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松到家宣布資金鏈斷裂,逾6000萬銷售額去向成謎
當袁立看到家政服務平臺輕松到家暫停交付的說明時,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5月底,在銷售人員“再不買就漲價了”的游說下,她又購買了9288元、144次的上門做飯服務。再加上去年12月購買的9488元家政服務卡,她在輕松在家已經累計充值1.88萬元。
然而,隨著這家公司資金鏈斷裂,這一大筆錢還沒開始使用,就徹底“打了水漂”。
7月17日晚間,被傳爆雷數月的輕松到家,在微博官方號發正式對外表示:目前公司經營資金鏈斷裂,基于對廣大用戶負責,經公司研究決定,于2022年7月18日起暫停全部業務銷售、交付,恢復時間待定。
該文件指出,對于用戶、技師、加盟商、供應商、員工的債務也在整理清算,根據公司資本運作情況進行逐步償還,可以添加企微二維碼進行賬單確認及后續跟蹤,由于組織銳減,回復較慢,還請諒解。
但受害者一致反饋,該企業微信根本無法添加,掃碼即顯示“添加聯系人失敗”。袁立還曾試圖聯系管家詢問退款事宜,也始終無人應答。
7月19日,時代財經來到輕松到家位于南山西麗TCL國際E城的總部時,卻發現這里已經因拖欠租金被物業查封。樓下告示顯示,截至7月13日,輕松到家已逾期38天未繳納租金,拖欠租金34.4萬元,產生違約金合計7918元。

輕松到家公司總部已經被封。圖源:時代財經攝
綜合用戶、阿姨、員工、加盟商的多方反饋,時代財經發現,輕松到家自去年年底開始,就曾出現拖欠阿姨工資的情況。今年1~2月出現大規模服務擠兌現象,大量訂單無法履約,客戶退款激增。4月開始,公司徹底暫停發放員工工資,5月,大量員工自發離職。
這家曾獲得過祥峰資本、光信資本、深投控等投資機構,以及投資人吳宵光、香港明星曾志偉等總計1.5億元投資的明星創業公司,已經走到了末路。然而,在最后的時間內,輕松到家的服務銷售并未暫停,仍在大勢對外促銷、吸金,近三個月的銷售資金去向已經成迷。
時代財經致電輕松到家CEO李偉及公司登記電話求證,均無人應答。公司一位管家在維權群內表示,基于目前經營現狀,公司也在積極面對困難進行募資,待資本運作成功后,會對各方債務進行陸續償還,請耐心等待。
6000余萬銷售額去向成謎
最先感受到公司資金緊張的,是最基層的服務人員——家政阿姨。
從今年年初開始,李霞就開始逐漸收不齊當月工資,即便自己幾乎每天上單,公司也只能偶爾發個幾百元。每次她去討薪的時候,輕松到家的員工都會安撫她,表示“公司受到疫情影響,資金有些緊張,工資無法一次性發齊,只能分批發放”。
在輕松到家工作超過兩年的她,本著對公司的信任,決定再等等。據李霞計算,輕松到家已拖欠她近兩萬元的工資。
“好話、壞話都說了,就是不發工資,再打電話就發現自己被拉黑了。”李霞表示。
因拖欠工資,更多的技師選擇離職,這也進一步導致輕松到家出現人員緊張、服務不及時的情況。大量訂單無法履約,客戶退款激增。為此,公司曾試圖通過開放加盟商的方式,走出服務擠兌危機,但成效不大。
欠薪的遭遇很快也傳導到輕松到家的加盟商身上。一位從4月開始承接輕松到家保潔業務的加盟商對時代財經表示,合作三個月,自己一分錢都沒有拿到手。
“每天各種忽悠,各種拖延,本來承諾6月30日前結清4月份的870元,7月1日結清5月份的28210元,但至今沒有到賬”。據其統計,4、5、6三個月,輕松到家一共惡意拖欠她39340元貨款。
而輕松到家對員工工資的拖欠,也是從同一時間開始。
“就拿我們離職員工群里的人舉例,大部分人都是4-7月一分錢都沒有發,人均欠款大約有個四五萬元的樣子。”小花向時代財經表示,因為拖欠工資,輕松到家近半員工在5、6月選擇自動離職,進一步加劇了公司危機的爆發。
與此同時,輕松到家平臺服務的對外銷售卻一直沒有停止,甚至加大了促銷力度。
打開輕松到家的官方公眾號,幾乎全是各種花式促銷廣告。5月底,輕松到家曾發布一則提價公告,宣布公司將從6月1日起取消常態化補貼政策,對深圳、廣州、北京等城市的鐘點家政全線產品進行提價。
據小花透露,借著6月即將提價的公告,公司銷售力度比以往更大,各種贈送、抽獎活動層出不窮。不少像袁立一樣的消費者都為了在提價前享受最后的優惠,哪怕在上一輪充值還沒怎么使用的情況下,繼續向輕松到家購買次卡。
而這些錢的去向,卻沒有人知道。
“我們各個部門的人一對,4、5、6三個月合計應該有超6000萬元的營收,但阿姨、加盟商、員工、顧客的薪資發放和款項結算全都毫無進展,不知道老板把錢弄哪里去了。”
無序擴張,李偉的兩個10億野心
在李霞被拖欠工資的那幾個月,輕松到家內部卻完全是另一種氛圍。
輕松到家平臺今年2月透露,在2022財年戰略會議上,公司CEO李偉提出“2022財年將全方位發力到家業務,實現到家業務提質升級”的戰略目標。預計2022年整體營業額要突破10億元,自營技師規模突破2萬人。
據公開數據,2021年輕松到家注冊用戶總量超100萬,新增付費用戶超20萬,全年銷售總量超1億元。按此計算,輕松到家試圖在1年之內讓業績實現十倍跨越。
為了匹配公司發展的野心,2021年9月才入職的小花眼看著輕松到家在三個月時間內,員工人數迅速膨脹,從300人左右翻倍至600余人。
與此同時,輕松到家大打低價戰略,試圖通過降價換取規模擴張。7月1日,輕松到家發布的相關保潔產品價格是,單次4小時保潔3人拼團,僅需89元起;不拼團直接購買的價格為2次4小時199元起。相比之下,天鵝到家每小時報價50元,一次4小時就需200元。
活動期間,單價還會更低。袁立向向時代財經表示,她最開始充值就是看中去年底輕松到家放出的極低價格。原價近兩萬元、包含144次上門做飯的次卡套餐,雙十二降價至9488元,還會贈送十余次體驗卡。
粗略估算,每次阿姨上門服務袁立僅需66元。但阿姨李霞卻向時代財經透露,自己每次服務的報酬為124元。換言之,每次上門服務對于輕松到家都是虧本買賣。
“價格只所以能這么低,并不是因為經過產品部或公司高層對價格的嚴格把控、測算,僅僅是看前端銷售覺得什么價格好賣,做什么樣的活動能吸引更多人購買。”在小花看來,輕松到家內部管理混亂,公司上下僅服務于快速擴張版圖、占領市場這一個目標。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更大的上市目標。時代財經獲悉,在公司內部,李偉除了喊出2022年10億元銷售目標之外,還多次揚言要將公司做成估值10億美元的獨角獸企業,并預計在2024年上市。
為此,輕松到家還曾在2021年11月推出了期權激勵計劃,共計70萬股,分別對管理層、核心員工、半年度績效考核優秀員工(共計150名)進行授予。
互聯網燒錢擴張、搶占版圖的類似故事多發生四五年前,彼時貨幣政策相對寬松的,投資人手握重金爭先恐后下注,哪怕公司連年虧損也能繼續擴張,直到最終上市。
但對于自2018年來再沒拿到過融資、新三板掛牌不到兩年便退市,2015年-2017年累計凈虧損1.29億元的輕松到家來說,風險抵抗力極低,必須依賴正向經營性現金流才能維持運轉。受疫情波及影響,到家服務業務嚴重受阻,原本脆弱的資金鏈迅速斷裂,裸泳姿態也暴露無疑。
(文中采訪對象袁立、李霞、小花等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