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高娜飛快地按著計算器，那一個個跳動的數字如同一把把飛刀。一刀刀割向她的每一寸肌膚，疼得她想懷疑人生。

她把她和老公的工資總數減去必要的生活開支，孩子的學費，物業費，房租，水電費，人情往來，又把能省的開支減了又減，剩下的可憐的數字還是不夠還高額的房貸。

她和老公結婚十年了，還住在租來的房子里。他們節衣縮食，省吃儉用，卡上的存款越來越多，而他們離夢寐以求的房子越來越遠。

他們從牙縫里省出來的錢慢慢一文不值，十年前她辛辛苦苦攢的一萬元現在還靜靜地躺在她的存折里，卻抵不上當年一千元的購買力。

她恨得咬牙切齒，早知這樣，費心巴力地攢錢干什么，還不如全部吃干抹凈，最起碼享受生活了?？伤K究不是這樣的人，貧窮讓她對金錢有一種葛朗臺的吝嗇，舍不得多花一分錢。

她全年很少買新衣服，一瓶大寶從春天用到冬天。以前還能隔幾天買一次肉，自從豬肉漲了，她買肉的次數都能用五根指頭數得清。她嘆了口氣，房是買不成了，總不能工資全還了房貸全家喝西北風吧。

怨只怨自己命不好，嫁了個窩囊無能的老公。自己當年怎么沒有那火眼金睛，找個潛力股，然后一步登天，飛黃騰達。

02

提起老公劉斌，她就恨得牙癢癢，不僅沒能力掙錢，在家里還當甩手掌柜，油瓶倒了都不扶，家務從來不沾手。

卻偏偏是個大孝子，對父母言聽計從。在婆家打腫臉充胖子，對所有人的要求有求必應。

前幾年，他哥蓋房子，他連招呼就不打直接就借給他哥2萬塊。高娜氣得嘴唇發紫，本來想再攢點就夠首付了，怎奈遇到個豬隊友來當散財童子。至今那兩萬元也沒還，而他們的房子夢也成了肥皂泡。

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高娜真想一腳踹了他。而這時，這個豬隊友還躺在沙發上打游戲。

高娜上前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房子還買不買，不買以后更買不起了?！?/p>

劉斌皮笑肉不笑地說：“錢夠了就買唄，反正是你管錢?！?/p>

高娜氣不打一處來：“我管錢？你不也知道密碼嗎？要不你怎么先斬后奏借給你哥錢?，F在只有一條路可走，我們倆分別去借錢，你再把錢問你哥要出來。”

“人家有錢就還了，現在肯定沒錢。親兄弟再去要，多傷感情。”

高娜滿腔怒火：“你自己的日子過不過，人家住上了新房，我們還在租房子住。嫁給你真是倒八輩子霉了，要錢傷感情，你借錢的時候就不怕傷我的感情……”

劉斌走進臥室，啪地一聲關上門，用逃避來做無聲的抗拒，留下高娜一個人在客廳歇斯底里。她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力和頹喪，這房，十有八九又買不成了。

人在極度渴望而又愿望不得的時候，會生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墮落。如果現在有人能為她買房子出錢，她甚至愿意……獻身。

看著鏡子里自己蠟黃的不施粉黛的滄桑的臉，高娜苦笑了一下，連這點不要臉的臆想都成了奢望。誰會用錢去換一個已成為豆腐渣的女人呢。

03

也許，魔鬼瞧見了高娜心中那點齷齪的小心思，順著邪念給她送來了墮落的機會。

領導交給了她一項任務，做一個企劃文案，需要跟總公司的企劃部對接，期限兩周。也就是說，這兩周里，她要與那個部門的領導陳志頻繁接觸。

高娜心里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還有一點莫名的……躁動。剛入職的時候，她在總公司工作，直接領導就是陳志。

那時，他三十出頭，長相俊朗，做事果敢，是那種讓女人看一眼就浮想聯翩的男人。

高娜大學剛畢業，長相嬌小清秀，在公司同事中，總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赡苓@樣的女孩子都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吧，陳志無論在工作上與人際關系上，都給了她恰到好處的保護。

俊男靚女，不經意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足以讓她心旌蕩漾，曖昧的小情愫在悄然滋長。

只是，彼時他已婚。她自認為自己是個有道德底線的人。從小到大，她受到的教育被灌輸的思想都在時時警告她，她正走在多么危險的邊緣。

懸崖勒馬，方能回頭是岸。

此后，高娜故意疏遠，不與他大膽熱烈的目光對接，不給自己與他獨處的機會。

后來，正好有一個調動的機會，高娜主動申請到分公司工作。再后來，她結婚生子，與他基本上無交集，一旦遇見，也僅僅打個招呼而已。

可是現在，竟然有個這樣的機會，能與他近距離接觸，命運注定要擺她這一道，她逃不過。

04

陳志對她，跟對辦公室里其他的人沒什么兩樣，于工作一絲不茍，于生活坦蕩大方。一切都那么自成章法，有條不紊。

高娜坦然的同時又有點失落，原來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由于工作任務重，他們加了個班，到了晚上9點。其他同事都走后，陳志說：“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p>

高娜有點忐忑，張了張嘴，卻沒說出拒絕的話，順從地跟著他下了樓。

車上，CD里播放著劉若英的《十年》，他們都沒有說話，暖昧的空氣氤氳在車廂的上空。

半個小時后，車停在她的小區門口，高娜背起包慌亂地說：“我下去了，你注意安全?！?/p>

陳志一把抓住她的手：“高娜，這么多年，我從沒有忘記你?！?/p>

高娜瞬間心跳加速，臉龐燥熱，感覺有熱血充盈大腦，全身酥麻，一個當年撩過她的如今依然風度翩翩的上司，再次向她伸來愛情的枝蔓，她連拒絕的能力都沒有。

理智告訴她，就算她堅守不住道德底線，也得假裝矜持，不能讓男人輕易得了手。那樣只會讓他輕看了她，她的墮落也會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高娜艱難地掙脫了他的手，落荒而逃。上樓后，她站在陽臺，看到他的車還停在小區門口，大約十分鐘后，他終于調轉車頭，消失在夜幕里。

劉斌依然半臥在沙發上打游戲，頭也不抬地說：“才回來，你自己去弄點吃的吧，我在外面吃過了?！?/p>

他總是這樣，不管她回來得多晚，從不主動去接，從不關心她餓不餓，累不累。如果哪天打個電話問她什么時候回來，關心的也只是是否能回來給他做飯。

高娜沒好氣地說：“不吃，餓死拉倒。”

躺在床上，忽然間她就淚流滿面，這樣一地狼藉的生活，什么時候才是個頭？那個庸庸碌碌的豬隊友，越來越遙遠的房子夢，都讓她有了放棄底線與尊嚴的沖動。

人生本苦，為什么還要自苦，或許，放棄了底線的堅守，也許會過得好一點吧？最起碼，不會窮到舍不得吃一頓好吃的，買一件可心的新衣服，也能填補一下感情的空虛與落寞。女人，誰不渴望被愛滋潤呢？

05

多年堅守的防線有了松動，高娜竟對陳志的消息有了莫名的期待。真是賤！表面上，她還是裝得像個良家婦女一樣，云淡風輕，實際上，心中已是波濤洶涌。

他們互加了好友，不忙的時候，六個人的辦公室里，暗流涌動，手機里各種暖昧表情語言紛至沓來。

“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的夢里，我想你?！?/p>

“我也是，從沒有忘記過你。”

“要是當年，我再勇敢點，你，就是我的?！?/p>

“誰讓你先結婚了呢？你要是單身，我也不會嫁給別人?！?/p>

“那，現在呢？可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再愛你一次？”

高娜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復他。她已經三十多了，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她懂得，她必須保持足夠的定力，讓男人求而不得，他才會付出更多的成本。這個成本，包括感情和金錢。輕易的付出，只會讓他覺得她一文不值。

陳志還沒有在她身上花過一分錢，她不想把自己賤賣了。本來，她放棄底線的目的，就不全是為了感情。

但她要怎么說，她能說我想要的不止是甜言蜜語的愛情，我還想要面包和房子嗎？

她覺得她現在就是世俗人們口中的那種女人，既想當那啥又想立那啥。

可是，她不說，他也應該懂呀。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僅憑漂亮的幾句情話就成功，他也太幼稚了。

“對不起，給我點時間，我始終沒有勇氣做出我道德范疇之外的事。”高娜打下一行字，點了發送。

06

兩周的朝夕相處，他們之間生出了異樣的情愫，但她始終沒有跨出他渴望的那一步。

高娜的付出必須要與她的期望值劃上等號，陳志的表現讓她對這種期望值沒有把握。在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不會讓他輕易得逞。

很快，任務圓滿完成，他們要分道揚鑣了。

那晚，他送她回家，一路無言。她想，就這樣結束也好吧，兩個自私的男女，誰也沒付出多少，誰也沒失去什么。權當在寂寞的日子里，給了彼此一點點心靈慰藉吧。

下車的時候，陳志隨手遞給她一個袋子：“拿回去吃吧，以后常聯系。”

高娜尷尬地笑著點頭，接過了袋子。

走在小區的路上，她打開了袋子，是一袋不太大的桃子。她隨手拿出一個，軟軟的塌塌的，有一半已經有一點皮撕裂，露出淺黃色的果肉，已經將要壞掉了。

她隨便扒拉了幾下，跟這個差不多的或更壞的占了一大半，沒幾個好的。

除了吃過幾次飯，這是他第一次送她東西。剛剛被重視的喜悅的小火苗，像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變成了焦炭，冒著縷縷青煙，滿目荒涼。

原來，在陳志心里，她就只配上這堆爛桃子?；蛟S，他不知道這些桃子已經爛掉了，但至少說明這些桃不是剛買的，是他們家不要的東西。

高娜快步走到垃圾箱，把袋子扔了進去。

她笑了，兩個自私的人，連狗男女也做不成。一個不想付出真金白銀，只想靠廉價的情話，就想得到一個女人。一個因得不到實惠而嚴防死守，打著愛情的旗號，把沒有道德底線的男女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之后，陳志還會隔三差五地跟她閑聊幾句。高娜也會在無聊時想起他給予她的一點溫暖和慰藉，但卻心如止水，不再起一點波瀾。

07

部門主任找她談了話，說這次她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公司領導對她評價很高。最后，主任意味深長地說，好好干吧，我看好你。

高娜熱血沸騰，工作這么多年，她一直這樣不死不活地苦熬著，還從來沒有領導這樣器重她。

想當年，她也是學霸，從不甘落人后，生活的柴米油鹽生生磨掉了她的銳氣。如今，領導的肯定再次激發了她的斗志。

她白天努力工作，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斟酌，力求做到更完美。晚上，還要加班查資料，學習充電。

兩個月后，因為主任調離，高娜被破格提拔為這個部門的主任。

歡呼雀躍中，她驚訝地發現，這兩個月，她竟然沒有再想起陳志。而他，因為得不到回應，也沒有再微信過她。

原來，忙碌可以治愈所有的矯情和不妥貼。

回到家，劉斌已做了一桌子飯菜慶祝她升職。他舉杯向她：“老婆，我也得迎頭趕上，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把時間浪費在打游戲上。要不，你把我甩了可就慘了。”

剎那間，有薄霧蒙上高娜的眼，為自己那點齷齪而悔恨交加。

曾經的她，是那么的幼稚可笑，竟然想靠男人敷貼自己破潰的人生，想要靠出賣道德和底線來走出困境。幸好，她沒有讓自己陷進喪失道德的泥潭里。

原來，只要自己肯努力，還是能活出最精彩的自己。

現在的她終于明白，想要靠男人來改變現狀是多么幼稚可笑。努力提升自己，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才不會那么貪戀別人的施舍與憐憫。

余生，無論有多難，她都不會再放棄自己的道德底線和尊嚴。不行差，不踏錯，努力活出最精彩的自己，才無愧于時光的饋贈。

- END -

文/水中花（小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