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那些憤怒的年輕人
作者 :西西弗 2019-07-05 15:25:40 審稿人 : admin 圍觀 : 次 評論
一群受過良好教育的學生和年輕人為什么走上街頭，會做出沖擊立法會這樣的暴力行為？香港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最近幾天，已經有很多文章寫這個問題。每個旁觀者都站在自己的立場去解讀。有人說是因為香港的經濟困局和貧富差距，有人說是敵對勢力和民粹主義政客的煽動，自由派說是送中條例的原因，是中央政府的干預香港。
對于這個事件的成因，以及香港目前面臨的經濟政治問題。已經有非常多的分析文章。大浪淘沙和兔主席各寫了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兩人的政治觀點和寫作風格差別很大，但這兩篇文章都非常好看，觀點我也比較贊同。我就不再贅述了。
這篇文章，我想講講事件本身。香港這次事件，雖然有各種政治力量的煽動，但實質上就是以學生為主的青年人發動的一次學生運動，而這類運動演化到暴力行為，是非常正常和自然的，是學生運動的一個自然的演化結果。歷史上的類似事件，基本上也都是以暴力沖突做為結尾。香港這次沖擊立法會，就是學習當年臺灣太陽花運動，占領立法院的行徑。只是當年太陽花的學生占領了二十多天，香港的學生只占領了幾個小時。
我對學生運動持比較負面的態度。大部分學生運動自身并沒有明確的政治主張和綱領，往往被政客利用。我對大部分學生運動的表述用三句話來形容：無法預知的開始，無法避免的激化，無法妥協的結尾。
這三句話并非貶義，而是一個陳述。我給大家講講幾個學生運動的例子，拿來對比香港這次事件，也許大家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首先聊聊什么叫無法預知的開始
學生運動的爆發是很難事先預測的。有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引發一場風暴。
二十世紀發達國家最大的學生運動可能就是法國1968年的五月風暴。學生建起了街壘，與警察武力對抗。五月風暴引發罷工人數接近千萬。這次群體事件的導火索是什么呢？五月風暴從巴黎的南泰爾（Nanterre）大學開始的。當時的法國還比較保守，南泰爾大學規定，男生不能進入女生宿舍。于是，從1967年開始，南泰爾大學的男生就發起了要求進入女生宿舍的抗議行動。在法國教育部長訪問南泰爾大學時，一名叫柯恩邦迪（Cohn-Bendit）的學生跳上臺要求部長關注學生的性問題。柯恩邦迪因此一舉成名，成為了全法國知名的學生領袖。柯恩邦迪組織了占領女生宿舍的行動，隨后在1968年3月22日占領了學校的行政大樓，最終導致南泰爾大學全部關閉。這個學生運動很快蔓延到法國的其他大學，隨后引發了全國性的大罷工。戴高樂一度打算辭職，并離開法國到了法軍駐德國的司令部尋求支持。
好奇心日報發表過一篇五月風暴親歷者的采訪，里面是這么寫的：
“1967 年 3 月開始，就有男學生要求進女生宿舍，因為抗議行動，還有學生被罰，但一直有人抗議，隔年也有……
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人笑我們的運動是從要求進女生宿舍開始，但很有意思，因為這也是我們很重要的要求，就是要求性自由、性解放……我 19 歲以前本來對男女關系很害羞，但后來那個什么性解放運動就成功了，至少在我身上……我想所有革命里都會讓每個人更興奮，這絕對是包含在性方面。革命時期，這方面會很投入。”
五月風暴中的巴黎
一個在二十世紀影響力巨大的，參與人數達到千萬量級的學生群體事件+大罷工的導火索是男生想進女生的宿舍……看起來有點可笑。不過這就是學生群體事件的特點。學生群體事件的導火索，往往并不是一件大事。
這次香港事件的爆發是送中條例修訂。修訂這個條例的初衷是解決一起發生在臺灣的殺人犯的引渡問題，在條例修訂開始，港府應該沒有什么人認識到這個條例修訂能引起這樣軒然大波。建制派立法會的議員也費了很大力氣來溝通條例，并做了很多讓步和妥協，然后，最終還是引爆了這次事件。
社交媒體上旁觀的中國民眾也很奇怪，這個修訂是很合理的，而且針對范圍也很窄，只是刑事重犯，為什么香港的年輕人會有這么大情緒。可能修訂條例的港府官員們也覺得很冤枉。
太陽花的導火索是服貿協議。而服貿協議本身是大陸為統戰而給臺灣讓利的協議，在旁觀者看，也沒有什么值得學生們如此憤怒的。日本1968年安田講堂事件的導火索也就是一個實習制度的調整，更是一件小事。
日本安田講堂事件
很多學生運動的導火索往往就是看上去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青年學生需要發泄他們的不滿和憤懣，學生運動成為他們發泄的一個渠道。至于所謂的導火索，不過是上街鬧事的一個借口。
群體是沖動，急躁的。一件小事，往往能刺激起群體事件的爆發，而群體之間的共情和自傳播，又可以不斷擴展群體事件的規模。社交媒體的出現，又使群體情感的傳播速度以幾何級數提升。
其次，我們說說什么叫無法避免的激化
學生群體事件爆發，經常是由于一些小事。而學生群體事件中的領導者對群體是缺乏控制力的。群體事件中，最激進的人往往會獲得運動的主導權，運動會越來越激進。
拿五四運動做一個例子：傅斯年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運動的開始也是很和平的，是去外國使館抗議。游行隊伍在走到東交民巷大使館之前，被外國巡捕阻擋在使館區外。當時學生還是和平的在使館區外等待。然而，隊伍中有人喊了一句：“到曹汝霖家去”。一句話，就讓學生的怒火轉到了曹汝霖身上。曹并非巴黎談判的成員，只是作為北洋官員主持過之前和日本的談判。游行開始時，根本沒有去找曹汝霖麻煩的計劃。傅斯年本來想制止這種遷怒行為，但他也完全無法控制局勢。
后面就是學生群體事件的固定套路。扔石頭磚塊，砸大門，沖進家里打砸搶，最后火燒趙家樓。
法國五月風暴也是一樣。那次學生運動的升級關鍵節點是1968年5月10日的街壘之夜。一個親歷者是這么描寫的：
“我們就在附近走來走去，其實一開始氣氛還挺好的，很多人，就像是在運動一樣。你會看很多人在路上聊天，進行各種辯論，我還碰到我的哲學老師和他老婆一起走來走去。除了學生，當時也來了一些年輕的工人。不過，原本輕松的散步氣氛，很快就變了。現場開始有人說要把鋪路石頭挖起來堆成街壘，當時有不少人反對，我也反對，因為這樣就會變成暴力活動，我們要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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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因為我們反對警察暴力，才更要保持和平嘛，但那些人根本不管，他們就想重復巴黎公社、法國大革命的事。你知道，一旦道路上有一顆石頭被挖起來，其他人就很容易把石頭再挖起來堆成街壘。”
五月風暴中學生用家具堆成的工事
這次香港的運動有很強的模仿臺灣的太陽花學運的影子。太陽花學運，起
3月27日，學生宣布無限期占領立法院，同時王金平仍然態度曖昧，不同意驅離學生。4月6日，王金平出面與學生談判，最終聲明推遲服貿協議。4月10日晚學生退出立法院。總共占領了20多天立法院。
太陽花學運中的占領立法院
香港這次學習臺灣太陽花，也試圖占領立法機構立法會。然而，香港沒有王金平這樣的態度曖昧的立法院長，所以僅僅過了幾個小時，學生就撤出了立法會。我們也不必為香港學生的暴力行為感到驚奇，臺灣太陽花當年做的比他們瘋狂的多，也更暴力。
《烏合之眾》一書中寫道：“孤立的個人很清楚自己不會單槍匹馬地去火燒宮殿、搶劫商店，而且即便他想這樣做，他也會很容易抵制住這種誘惑。而當他成為群體中的一員時，他會意識到人數所賦予他的力量，只要激發他燒殺劫掠的念頭，他立刻就會屈從于這樣的誘惑。意料之外的障礙都會被瘋狂所粉碎。如果狂熱是人類機體的一種固有屬性，那么我們可以說，欲望受阻的群體所表現出的正常狀態，就是狂熱。”
對于群體的成員來說，群體中的個人會做出一個人時不敢做，不會做的事情。群體中最激進的個人，會成為群體中的英雄。
假如你是一個每天都過了壓力巨大枯燥無味生活的大學生，畢業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理想的工作。有一件事，能讓你擺脫每天的生活，投入一個“偉大”的事業中，你相信你做的事情是“正義”的，是“高尚”的。投入這個事業，你可以不用上課了。你在群體中，可以肆無忌憚的做平時不敢做的事情，可以否定一切權威，你的身邊都是你的同志，你的聲音可以被幾萬人幾十萬人聽到。這是不是很“酷”。在群體中，什么能讓你脫穎而出，不是理性，而是激烈的行動和語言，越激烈越好。
三，難以妥協的結尾
正如球賽總會散場，學生運動也總會結束。然而，學生運動的結束，很少是以學生和政府通過談判達成一個相互妥協而結束。而一部分是以暴力為結果被強制清場，另一部分是被政客利用，達到政治目的后自然消亡。
我們還是先看看歷史
五四運動大家都知道是1919年5月4日開始的，五四運動是什么時候結束？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日期了。我們看看五四運動的大事記：
第一波：5月4日運動開始，32名學生被捕。5日北京學生開始罷課。校方斡旋后，7日被捕學生被全部釋放，北京大學 學生復課。
第二波：5月9日北大校長蔡元培出走。風波又起。5月19日北京學生再次罷課，6月3日和3+1日北京學生再次游行。5日開始全國范圍內罷課罷工。6月10日政府妥協，撤銷曹章陸三人職務。6月13日國務總理辭職。6月28日中國代表團拒絕簽署巴黎和約。
一般對五四運動的描述就到6月28日拒簽巴黎合約為止了。但實際上學生的抗議一直延續到了7月，最終的復課直到7月21日，蔡元培致電全國學聯后，7月22日，學生才恢復上課。
五四運動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學生運動，最終達到了其基本目的 - 拒絕在巴黎和約上簽字，也沒有出現大的流血事件。然而，最終山東問題是1922年的九國公約，是其他列強的壓力，使日本放棄了繼承德國在山東的特權。
細看五四運動的歷史，政府其實做了多次妥協，5月7日釋放全部被捕學生，6月10日撤曹章陸，6月12日總理辭職，6月28日拒絕簽字。但是運動并沒有在妥協后順利結束，而是一直到7月份，蔡元培出面致電，才徹底完結。
為什么蔡元培出面這個事情才得以解決。這個也得細看歷史，從里面找到蛛絲馬跡：
巴黎和會外交失敗后，北洋政府的外交委員會已經開會決議拒絕簽字。但總統徐世昌和陸征祥等人都決心簽字，否決了外交委員會的意見。反對簽字的外交委員會主席汪大燮找蔡元培，希望學生能有所表示。5月3日，汪大燮從林長民處得知北洋國務院已經發出密電要求代表團簽字后，立刻去蔡元培家中。當晚，蔡元培召集了北大學生代表羅家倫、傅斯年等人開會。第二天就是五四運動了。五四運動興起于蔡元培召集學生開會，激化于蔡元培出走，最終靠蔡元培出面得以結束。
這里面提到的幾個人名。林長民和汪大燮都是進步黨黨員，也是研究系（憲法研究會）的成員。研究系的領袖是梁啟超。梁啟超的研究系在1918年國會選舉被段祺瑞徐樹錚的安福系打敗。1918年3月第三次段祺瑞內閣把研究系完全排擠出內閣。研究系和段祺瑞結下梁子。而蔡元培和研究系一起發起了和平期成會和國民協會，雙方關系非常密切。在五四運動中被解職的曹陸章三人，都是段祺瑞派系的得力大將。五四運動并不僅僅是學生運動，背后還有研究系和安福系的角力。
法國五月風暴是怎么結束的？
前面講到，1968年5月10日“街壘之夜”是學生反抗的高潮。5月11日凌晨2點，警方進攻學生的街壘，4小時后，驅散了全部學生。5月13日，全國開始罷工，5月22日，罷工人數達到千萬。法國左翼政治家開始支持示威和罷工，要求戴高樂下臺。法國反對黨決心5月29日發動大游行，逼迫戴高樂下臺。然而，戴高樂5月29日離開總統府，前往法國軍隊駐地，得到了軍隊的效忠。隨后30日發表粗暴的，具有威脅性的電視講話，宣布自己不辭職。30日同時組織百萬支持自己的人集會反示威，并解散議會重新大選。6月份大選中，出乎意料的是，支持總統的派別大獲全勝。戴高樂由此重新控制了局勢。學生們遭受了巨大的打擊，他們一直認為大多數人是支持他們的，然而選舉的結果卻是慘敗。
歷史上的學生運動，很少是以妥協和結束的。如果當權的政府對局勢的控制力強，內部團結，最終的結局往往是武力清場驅散。當政府不團結，學運被其中一派煽動和利用時，比如太陽花時期的臺灣的國民黨政府，五四時的北洋政府，最終也不是靠政府和學生的妥協解決問題，而是內部政治斗爭達成妥協后解決的。
為什么學生運動很難出現一個相互妥協的結果。
第一、群體是很難妥協的。
群體成員會把對手的所有讓步和妥協，當成對手怯懦的象征，當成自身力量的體現。對群體的讓步和妥協，效果很可能適得其反。
對于群體的領袖來說，一旦把群體組織起來，他們享受到了萬人擁戴的感覺。他們的首要目標從來不是爭取到對手的讓步和妥協，而是要能繼續把群體組織起來，繼續戰斗。因為只有繼續戰斗，他們才能繼續維持領袖的地位。群體的領袖會把對手的妥協，當成自己的英明領導的證明和階段性的勝利，領袖為了繼續組織起群體，會提供更多的對手難以接受的要求。只要沖突繼續，群體的領袖才能繼續維持其地位。
第二、政府在學生運動面前，也是很難實質性妥協的。
學生運動，無論聲勢多么浩大，永遠都無法代表大多數人的意見。法國五月風暴，全國5000萬人口中，1000萬人罷工，但在真正大選中，支持學運的左翼反而慘敗。香港在過去幾年，建制派在立法會普選席位中的得票率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有所上升。
大部分引發爭論的議題，支持者和反對者其實都差不多。如果政府輕易接受了學生運動的條件，結果一方面會讓支持自己的基本盤沮喪，另一方面，會助長對方的氣勢。政府的妥協，更多的是政府內部的反對派，借學運施加壓力的結果。太陽花時的，國民黨內部的馬王之爭，五四運動時安福系和研究系之爭，都是內部斗爭借力學運。這次送中條例的撤回，我認為也是和建制派內部意見出現不統一有關。
* * *
我對學生運動一直持比較負面的看法。學生運動有三個結局：
1. 成功推翻建制力量，革命成功。隨后就是長時間的混亂和無序
2. 被暴力鎮壓清場驅散
3. 被政客利用，成為政客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
現代社會中，想做到第一個結局，已經基本沒有可能了。學運的結局就是第二個或者第三個。
學生運動確有一部分啟蒙意義，五四運動確實給中國帶來了很多新空氣新氣象。但是否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如果沒有五四，我相信也會有其他的途徑帶來新生事物。
法國的五月風暴、日本的全共斗、臺灣的太陽花和這次香港的學生運動，我認為其負面效果都遠大于正面。
如果身處1919年的中國，那個貧弱，無助，混亂的中國，五四運動還有其正面價值。在1968年的法國和日本，當今的臺灣和香港，都沒有任何理由，要通過激烈暴力的學生運動去爭取什么，學生運動實際上也爭取不到任何東西？
香港的年輕人，你們想革命成功？根本不可能，第一個結局，革命成功首要條件是爭取到武力的支持。你們能讓駐港解放軍支持你們？你們連香港警方也沒可能爭取到。
你們想要和太陽花那樣，要到第三個結局？也很難。香港和臺灣不一樣，太陽花搞臭了馬英九，讓蔡英文上了臺。但香港的現行體制和臺灣完全不同，靠這個翻盤，根本沒可能。
這次事件，如果再繼續下去，繼續激化，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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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對這些運動中的熱血學生做任何批評。這里我引用一段“所謂學生領袖”在接受采訪時的自白，希望每一個熱血沸騰的青年，都能看一看這段所謂學生領袖的自白。
“同學們總在問下一步干什么，我們能達到什么目標？我覺得很悲哀，我沒辦法告訴他們。其實我們期待的就是流血。就是讓政府最后無賴至極時，用屠刀來對著他的公民。只有血流成河的時候，人才能真正擦亮眼睛團結起來。但這種話怎么能和同學們說…"記者問：“但你自己會堅持嗎。” 她回答：“我想我是不會的。因為我和大家不一樣，我不甘心，我要求生。”
一次次的學生運動，學生的熱血和憤怒，一次次的被政客所利用。
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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