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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畔夜飲
-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游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里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dāng)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舍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xué)校里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dāng)燈火中,團團清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并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xiàn)在的小學(xué)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后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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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緣緣堂在天之靈
-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離石門灣,經(jīng)杭州,到桐廬小住。后來暴寇逼杭州,我又離桐廬經(jīng)衢州、常山、上饒、南昌,到萍鄉(xiāng)小住。其間兩個多月,一直不得你的消息。我非常掛念。直到今天二月九日,上海裘夢痕寫信來,說新聞報上登著:石門灣緣緣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毀。噩耗傳來,全家為你悼惜。我已寫了一篇《還我緣緣堂》為你伸冤,(登在《文藝陣地》上。)現(xiàn)在離開你的忌辰已有百日,相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虔具清香一支,為爾禱祝,并為些文告你在天之靈: 你本來是靈的存在。中華民國十五年,我同弘一法師住在江灣永義里的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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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 我的年歲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兩年了。不解達觀的我,從這兩個字上受到了不少的暗示與影響。雖然明明覺得自己的體格與精力比二十九歲時全然沒有什么差異,但"三十"這一個觀念籠在頭上,猶之張了一頂陽傘,使我的全身蒙了一個暗淡色的陰影,又仿佛在日歷上撕過了立秋的一頁以后,雖然太陽的炎威依然沒有減卻,寒暑表上的熱度依然沒有降低,然而只當(dāng)?shù)糜嗤c殘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驅(qū),大地的節(jié)候已從今移交于秋了。 實際,我兩年來的心情與秋最容易調(diào)和而融合。這情形與從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天。我最歡喜楊柳與燕子。尤其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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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夏丐尊先生
- 我從重慶郊外遷居城中,候船返滬。剛才遷到,接得夏丐尊老師逝世的消息。記得三年前,我從遵義遷重慶,臨行時接得弘一法師往生的電報。我所敬愛的兩位教師的最后消息,都在我行旅倥傯的時候傳到。這偶然的事,在我覺得很是蹊蹺。因為這兩位老師同樣的可敬可愛,昔年曾經(jīng)給我同樣寶貴的教誨;如今噩耗傳來,也好比給我同樣的最后訓(xùn)示。這使我感到分外的哀悼與警惕。 我早已確信夏先生是要死的,同確信任何人都要死的一樣。但料不到如此其速。八年違教,快要再見,而終于不得再見!真是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猶憶二十六年秋,蘆溝橋事變之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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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xué)畫回憶
- 我七八歲時入私墊,先讀《三字經(jīng)》,后來又續(xù)《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板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只大象和一個人,在那里耕田,后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dāng)時并不知道畫的是什么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云淡風(fēng)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wù)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涂一只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色涂在上面的紙上,滲透了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的更深。等得著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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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中剿匪記
- 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齒拔光。為什么要這樣說法呢?因為我口中所剩十七顆牙齒,不但毫無用處,而且常常作祟,使我受苦不淺,現(xiàn)在索性把它們拔光,猶如把盤踞要害的群匪剿盡,肅清,從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樂業(yè)。這比喻非常確切,所以我要這樣說。 把我的十七顆牙齒,比方一群匪,再像沒有了。不過這匪不是普通所謂"匪",而是官匪,即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為普通所謂"匪",是當(dāng)局明令通緝的,或地方合力嚴(yán)防的,直稱為"匪"。而我的牙齒則不然:它們雖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緝它們,嚴(yán)防它們,反而袒護它們。我天天洗刷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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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鵝
- 抗戰(zhàn)勝利后八個月零十天,我賣脫了三年前在重慶沙坪壩廟灣地方自建的小屋,遷居城中去等候歸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對這小屋實在毫無留戀。因為這屋太簡陋了,這環(huán)境太荒涼了;我去屋如棄敝屣。倒是屋里養(yǎng)的一只白鵝,使我戀戀不忘。 這白鵝,是一位將要遠行的朋友送給我的。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從北碚把這鵝帶到重慶來送給我,我親自抱了這雪白的大鳥回家,放在院子內(nèi)。它伸長了頭頸,左顧右盼,我一看這姿態(tài),想道:"好一個高傲的動物!"凡動物,頭是最主要部分。這部分的形狀,最能表明動物的性格。例如獅子、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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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外理發(fā)處
- 我的船所泊的岸上,小雜貨店旁邊的草地上,停著一副剃頭擔(dān)。我躺在船榻上休息的時候,恰好從船窗中望見這副剃頭擔(dān)的全部。起初剃頭司務(wù)獨自坐在凳上吸煙,后來把凳讓給另一個人坐了,就剃這個人的頭。我手倦拋書,而晝夢不來,凝神縱目,眼前的船窗便化為畫框,框中顯出一幅現(xiàn)實的畫圖來。這圖中的人物位置時時在變動,有時會變出極好的構(gòu)圖來,疏密勻稱姿勢集中,宛如一幅寫實派的西洋畫。有時微嫌左右兩旁空地太多太少,我便自己變更枕頭的放處,以適應(yīng)他們的變動,而求船窗中的妥貼的構(gòu)圖。但妥貼的構(gòu)圖不可常得,剃頭司務(wù)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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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篇莫干山游記
- 前天晚上,我九點鐘就寢后,好像有什么求之不得似的只管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睡。到了十二點鐘模樣,我假定已經(jīng)睡過一夜,現(xiàn)在天亮了,正式地披衣下床,到案頭來續(xù)寫一篇將了未了的文稿。寫到二點半鐘,文稿居然寫完了,但覺非常疲勞。就再假定已經(jīng)度過一天,現(xiàn)在天夜了,再卸衣就寢。躺下身子就酣睡。 次日早晨還在酣睡的時候,聽得耳邊有人對我說話:"Z先生來了!Z先生來了!"是我姐的聲音。我睡眼蒙朧地跳起身來,披衣下樓,來迎接Z先生。Z先生說:"擾你清夢!"我說:"本來早已起身了。昨天寫完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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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shù)的逃難
- 那年日本軍在廣西南寧登陸,向北攻陷賓陽。浙江大學(xué)正在賓陽附近的宜山,學(xué)生、教師扶老攜幼,倉皇向貴州逃命。道路崎嶇,交通阻塞。大家吃盡千辛萬苦,才到得安全地帶。我正是其中之一人,帶了從一歲到七十二歲的眷屬十人,和行李十余件,好容易來到遵義。看見比我早到的浙大同事某君,他幽默地說:"聽說你這次逃難很是'藝術(shù)的'?"我不禁失笑,因為我這次逃難,的確受藝術(shù)的幫忙。 那時我還在浙江大學(xué)任教。因為宜山每天兩次警報,不勝奔命之苦。我把老弱者六人送到百余里外的思恩縣的學(xué)生家里。自己和十六歲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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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女人
- 西方人稱一陰一險刻薄的女人為“貓”。新近看到一本專門罵女人的英文小冊子叫《貓》,內(nèi)容并非是完全未經(jīng)人道的,但是與女人有關(guān)的雋語散見各處,搜集起來頗不容易,不像這里集其大成。摘譯一部分,讀者看過之后總有幾句話說,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覺得痛快,也有自命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論”,或是說“過激了一點”,或是說“對是對的,只適用于少數(shù)的女人,不過無論如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等。總之,我從來沒見過在這題目上無話可說的人。我自己當(dāng)然也不外此例。我們先看了原文再討論吧。 《貓》的作者無名氏在序文里預(yù)先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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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銀燈
- 有一出紹興戲名叫《借銀燈》。因為聽不懂唱詞,內(nèi)容我始終沒弄清楚,可是我酷一愛一這風(fēng)韻天然的題目,這里就擅自引用了一下。《借銀燈》,無非是借了水銀燈來照一照我們四周的風(fēng)俗人情罷了。水銀燈底下的事,固然也有許多不近人情的,發(fā)人深省的也未嘗沒有。 我將要談到的兩張影片,《桃李爭春》與《梅一娘一曲》,許是過了時了,第三輪的戲院也已放映過,然而內(nèi)地和本埠的游藝場還是演了又演,即使去看的是我們不甚熟悉的一批觀眾,他們所欣賞的影片也有討論的價值。 我這篇文章并不能算影評,因為我看的不是電影里的中國人。 這兩張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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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別人指著一株祖父時期的櫻桃樹
- 在歐洲,被鄉(xiāng)愁折磨,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魂思夢想的不是故鄉(xiāng)的千里大漠而是故宅北投。北投的長春路,記憶里只有綠,綠得不能再綠的綠,萬般的綠上有一朵小小的白云。想著、想著,思緒就凝縮為一幅油畫。乍看那樣的畫會嚇一跳,覺得那正是陶淵明的“停云,思親友也”的“圖解”,又覺得李白的“浮云游子意”似乎是這幅畫的注腳。但當(dāng)然,最好你不要去問她,你問她,她會謙虛的否認(rèn),說自己是一個沒有學(xué)問沒有理論的畫者,說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就這樣直覺的畫了出來。 那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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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生的百合
- 那天,當(dāng)我們四個有在那條山道上停下來的時候,原來只是想就近觀察那一群黑色的飛鳥的,卻沒想到,下了車以后,卻發(fā)現(xiàn)在這高高的清涼的山上,竟然四處盛開著野生的百合花! 山很高,很清涼,是黃昏的時刻,濕潤的云霧在我們身邊游走,帶著一種淡淡的芬芳,這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樣! 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樣,而雖然那么多年已經(jīng)過去了,為什么連我心里的感覺竟然也完全一樣!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同行的朋友,這眼前的一切和我十八歲那年的一個黃昏有著多少相似之處。一樣的灰綠色的暮靄、一樣的濕潤和清涼的云霧、一樣的滿山盛開的潔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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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歲的畫架
- 別人提到她總喜歡說她出身于師大藝術(shù)系,以及后來的比利時布魯塞爾的皇家藝術(shù)學(xué)院,但她自己總不服氣,她總記得自己十四歲,背著新畫袋和畫架,第一次離家,到臺北師范的藝術(shù)科去讀書的那一段、學(xué)校原來是為訓(xùn)練小學(xué)師資而設(shè)的,課程安排當(dāng)然不能全是畫畫,可是她把一切的休息和假期全用來作畫了,硬把學(xué)校畫成“藝術(shù)中學(xué)”。 一年級,暑假還沒到,天卻炎熱起來,別人都乖乖的在校區(qū)里畫,她卻離開同學(xué),一個人走到學(xué)校后面去,當(dāng)時的和平東路是一片田野,她怔怔的望著小河兀自出神。正午,陽光是透明的,河水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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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究色彩不是奢侈行為
- 當(dāng)我讀大一的時候,有一天早上升旗,我穿了一件鮮紅的裙子站在草地上,大概太醒目了,有位訓(xùn)育師長走過來,他要求我以后要穿樸素一點,不要穿太鮮艷的衣服。他認(rèn)為,那樣就過于奢華,有失學(xué)生的風(fēng)度。我在那天早上就不以為然,到今天仍然不以為然。因為,人類有權(quán)可以生活得多彩一點,同時,暗的顏色并不表示簡樸,一塊黑色的絲絨,比一塊紅色的棉布哪個才是真正的奢華呢? 其實在古代,我們中國人的色彩感是非常強烈而優(yōu)美的。只要仔細(xì)觀察廟宇與宮殿的彩畫,便能令我們現(xiàn)代人感到吃驚與慚愧。我國現(xiàn)代名建筑家盧毓駿先生曾經(jīng)在他所著的《中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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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叫穆倫·席連勃的蒙古女孩
- 猛地,她抽出一幅油畫,逼在我眼前。 “這一幅是我的自畫像,我一直沒有畫完,我有點不敢畫下去的感覺,因為我畫了一半,才忽然發(fā)現(xiàn)畫得好象我外婆……” 而外婆在一張照片里,照片在玻璃框子里,外婆已經(jīng)死了十三年了,這女子,何竟在畫自畫像的時候畫出了記憶中的外婆呢?那其間有什么神秘的訊息呢? 外婆的全名是寶爾吉特光濂公主,一個能騎能射槍法精準(zhǔn)的舊王族,屬于吐默特部落,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孫。她老跟小孫女說起一條河,(多象《根的故事》!)河的名字叫“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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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世界與小世界
- 很多美學(xué)方面的學(xué)者都認(rèn)為藝術(shù)家是有些先天與人不同的稟賦在,這種稟賦并非人人可以求得的,應(yīng)該承認(rèn),它是上天的一種寵遇。 不過,對我們一般人來說,我們雖無法求得寵遇,卻可以借培養(yǎng)后天的興趣來彌補這種遺憾。也就是說,就算我們的孩子不能在成人之后成為一個很偉大的畫家,我們卻可以讓他在一生之中部具有很好的藝術(shù)修養(yǎng)以享受做為一個欣賞者的樂趣。 我們有的父母付得起很昂貴的學(xué)費,送孩子去學(xué)畫、學(xué)鋼琴、學(xué)小提琴、學(xué)芭蕾……,然而卻沒有太多的父母付得起每天十分鐘的時間帶孩子來做一次悠閑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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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鏡如千湖,千湖各有其鑒照
- “這面鏡子我留下來很久了,因為是母親的,只是也不覺得太特別,直到母親從外國回來,說了一句:‘這是我結(jié)婚的時候人家送的呀!’我才嚇了一跳,母親十九歲結(jié)婚,這鏡子經(jīng)歷多少歲月了?”她對著鏡子著迷起來。 “所謂古董,大援款是這么回事吧,大概背后有一個細(xì)心的女人,很固執(zhí)的一直愛惜它,愛惜它,后來就變成古董了。” 那面小梳妝鏡暫時并沒有變成古董,卻幻成為一面又一面的畫布,象古神話里的法鏡,青春和生命的秘鑰都在其中。站在畫室中一時只覺千鏡是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