,就算街頭小吃也不是每一檔都好吃的。
南都:當時你呈現了非常“麻辣”的一面,插科打諢,金句頻出,大家都覺得你是一個“光影頑童”。當下更多藝人愿意呈現光鮮亮麗的人設,你為什么堅持做這么嗆、真性情、談笑怒罵都敢的自己?
吳鎮宇:我一直都是這樣,沒辦法的啦。這樣的人好像在以前社會比較少見,但是現在社會以率直、辛辣作為人設,作為一種賺錢的工具,就比較多了。以前(真性情)是一個很奇怪的物種,現在變成一個比較有商業價值的物種。你看,現在很多人做訪問都很率直、嗆人、喜歡黑臉,以前這樣的人比較少。
南都:專訪當年你有好幾部電影作品,但沒有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你大方笑說:“得獎不能證明你做得好,我們演戲只是為了觀眾,而不是為了拿獎”。16年來,你依然抱著這個信念投入演戲這件事?
吳鎮宇:當然你演戲首先是為了養妻活兒,要有收入,拿獎是不能達成這個普通的愿望的。沒有人給錢你,誰可以抱著一個獎就能照顧家庭呢?所以說到獎的意義時,我都很難選擇,有工作做已經很感恩,有獎就更錦上添花,但是花無百日紅。

南都:《濁水漂流》讓你入圍今年金像獎的“最佳男演員”提名。你回歸一個沉到真實里的演員狀態,“輝哥”這個底層小人物很打動觀眾。在這部電影的表演中,你有無悟到一些什么?
吳鎮宇:因為這部戲不是一個大導演找你去演,我的第一個出發點是支持香港的新導演。我也一直很想嘗試這種角色,因為我們就是從這種底層的、接地氣的地方出來的人,我很享受這種表演。這也是一種緣分,一個年輕導演能夠這么有膽量去拍,有人支持他去做這件事,電影講的也是一件真實的事情,我覺得應該參與。這是一個傳統,有些已經到達某種位置的好萊塢演員,他們通常會選擇走下去拍一些比較過癮的新導演的戲,因為大的商業片來來回回就這幾招了,而現在電影不景氣才會有這樣接地氣的題材。
南都:你有很多關于電影的金句,比如“演員可以分五等,第五級的演員表演可以令觀眾如癡如醉,但第六等就是要真實,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表演的真理”。這是否印證你在《濁水漂流》中的表演?這是你近年在表演上追求的一種境界嗎?
吳鎮宇:因為有本書叫《演技六講》,這是里面唯一一句我覺得對演員有幫助的話。它對于某一些演員會有很大的幫助,它會提升到大部分的演員。觀眾的掌聲、觀眾的如癡如醉不代表什么,這也許是讓演員享受的境界。但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演員演完戲后,觀眾掌聲雷動;另一種是同一部戲,他演完的時候,全場沉默、沉默、沉默……觀眾連鼓掌的力氣都沒有。我覺得我享受后面的情形比較多一點,如果在觀眾掌聲雷動,還是令人一路沉默并思考之間選擇,我當然想要讓觀眾有所思考的境界。
童心未泯的60+
演戲不是永遠都是1+1=2,
0.1+1.9,3-1…… 都有機會等于2
南都:回望你這16年的演藝經歷,從銀幕上有型到爆的“反派專業戶”,到能放亦能收、演技另創新境界的“最佳男主角”,你嘗試了很多,亦證明了自己的多面性和可能性。可以與我們分享一下當年與現在的心路變化嗎?
吳鎮宇:這個就是我希望的,不然你會很死板、像流水作業一樣演戲,1加1永遠等于2,你不會去想可以0.1加1.9,也許有一萬種可能的組合。如果2是我們要達到一種目標的話,你也可以是3減1,加法、減法、乘法、除法都可以。
其實這是自己的想法問題,還有你見識過多少東西的問題,一講到小數點很多人就呆住了。你的表演其實是你見識了很多東西之后演化出來的,這個世界要有一點樂趣,演戲很難用語言去描述。我希望將自己的想法講給一些新的演員聽,因為很多事情都可以簡單點輕松點,如果你做錯了,假設你變成數字3的時候,你利用減1的方法,也可以將它重新變回2,這就是演戲可以走不同的路,錯了也可以補救。
南都:近年你執起導筒拍攝短片小試牛刀,還常常提攜后輩,提供機會給有才華的年輕人,可以談談你這樣做的初衷嗎?
吳鎮宇:做導演這個事情,人家給錢你拍,又沒有市場壓力,何樂而不為呢?有的人會拍短片而不擅長長片,有的人就擅長拍長片而不是短片,其實這是兩種功課,但這件事逼著我有興趣、有動力之后去做導演,多謝給我這個機會去認識國內的班底。《演技派》就稍有一點遺憾,其實我對學生只起到輔助性作用,但也是開心的,因為有的學生每次都很感謝我對他們說的話。其實我用我獨特的“無聊的方法”告訴他們,這樣也是可以的(笑)。
南都:你又拍電影,又去嘗試你的導演夢,對電影事業非常醉心?
吳鎮宇:我只會做(電影)這件事,沒有辦法啦。又沒有別人那么多才華,唱歌就勉勉強強學了一下。但如果你連電影這件事都沒有做得很好,你再做其他事,那只能變成日常生活中的甜品,你幫助不了這個行業,我站在那樣的位置(唱歌跳舞)就像一個小朋友,是沒有辦法幫助其他人的。我最熟悉的就是演戲,在電影這個行當里,你的運算方法和思考方法可能快過其他人,所以其他事情就當卡拉OK一樣玩一玩,但演戲、拍電影是我一路以來獲得生活來源的事,所以我好想保護好它,尊重這個事業多一點。
南都:未來會幕前與幕后工作一起嘗試,找到新的樂趣與挑戰?
吳鎮宇:明年我做幕后的事情會多一點,因為拍完《導演請指教》之后,我有些東西想表達,也找到一大班人很贊同你想表達的東西,我想這樣拍出來應該是一個不會差的東西。參加了《追光吧!哥哥》,舞臺和美術的安排,很多東西都是自己爭取回來的,不是別人寫給你怎樣做就怎樣做,出來的效果自己也挺滿意的。腦子里的創作,我很簡單,“崩”的一聲靈感就來了,但有時我不知道這樣是否行得通?當和大家一起經歷了這么多嘗試,我對幕后的創作、對自己更加有信心了。

南都:最近你接拍《內幕》《海關戰線》等多部電影新作,片中會有哪些新的挑戰?
吳鎮宇:都有一點新挑戰,不過口說無用,最重要的是電影出來的效果怎么樣。一部好電影最重要的是整體,我只是其中一顆螺絲,有時候我很享受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覺得加了一些東西,味道和以前不太相同,觀眾不一定會覺得特別,這是一種技術性的問題。
南都:《內幕》你與郭富城、任達華三位“男主角”同臺飆戲,《海關戰線》你與張學友、謝霆鋒同框,感受如何?有什么合作趣事可以透露?
吳鎮宇:以前,大家可能會覺得拍戲一定有很多趣事或受傷的事發生。拍戲最好的狀態就是安靜的狀態,趣事是會影響演員表現和影片質量的,所以發生什么趣事我都是不知道的。我們難得有一天去上班是沒有人打擾我們的,可以坐在那里,你不和別人交談別人也不會怪你,片場不是一個需要應酬的場合,每個人都不會交流太多,沒有太多的閑談。如果有人可以不斷停下來閑談,那要小心他們是不是來認真做事的(笑)。
另類爸爸
父子倆常常說廢話和笑話,
但費曼長大后我會提供他哲學的思考方法
南都:你和兒子費曼的相處,為觀眾帶來很多溫馨和快樂。成為父親,對你最大的改變是什么?有什么育兒心得是希望與我們分享的?
吳鎮宇:小朋友或多或少都帶有一些父母的性格特質,當他們學習了知識后會更加認同或者不認同父母,但孩子一出生時會帶著很多父母的影子。所以有時候小朋友的惰性,或者對某些事物的即時表達,其實是父母遺留給他們的。有一次我去一個Show,和一些小朋友去參觀帳篷,其中一個小孩說:“哎呀,這里感覺好小資啊!”他才幾歲呀,原來年紀小小的小朋友也會懂和用這個詞,他們對于物質的判斷、富有和貧窮,在他們的生活中已經有一個定義,是由父母傳達給他們的,我作為演員會經常留意生活中的這些事情。
費曼以前還是個小BB,他現在突然變成了一個大人的身體,我們之間不會講很正經的東西。但是他有一些方面比我好很多,可能受他媽媽的影響,他不會對一件事情百分百直接表達,起碼在這個社會上會比我過得安全(笑)。這一點他不像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有這樣的性格?可能小時候并不想這樣,但是出來接觸了很多人,個個都直來直往,我也變成這么直接,還有就是壓力問題。所以家長是可以在小朋友身上學習到一些東西的。
費曼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情你認同他、不認同他也好,我不會寄予太多厚望在他身上,可能有的人,比如有錢人為了孩子,就算買也要買個學位回來,有些人會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我覺得不是的,孩子有自己的人生,你別來打擾我,我也不會去打擾孩子的人生,我不會說想讓孩子去做些什么。
南都:費曼玩社交網絡非常6,他在網上P你的表情包、剪輯“黑”你的視頻,成為網友的快樂源泉。你對孩子一直持這么寬松、包容的態度嗎?你怎么形容你們之間的父子相處模式?
吳鎮宇:就像多了一個朋友唄,我本來就像個孩子,但是有些東西要選擇著跟孩子講。不過平時我們也會爭雪糕吃啊、爭衣服穿啊,費曼有時候也會穿我的衣服,我就會跟他調侃:“誒,這你的衣服嗎?這么大件?”其實,他最后的人生可能不會這么快樂,因為長大之后要面對很多問題,希望到時候可以幫助他,讓他面對問題的時候會開心一點。現在是我們應該學習他的開心,等他有問題的時候,才是我們應該給他一點小小意見的時候,現在他的人生沒有問題。

南都:對費曼這樣活潑鬼馬、有很多自己想法的年輕人,你有什么成長建議?
吳鎮宇:關于成長建議我真的沒有什么,就是想說,做你想做的事情,而這個事情又能解決你的生活溫飽問題,如果解決不了生活問題,就先解決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或者你覺得這個事情就是你的生活,那你就去做吧!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不要因為很多事情耽擱了你的計劃,有很多事情你計劃5年、10年來做,但很多事都是未知數,過不過得了明天都不知道,那你今天為什么不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呢?如果你能挺過明天、后天,而且做的也是你最想做的事,那你就賺大了!
賺錢也挺痛苦的一件事(笑),你有錢了你也要保持住,因為這是不能少的,就像你曾經有過最高票房,如果某天跌下來,你就會覺得別人不再崇拜你了,其實人家仍然這么崇拜你。明明有些人很有錢,但他覺得自己在變窮,少了兩個億,其實他仍然有80個億,你說他慘不慘,其實都挺痛苦的。等費曼再大一點,我會提供他一些哲學或宗教的思考方法,讓他以后面對問題時能夠好過一些,不會這么沒有方向感。因為我做事的一些處理方法,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他的作業好像都很難做,我就說:“kill your homework”,你要有這種心理,做不完就“扔掉”它,學霸就是看他們怎樣去“kill your homework”,做完就交差了。好了,別搞這么多成績吧,成績好和你的成功不(絕對)成正比的。
采寫:南都記者 蔡麗怡 實習生 朱小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