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綠桃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未施粉黛，卻明艷動人。難怪縣里都在傳說春風餃子館新來的前臺是個大美人，綠桃也知道那些男人們私下打賭，看誰能抱得美人歸。

的確，蜜桃一樣的臉，水蛇一般的腰，勾去了無數男人的魂。可是綠桃心里清楚自己的目標，老張。

他是做工程的，有錢有車有房，但是也有家庭。即便如此，很多女人依然愿意跟著他呼呼噠噠的，但是他還是總在前臺圍著綠桃轉，綠桃知道，自己有戲。

綠桃不想和其他女人一樣輕易地投懷送抱。她偶爾對老張暗送一點秋波，但是一旦要有進一步的突破，綠桃就及時懸崖勒馬，不再搭茬，綠桃看出來老張著急了。

全縣城誰人不知這春風餃子館是有錢人的大食堂呀，大老張在縣里雖然算不上首富，也是掰著手指頭能查得過來的，是春風餃子館的常客，筆一揮就記賬。

誰也不敢瞧不起這餃子館，餃子館的主人，是汽配城的老板娘，那是叱咤風云的人物啊，縣里誰不得讓她幾分。她器重的綠桃，誰也不敢明目張膽的為難啊。

綠桃欲拒還迎。每次給老張算賬的時候，都嬌羞地叫一聲張哥，然后又拿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老張強忍著怒火，還要對綠桃客客氣氣的。

綠桃有一次上廁所的時候，聽見服務員們議論，老張揚言出去，管他綠桃紅桃還是春桃，只要他想要，一定會有。綠桃眼底閃過那么一抹光。

面對老張 “故意為之”的橫挑鼻子豎挑眼，綠桃都見招拆招，老張經常挑剔的指出今天多算了一瓶可樂、明天少加了一套餐具這樣的小問題。

綠桃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每次只要是老張吃飯，綠桃一準細細的看幾遍賬目，越做越完美，直到老張無可挑剔。

這招行不通，綠桃發現老張換了套路，每次喝酒喝多的時候，都要請她上去喝一杯。綠桃卻從來不拒絕，就光靠這一點，綠桃就給老張營造一種有戲的感覺。

02

綠桃酒量了得，每次上去喝酒，都“臨危不亂”。茅臺半斤下肚，什么事兒都沒有，該吃吃，該喝喝，但是面對老張不安分的手，卻從來不給面子。

“啪”的一聲，綠桃又一次用筷子敲下了老張放在自己裙子上的手。同桌吃飯的都看出來大老張對綠桃有意思，每次調侃他們，綠桃也都不溫不火。

綠桃也聽過那些關于自己的言論，有人說：“不就是出來賣的嗎？明明有時候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滿欲火，怎么就是不接招呢。”

老張對綠桃的第二步棋就是送禮物。綠桃喜歡穿旗袍，老張就不惜重金買來一件蘇繡的旗袍，送給綠桃，可是綠桃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就送回去了。

看著焦慮的老張，綠桃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她的目的，就要實現了。

老張有媳婦，也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但他就是還是去招惹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盡管如此，綠桃還是覺得時機快到了，準備給老張一個機會。

那天客人走得早，店里就剩下綠桃一個人在那算賬。作為餃子館的前臺，綠桃不僅人精明，還仗義，對工作兢兢業業，要不怎么能讓老板娘那么喜歡呢。

綠桃收到了老張的信息以后，像往常一樣不回復。她眼睛瞄到了老張開著他的保時捷在餃子館門口等著，心里想，再來等個兩三回，我就上車了。

就在這個時候，出事兒了。

03

綠桃正在扒拉計算器的功夫，突然感覺地動山搖，地震了。她抬起頭看見老張飛也似地跑進來，不由分說把綠桃拉出來拽到自己車上。

好在就震了一下，可是半天他倆都沒敢動，就那么靜靜地在車上等。那一刻，綠桃真的有點被老張那顆誓死保護自己的心感動了。老張試圖抱抱她，她沒拒絕。

綠桃心里想，老張對自己的命倒是挺在意，不像是那種視別人生命如糞土的人啊。

就這樣，一場地震把綠桃震到老張懷里去了。很快就傳開了老張和綠桃的事兒，都說老張艷福不淺，綠桃很快就不在餃子館做了。

綠桃開始陪老張明目張膽地出席在各大酒店中。老張雖然有錢，待人卻很寬厚，從不為難身邊人。

綠桃陪老張久了，才知道原來有錢人的世界是這樣的，竟然差點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一個又一個孤枕難眠的夜，綠桃無數次打開盒子里那把壁紙刀，拿出來看一看，用眼鏡布擦擦上面的灰塵，然后捂著臉痛哭流涕。

綠桃狠狠地掐自己，你的初心呢？你處心積慮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一切，卻又被這紙醉金迷所迷惑了嗎？

老張每周在這住的一個晚上，對綠桃可謂關愛有加。可是他看到了綠桃眼睛深處的一種恐懼，老張總是擁著綠桃，心疼地掐掐她緋紅的臉：“有我在，一切別怕。”

綠桃的心里，仿佛掉了一根針，狠狠地戳進了心窩子里。她不知道自己費盡心思地成為了籠中的金絲雀，是不是錯了？

慢慢的，綠桃被富人老張養起來的消息，傳到了老張的妻子耳朵中。

縣里還是小，老張的妻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金屋藏嬌的小洋房。她和所有的正牌如出一轍，帶著人手，在綠桃剛開門的那一瞬間就給她當頭一擊。

綠桃那天是狼狽的，被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她始終抱著頭沒有還擊。也許那女人知道，老張在外面的女人有很多，不過都是玩玩而已，這一次，他怕是真動了心了。

?04

女人甩了一句話：“一周之內，你再不滾，我就找人廢了你。”

綠桃的臉上都是淤青，腿上有幾處被指甲撓的滲血，她拿起碘伏輕輕地擦了擦血跡。然后就那么一個人坐在地上，抱著頭輕輕啜泣起來。

綠桃知道，自己這樣，終究還是理虧。她愿意被正室暴打一頓，但是她終究有她自己的算計。

綠桃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從小到大，她的直覺都很準，就像那天爸爸微笑的跟自己說再見，綠桃突然就有一種預感，爸爸不會再回來了。

綠桃回過頭，卻什么都看不見。

幾次回頭，綠桃發現了一個大眼睛的小女孩，躲躲閃閃的裝作從自己身邊路過，卻忍不住上下打量自己。

綠桃覺得女孩似曾相識。回到家很久之后，綠桃才想起來，在老張的屏保上，好像就是這個女孩。

綠桃知道老張的女兒在二小上學，第二天她特意去二小轉悠。果然，在課間看見了一個人坐在秋千上發呆的女孩。她不知道小女孩的名字，在護欄外對她招了招手，說：“你為什么跟蹤阿姨？”

小女孩瞪著大眼睛看著她，突然就吧嗒吧嗒的流出了眼淚嘎達：“阿姨，我聽他們說，我爸爸以后不會再回家了，那樣我就沒有爸爸了。”

“媽媽說你是壞女人，我周日偷著不去上補習班甩開保姆跟蹤了你。我看見你給流浪貓喂食，也給乞討的人扔硬幣，你做的都是好人做的事，你究竟什么人？”

綠桃的眼睛濕潤了，她想到了自己。小的時候，每次爸爸出去打工快要回來的時候，她都要提前好久跑到村頭去迎接。

爸爸會帶好多好多的東西回來。有一天，爸爸沒有回來，工友騙她說爸爸去給別的小朋友當爸爸。她委屈地哭了兩天，當時心里的感覺，她至今還記得。

后來爸爸回來后，聽說工友的玩笑話，還特意抱著綠桃去理論一番，讓他不要對小孩子亂講，會傷害孩子的心里。

如今，綠桃對這個女孩做的事，不就是跟當年的工友如出一轍嗎？

05

和小女孩分開，失魂落魄的綠桃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春風餃子館，眼尖的同事看見了綠桃，把她叫了進來，客氣地給她倒水喝。

但是綠桃看見了她們眼底的嘲諷與不屑，她這樣的女人，到哪里都是被女人們怨恨的對象吧。

綠桃此刻的失魂落魄，正中了看笑話的同事們的下懷。綠桃仿佛能聽見她們鼻子里的哼聲。

她只喝了一杯水，起身要離開。沒想到撞上了剛剛回來的老板娘，她叫住綠桃，語重心長的說：“綠桃，我一直挺看好你的，你如果走正道，也能有一番作為。”

老板娘笑笑說：“你早就看上老張了吧，他也不是最有錢的，但是你一直都留意他，要不他怎么會對你那么上心？說白了，看起來他追你，其實是你套路了他。”

老板娘繼續說：“你上樓給雅座的客人送茶時，所有人喝的都是龍井。只有老張的是恩施玉露，還不是因為你知道他老家是湖北的？”

“老張傻嗎？他一喝就能喝出了你的別有用心，可他的追求你卻置之不理，不是欲擒故縱嗎？老張說地震讓你們走在了一起，如果不是地震了，也會有別的吧？”

“老板娘，你真的想多了。”綠桃雖然嘴上那么說，手卻緊了一緊。

“綠桃，姐姐奉勸你，人間正道是滄桑，我雖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我卻從來不利于男女關系上位。做人，要憑本事，綠桃，你可以做個好孩子。”

和老板娘分開后，綠桃回到了小洋房里，她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一塊大石頭。老板娘的話，就像錘子一樣，把大石頭砸碎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塊，堵在了血管里。

綠桃開始悄悄收拾自己的行李，她下定了決心，要離開。

06

老張進門的時候，綠桃正在對著鏡子發呆。老張看著她還有些淤青的臉，心疼的擁抱了綠桃一下。綠桃知道，老張知道自己妻子來過了。

綠桃跟老張說：“我得搬走，這里不能再呆了。”說的時候，她悄悄看了看老張的臉色。

老張二話沒說，就說：“你去挑個房子，我給你掏錢。”看著如此痛快的老張，綠桃有些恍惚，為什么同樣是一個人，有時候大方，有時候卻極其摳門呢？

綠桃說：“房子我看好了，你給我付個首付吧。也不算多，五十萬，行嗎？你打我卡里我自己去付，我不想讓人指指點點的。”

老張有那么一瞬間的驚訝，然后趕緊拿出手機欣喜的往綠桃卡上轉了八十萬。他說：“你跟我這么長時間，終于肯收我的錢了。”

原來，做一個不收錢的三，連男人都會懷疑。綠桃只是吃老張住老張的，卻從來不要老張的錢，也不要貴重的東西。這一次，老張想必以為他吃定了綠桃吧。

綠桃走的那天，只帶走了貼身衣物和那把壁紙刀。當然，也卷走了老張的八十萬，一個女人騙老男人錢的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老張捶胸頓足地罵著綠桃是個沒良心的騙子的時候，還沒來得及上報，就收到了綠桃的短信。

07

“張叔叔？張哥？還是叫您老張吧？您知道我是誰么，我是外地工人張杰的女兒，我不叫綠桃，我叫張春桃。”

“我爸爸在您的工地做外墻保溫時意外掉下來，您摳門的一分錢都沒有賠我們。我母親鬧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最后含恨而亡。”

“做了十年三好學生的我被迫輟學，我輾轉反側找到了你。我帶著父親的遺物，那把工作隨身攜帶的壁紙刀，我接近你是為了殺了你。”

“但是你的女兒把我喚醒，我不能讓她變得像我一樣沒有爸爸，不能像我一樣成為一具行尸走肉，所以我饒了你。”

“感謝你對我的照顧，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拿走了我父親的賠償款。從此，我們江湖不見。”

老張看完，說了一句：“報應啊。”再也沒追究過此事。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見過綠桃。有人說，她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老張開著保時捷往省城跑過一次，在春桃餃子館門前停了很久，也沒敢上去吃飯。

其實春桃看見老張了，但是她不想再跟過去有任何關系。恨一個人很容易，難的是恨一個愛自己的人。

當她發現，老張逐漸走進她心里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此生不再見他。愛也好，恨也罷，都過去了。余生，她只想做一個像老板娘說的那樣，憑本事吃飯的人。

文/茶墨（小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