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能用手觸摸逝者遺體?吳津娜:跟恐懼無關,就算親人也不行
最近熱播的一部網劇《三悅有了新工作》讓入殮師這個職業走進了我們的視野,引起了熱議。
入殮師,也叫葬儀師,即為死者化妝整儀,盡可能還原逝者面容和身體的一個職業。可以說,入殮師就是和逝者的遺體打交道。
但這個職業卻有一個不為大多數人所知的行業禁忌,就是不能用手觸摸逝者遺體。這是為什么呢?難道即便是從事這一行的入殮師面對死者也會害怕嗎?

一位從事這一行十多年,經手過5000多具遺體的入殮師解釋說說,這其實與恐懼無關,不止入殮師禁止直接用手觸摸逝者的遺體,事實上,即使是逝者親人也是不被允許的。
這名入殮師叫做吳津娜,跟《三悅有了新工作》的主人公三悅陰差陽錯成為入殮師不同,吳津娜進入這個行業是從她十幾歲就確定好的職業方向。
遺憾滋生的夢想
吳津娜成為入殮師的緣由其實來自一個并不怎么美好的故事。
1985年,吳津娜出生于上海一個普通家庭,家庭和睦,家境殷實。小時候的吳津娜活潑好動,熱衷于各種運動,是班上有名的體育積極分子。

小小年紀的她更是有了一個夢想,就是以后要成為一名體育教練。體育能強身健體,吳津娜又是家里的獨生女,平時只要她喜歡的東西,她的父母都盡量滿足,因此對于她的這個夢想,父母也非常鼓勵和支持。
但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這個指引著小吳津娜努力奮斗的夢想墜落了。
那一年,吳津娜12歲,正在上初中,也就是在那年,她的姨媽遭遇了一場慘烈的車禍,不幸離開了人世。姨媽十分疼愛吳津娜,經常給她做飯,給她買各種禮物,有時候還會來接她放學,帶她出去旅游,可以說,姨媽待她就像待女兒一般。

知道消息后的吳津娜哭著要去見姨媽最后一面,但爸爸媽媽拒絕了她。因為姨媽去世的場面實在過于血腥,身體和面容都已經變形嚴重,慘不忍睹。怕殘酷的畫面給她留下陰影,出于對吳津娜的保護,父母沒有讓她見姨媽最后一面。
成年后,吳津娜每年都會在姨媽去世的日子,帶著花來到墓前,跟姨媽好好說說話。但當時沒能跟姨媽做最后的告別,卻成為了吳津娜永遠彌補不了的遺憾。
這個遺憾久久盤桓在吳津娜的心頭,她想,為什么不能還逝者以尊嚴,讓他們體面地在瞻仰臺上和這個世界告別呢?這樣活著的人也能釋放些許悲痛,減少些許遺憾,得到些許慰藉。

自己的遺憾已經無可彌補,但上初中時,吳津娜找到了一條讓更多的人免于遺憾的路。
2000年,正在上初中的吳津娜了解到一個消息,福建民政學校設有殯葬專業。即將中考的吳津娜當即決定放棄報考高中,去這所學校的殯葬專業學習。
成績不錯的孩子不走讀高中上大學的康莊大道,反而去職業學校讀什么殯葬專業,吳津娜的這個決定對她的父母來說無異于當頭一棒。何況,吳津娜才15歲,從來沒有離開家出過遠門,現在卻要離開上海去福建,這對只有這么一個女兒的吳津娜的父母來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因此,吳津娜這個想法說出來,就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
但只有15歲的吳津娜偏偏異常堅定,不論父母怎么勸說都不愿改變自己的想法。而從小做什么決定都支持吳津娜的父母,這次面對吳津娜的懇求也堅決不退讓。
吳津娜的求學夢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在雙方僵持不下的關鍵時刻,最終是吳津娜的爺爺打破了僵局。他被孫女的執著打動了,站出來表示堅決支持吳津娜的決定,吳津娜的夢想才得以揚帆起航。

雖然父母最終同意了吳津娜去福建,但終究對女兒“叛逆”的選擇心有芥蒂,沒有送她去上學。
于是,15歲的吳津娜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家人的不理解和周圍人的嘲諷聲中,獨自坐上了去往福建的火車。
在別人看來,這或許是孤獨的遠行,是不理智的冒險,但在吳津娜的心中,這卻是實現夢想的征程。
求學路遠 成長酸楚
來到福建民政學校,吳津娜選擇了殯葬專業的防腐整容方向。忙碌的學習生活沖淡了離家的孤單。

在這里,她學習醫學知識,學習如何防止尸體腐化,如何給遺體化妝。
由于勤奮努力,在校期間吳津娜獲得了獎學金和許多榮譽。
19歲,吳津娜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恰逢那年,日本愛知縣豐川市最大的殯葬公司——東海典禮株式會社想從中國招收入殮師,跟福建民政學校建立了業務聯系,學校的學生可以申請去往該社實習。
吳津娜得知后,向學校提出了申請,作為優秀畢業生的吳津娜毫無懸念地入選,踏上了前往日本的旅程。

日本是入殮師職業化最早的國家之一,專業化和成熟度都很高。一次完整的入殮服務有著極為嚴格的流程,需要花費數小時,包括給遺體消毒、遺體全身spa、穿衣和化妝等。
而如果是墜樓、車禍等非自然死亡的情況,所需的時間更長,因為入殮師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來進行遺體修復。
因此,日本殯葬行業對入殮師的要求也極為嚴苛。入殮師被細分為“故人沐浴”以及“為逝者化妝”和兩種職業方向。吳津娜審慎地選擇了“故人沐浴”這個方向。
“故人沐浴”的工作十分精細、繁瑣,有許多嚴格的行業規定需要遵守。其中一條行業規定就是前文提到的,入殮師不能直接用手接觸逝者遺體,必須戴上手套后才能與逝者身體接觸。

這是因為去世后,人的血液就會停止循環流動,皮膚會變得極其脆弱,任何不恰當地碰觸,都可能導致遺體損壞或者其他不可預知的情況。而且,逝者的遺體上也會有大量的細菌,戴上手套,也是為了保護入殮師,以免被病菌傳染。
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熟悉所有操作流程后,吳津娜走上了故人沐浴操作臺,迎來了她的第一次實操。
然而,第一次實操,吳津娜就犯下了嚴重的錯誤。
她面對的逝者是一位老婆婆。由于人去世后頭皮神經的脆弱性,在幫老婆婆清洗頭發時,即使她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小心操作,結果還是沒有把控好力道,不小心將老人的一綹頭發扯了下來。

犯下大錯的吳津娜頓時不知所措。
她旁邊的導師看到后,當即大發雷霆,嚴厲地斥責她:“你在干什么?你的行為已經給給逝者的遺體帶來了嚴重的二次傷害,知道嗎?” 然后直接讓吳津娜滾出操作間。
吳津娜心中既惶恐,又愧疚,她心知此舉對逝者和逝者家屬都造成了嚴重的傷害。誠懇地道歉后,吳津娜離開了操作間。
結束后,導師找來吳津娜,跟她進行了一次談話,讓吳津娜銘記了多年。

導師告訴她:“人去世之后,身體就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極為脆弱,十分容易折損。而每位逝者的遺體在他們親人的眼中,都如同珍貴的古董那樣珍貴。你技術精湛,又十分具有同理心,但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入殮師,你處理逝者遺體時一定要更精細,以更謹慎和重視的態度對待才行。”
這次犯下的錯誤和導師語重心長的話語就如同她職業生涯中的一座警鐘,時刻在她心中長鳴,提醒著她。人死去之后,失去了開口說話的權利,不會喊痛,但作為“擺渡人”的他們,卻一定要尊重逝者的遺體,對待逝者遺體要十分細心和謹慎。

孤獨與偏見中找到堅守意義
其實,對吳津娜來說,入殮師這份職業最艱難的不是職業本身,而是外界異樣的目光。
一次,在當地一個祭神的節日的時候,吳津娜正好在家里。經過供桌,她發現用來祭神的蘋果掉了一個在地上。于是,她將蘋果撿了起來重新放在供桌上。可過了一會兒,等她再經過供桌的時候,發現盤中的蘋果已經換成了別的水果了。
她感到奇怪,就隨口問了母親一句,為什么換了水果?母親卻眼神閃躲,支支吾吾,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稍微愣了一下后,吳津娜陡然明白了,母親是覺得自己的這雙“不吉利”的手拿過蘋果,會褻瀆神靈,才把蘋果換掉。

自己的家人尚且如此,別人就更不用說了。
親朋好友們對她避而遠之,送出去的禮物轉身就被扔掉是常事,大人們還會告誡小孩子不要與吳津娜來往,不要吃、拿她的東西。
她知道外界對殯葬行業的刻板印象。為此,吳津娜從不參加朋友的婚禮,也很少與人握手。
事實上,這并不是吳津娜一個人的職業困境。殯葬行業的從業者們都有一些心照不宣的“規矩”。比如在殯儀館不對來訪的人說“你好”,不對人說“再見”;不參加親友的婚壽喜筵;不遞名片,不主動跟別人握手。有的人不敢說哪里上班,別人問起的時候,只說在“在民政局上班”。

面對這些,吳津娜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難過,但吳津娜明白選擇這個職業的那一刻,自己就選擇了一條什么樣的道路。而且在這份她熱愛的工作中,她也找到了堅守的意義。
第一次讓吳津娜感受到被信賴,真正認識到身為一名入殮師的價值的是為一名小女孩入殮。
女孩是個初中學生,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紀,還是一名專業成績在當地排第二的優秀劍道選手。她本應該在10天后參加一場劍道比賽,在賽場上大放光彩,卻因為一場車禍,讓她充滿著無限可能的人生就此畫上了句號。
來到車禍現場,看著女孩血肉模糊的身體和慘烈的場面,讓她想起了同樣喪生在車輪之下的姨媽,沉痛不已。

面對女孩悲痛欲絕的父母,吳津娜決定拼盡全力,最大限度地將女孩的身體復原到車禍前的樣子。
女孩身體因為被大卡車碾壓過已經四分五裂,面容更是損毀地看不出來一點生前的樣子了。這種面部嚴重損傷、遺體破碎的死者,只能先將散掉的骨頭重新拼合,再將損毀的部分用材料和重塑,組裝完復原身體后再進行修復和皮膚縫合。
而她的參照,只有女孩生前的一張照片。這是最考驗入殮師的一項技術,只有少數行業頂尖入殮師才能完成。
給女孩進行身體復原時,女孩的父母會在玻璃墻外觀看,這對吳津娜的心理也是一項考驗。

而且在拼接骨頭的時候,要使用專業的工具,操作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音。雖然玻璃墻有一定的隔音效果,但難免仍會聽到一些聲音。而這種聲音,對于小女孩的父母來說,無疑太過于殘忍。
正在吳津娜左右為難之際,她的腦海中有了一個想法。她找到孩子的媽媽,向她問道:“請問孩子生前喜歡聽音樂嗎?我想,她一定想再聽一次自己喜歡的音樂的。”
孩子的媽媽流著淚告訴吳津娜,孩子以前最喜歡聽AK48的音樂。
于是,操作現場想起了女孩喜歡的音樂,吳津娜也在這音樂聲中完成了縫合。

在清洗之后,更衣的最后環節,吳津娜將女孩的媽媽請了進來。她特意將女孩的衣服的紐扣留下一顆沒有扣上,她把它留給了孩子的媽媽。
她知道,女孩的母親一定百次千次地給女兒仔細地扣過紐扣,打理衣裳,現在,這恐怕是母親最后一次給能給女兒扣紐扣了。她把這最后一次機會留給她的母親。
女孩的母親深受感動,朝吳津娜鞠了一躬。
為女孩舉行葬禮,瞻仰遺容的時候,女孩家的鄰居老婆婆也來了。她看到女孩在棺中的樣子震驚了,不敢相信那是小女孩。因為她看見過女孩血肉模糊的尸體,而現在躺在棺中的遺體卻跟女孩生前差不太多。

老婆婆通過女孩的父母得知,小女孩是做了遺體修復,因此,特意找到吳津娜的公司,要求跟吳津娜見面。
然后告訴她:“我百年以后的防腐身后事,希望由您幫我做。”
老人的認可和信賴,讓她覺得她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也讓她認識到這份工作對生者、對逝者的意義。
2013年,吳津娜成立了自己的殯葬公司,距今已經9年了。如電影《入殮師》一句臺詞:讓逝去的人重新煥發生機,賦予永恒的美麗,這個過程,平靜祥和,細致而溫柔,重要的是充滿愛。

9年來,吳津娜和她的團隊就如同一艘迎送逝者的擺渡船,將許多人體面地送到了終點。同中國大多數人覺得在入殮師這份職業“晦氣”不同,吳津娜認為入殮師是一項承載著愛喝溫暖的工作,而未來,吳津娜也相信自己一直會在這個行業中堅守,并將它更好地傳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