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老槍：石油大敗局：新冠肆虐、經濟崩潰和大國博弈
阿拉伯國家第三次讓世界陷入石油危機的恐慌。
但這一次，世界第一次為油價太低發愁。
1973年，為報復贖罪日戰爭中西方國家對以色列的支持，阿拉伯國家宣布對美國、西歐和日本實施石油禁運。
第一次石油危機開啟。
油價暴漲要了美國老命，高速公路因成千上萬的汽車沒油而陷入堵塞，GDP下降4.7%，通脹急劇上升。整個1970年代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停滯，日本人將對石油短缺的恐怕擴大到衛生紙，沖進雜貨店搶購，這一習慣延續到新冠肺炎。
危機刺激美國創建了戰略石油儲備，以確保再次禁運時能夠至少供應90天的石油。
1979年，伊朗革命爆發，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被占領，53名美國外交人員被扣為人質，意圖拯救的美軍直升機墜毀沙漠，伊朗石油工業幾乎停止。
第二次石油危機開始，引發美國和其他國家的經濟陷入衰退。
壹
最嚴重的危機
然而，前兩次的石油危機，都沒有此次石油危機影響深遠，對石油工業而言：
正面臨過去100年來最嚴重的危機。
這種危機即便是在今年年初，也從未有人考慮過可能性。
石油和天然氣工業提供了全球近60％的能源，現在陷入供給和需求的雙重打擊，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
新冠肺炎將全球一半人口封鎖在家中，2020年，美國、歐洲的經濟可能會收縮30%左右，美國3月失業率上升0.9個百分點至4.4%，首次申請失業救濟人數達660萬，再創歷史新高。新冠引發的全球經濟瘟疫，可能是1931年以來最嚴重的衰退。
自石油成為全球大宗商品以來，這次的需求暴跌將超過任何記錄。
與此同時，沙特阿拉伯和俄羅斯這些石油生產國對市場份額的爭奪，使石油工業陷入更大的困境。
年初以來，石油價格已經下跌了三分之二，并且仍在下跌。僅在4月，全球石油消費的下降幅度，就將是2008年金融危機最大季度下降幅度的7倍。
這次石油崩盤將動搖石油輸出國的穩定，加劇金融市場的動蕩，使當前已經非常緊張的地緣政治局勢更加脆弱，最終將把阿拉伯國家、俄羅斯、美國、中國、歐洲、以色列等全部拖入富有爭議的國際爭端之中。
今年2月，美國的石油產量達到有史以來的最高水平，每天1310萬桶，大大超過了另外兩大的產油國——沙特和俄羅斯。十年來，因為新的壓裂技術帶來的頁巖油革命，美國從世界上最大的石油進口國變成了主要的出口國。
大統領特朗普早就卷入了這場石油戰爭。為了挽救美國的頁巖油產業，挽救美國經濟，挽救迫在眉睫的選戰，他最近給俄羅斯總統普京打電話，討論有什么措施來制止石油工業和經濟的“有害”衰退。
大統領隨后致電沙特王儲小薩勒曼，并宣布主要石油生產國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協調減產。沙特回應了大統領的要求，呼吁與包括加拿大和墨西哥在內的其他主要產油國，重新討論石油減產的問題。
雖然我們不知道，石油減產的潛在交易將“何時”、“如何”和“與誰”達成，我們還知道，這種聯合行動的參與者越多，執行起來就越困難，但油價還是短暫上漲了。
當前石油崩潰的性質和規模，以及它涉及的地緣政治糾紛，給美國和全球帶來了巨大的挑戰，在當前新冠肺炎肆虐的危險時刻，給美國、沙特、俄羅斯、中國的經濟和外交政策帶來重大影響。
貳
新秩序的終結
與其他行業一樣，石油市場的極端困境是由新冠肺炎的大流行引起的。但就石油而言，困境的產生還伴隨著地緣政治的轉折，主要是美國、沙特阿拉伯和俄羅斯這三個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之間的博弈。
上一次油價暴跌始于2014年，是石油供應激增的結果。隨著新的國際石油秩序的建立——OPEC+的出現，油價下跌在2016年結束。
OPEC+是OPEC的11個成員國和10個非OPEC國家達成的一項協議，即共同減產以穩定石油市場。OPEC+的基礎是沙特——俄羅斯之間建立的合作伙伴關系。當時，面對不斷下降的油價，兩個最大的石油國，同時也是彼此長期的競爭對手，認為新的合作關系對彼此有利。
俄羅斯認為，與沙特合作關系的建立，可以削弱美國對其中東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沙特的影響，還能夠吸引沙特的投資。
對沙特來說，與俄羅斯建立合作關系，可以對沖美國對其的影響，并且在美國與伊朗僵持時，發揮更大的影響。
但是，新冠肺炎危機的第一階段，即1、2月份集中在中國時，破壞了沙特和俄羅斯之間的協議。中國——這個世界上石油需求最大的增量市場，對石油的需求突然停止了。2020年一季度，石油需求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增加，而是破天荒的每天減少600萬桶。
3月初，OPEC和OPEC+在維也納召開一系列會議，沙特、俄羅斯和其他國家商討如何應對石油需求的劇降。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彼此各懷鬼胎。俄羅斯的國家預算是根據每桶約42美元的相對較低價格制定的。而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估計，沙特需要每桶80美元左右的較高價格來平衡其國家預算。
沙特的利益不僅限于短期生存，還涉及到國家轉型。沙特王儲小薩勒曼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計劃，即《沙特2030年愿景》，計劃通過海量的資金投入，將沙特從一個以石油為支柱的國家，轉變為現代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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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軟銀的孫正義，經過艱苦的努力，屢投屢敗。沙特出資450億美元的1000億愿景基金，沒有投出下一個阿里巴巴，卻投出下一個樂視或瑞幸，屢屢踩雷。重倉的Uber上市即破發，WeWork直接是IPO失敗，電商平臺Brandless倒閉，衛星運營商OneWeb破產，讓沙特異常焦慮。
因此，沙特希望大幅削減石油產量，以穩定石油價格，為沙特換來美元。俄羅斯則認為新冠肺炎影響的深度和持續性存在不確定性，全球石油需求還難言會持續下降，因此主張將現有協議保留至6月，再視情況而定。
沙特堅持減產，俄羅斯強硬的說不。因此，OPEC+分裂了。
叁
石油戰爭開啟
沙特王儲小薩勒曼立即對協議破裂采取了應對措施，宣布，如果所有石油生產國都沒有減產，沙特將打開所有的閥門，盡可能的生產石油。目標是在沙特每天970萬桶產量的基礎上，再新增每天250萬桶，以彌補油價下跌帶來的利潤損失，并且搶回交給美國頁巖油的市場份額。
沙特王室通過分配石油利潤來購買人民的支持，從而掌權。當石油利潤減少時，政府支出也將減少，用以彌補政治參與缺失的人民福利支出也將減少。
與此同時，沙特王儲小薩勒曼還下令逮捕，薩勒曼國王的親弟弟艾哈邁德•本•阿卜杜勒阿齊茲親王和前王儲穆罕默德•本•納耶夫親王。逮捕是基于腐敗的指控，但其實是為石油戰爭做準備。
價格戰是一種兇器，是沙特用來在全球石油生產國中重新建立紀律的主要武器。提高石油產量會壓低價格，傷害俄羅斯和美國頁巖油生產商等競爭對手。這提醒人們，利雅得是世界上成本最低的生產商，所有競爭對手的生產商在某種程度上都依賴沙特的行為。
俄羅斯迅速回應了價格戰，宣布將盡一切可能生產更多的石油，盡管其增產的能力要低得多——接近每天30萬桶。
盡管油價已經下降，但新冠肺炎的爆發進入第二階段，即更具破壞性的第二階段——全球大流行。導致全球經濟停滯，石油需求崩潰，其規模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
4月份全球石油需求將下滑每天2000萬桶或更多，約占總需求的20％。
可怕的是，即使需求在下降，石油還從油井加速流出。如果不流向消費者，也必須去某個地方，這意味著要流入倉庫，主要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儲油罐，包括各國建立的戰略石油儲備倉庫。
到4月下旬或5月初，世界上幾乎每加侖的存儲空間都將塞滿。到那時，會發生兩件事情，一是石油價格繼續暴跌，二是生產商因為無法處置石油而關閉油井。
由于油田的性質，俄羅斯和沙特能夠用其他國家低得多的成本生產石油。在那些生產成本較高的國家，當油價低于其生產成本時，石油生產商無法繼續生產而不虧損，生產商將暫時關閉油井。
受打擊最大的是美國頁巖油，美國可能不得不放棄在全球市場上的份額。正如石油巨頭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 Oil）的首席執行官Igor Sechi所言：
如果放棄市場份額，你將永遠無法收回它。
俄羅斯厭倦
4月1日，美國頁巖油巨頭懷丁石油公司向法院申請破產，成為首家因為石油價格戰而破產的企業。美股隔夜開盤，該公司股價暴跌44%，股價僅剩0.37美元。2015年該公司的股價還在150美元上方。
對俄羅斯來說，長期的價格戰是受歡迎的，因為可以真正的打擊美國頁巖油。
美國頁巖油產量的增長，使得美國能夠自由的對俄羅斯能源部門實施制裁。去年12月，俄羅斯到德國的Nord Stream 2石油輸送管道在完工前被叫停，今年2月，特朗普制裁俄羅斯石油公司。
摧毀美國的頁巖油生產商，不僅使俄羅斯搶回市場份額，限制美國實施制裁的能力，還讓俄羅斯有了“炸毀”美國公司債券市場的能力。
惠譽預計，美國頁巖油公司拖欠的320億美元高收益債券的違約率為17%，在油價下跌前，這一數字還只有7%。
美國頁巖油生產商正在削減預算，大幅度減少或完全停止鉆探。預計到今年年底，美國石油產量將減少每天近300萬桶。鑒于頁巖油產業對美國經濟的重要性，這將影響大約250萬個工作崗位，經濟成本將非常高。
肆
市場不堪重負
有什么辦法可以穩定全球石油市場？
毫無疑問，要終止當前的份額爭奪戰，減少流入市場的過剩石油，減輕存儲壓力。這一方面部分解決了供過于求的問題，另一方面能對市場心理產生積極影響。
在特朗普把這個世界撕得四分五裂之前，G20集團是解決石油類經濟問題的較好協作平臺。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G20集團擔任世界經濟的董事會角色，為世界渡過金融危機的挑戰做出了杰出貢獻。沙特是今年G20集團的主席，也是解決石油價格戰的關鍵。
如果沒有沙特和俄羅斯的支持，就石油而言，美國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支持與利雅得進行軍事交易的國會議員，將美國與沙特的總體關系與國際石油政策聯系起來。
來自產油州的13位共和黨參議員寫信給沙特王儲小薩勒曼，表達他們對沙特“降低原油價格并提高產能”的政策感到沮喪。
其中6位參議員，包括參議院武裝部隊委員會主席，還遞給王儲小薩勒曼一封更為尖銳的信，信中說：
如果繼續有意給美國中小企業造成動蕩和困難，美國與沙特的國防關系將難以維持。
國務卿邁克•蓬佩奧向沙特喊話，希望王儲抓住“改善全球能源和金融市場”的獨特機會。
與利雅得和莫斯科不同，華盛頓的政策工具非常有限，無法告訴公司生產多少石油。
美國可以選擇每天將70萬桶石油投入戰略石油儲備的可用空間，但需要國會授權才能花這個錢，上周的2萬億美元刺激計劃，不包括采取此行動需要的30億美元資金。
花在戰略石油儲備上的這30億美元，將是非常不錯的投資，當石油價格在幾年內回升時，其價值將翻番，中國已經著手這樣做了。
在美國，調節石油產量的權力在各州，最明顯的是德克薩斯州鐵路委員會。盡管德克薩斯州鐵路委員會的名字與石油沒有半毛錢關系，但該委員會對德州的石油產量進行了規定，該州的石油產量占美國總產量的40％。
德克薩斯州鐵路委員會有權以防止“浪費”的名義減少油井的產量，但該委員會最后一次行使權力是半個世紀前。如今，該委員會所謂的“按比例分配”的任何限制產量的努力，都將得到某些公司的支持，而遭到其他公司的反對。
隨著全球大部分經濟停滯不前，石油危機將在未來幾周內變得更加嚴重，其損害將遠遠超出石油工業本身。隨著價格下降和存儲空間消失，世界各地的產量將急劇下降。
當前的危局，部分是因為動蕩的全球政治造成不同國家和地區協作失靈，但主要還是因為，新冠肺炎的狂暴和全球經濟的大崩潰，使得市場不堪重負。
這一局勢下，會有贏家嗎？
伍
中國成大贏家
隨著新冠肺炎在中國基本消失，中國經濟已經從沉睡中崛起，沙特和俄羅斯的石油價格戰，對中國經濟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油價暴跌對遭受新冠肺炎打擊的中國經濟來說，是令人欣慰的緩解。2014年油價暴跌時，低油價推動了中國經濟增長加速。
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原油進口國，2019年，中國每天進口約1020萬桶石油。在該進口水平下，布倫特原油價格從去年12月的每桶67美元暴跌到當前每桶25美元左右，將使中國每天的石油進口費用減少4.28億美元，相當于中國GDP的1%，只要價格戰持續，低價就能夠保持。
即使受需求不振影響，今年平均每天進口的石油減少數百萬桶，價格戰為中國節省的外匯也將極其可觀的。
油價暴跌也有利于中國的能源安全。據Bloomberg，中國已經在為其戰略石油儲備購買石油。這次的購買計劃非常堅決，最終將建立足夠180天原油凈進口量的國家儲備，以致于沒有足夠的國家儲備空間來容納全部的進口原油。
中國的商業存儲空間也迅速的被填滿，3月16日，中國原油庫存升至7.45億桶，創歷史新高。
在獨立煉廠最集中的山東，該省最大的油庫已裝滿80%。價格戰為煉廠創造了賺錢良機，山東獨立煉廠的產能利用率，已經從2月份的5年低點36.9%，提升到3月的70%左右。
對中國的煉廠而言，
當國際原油價格跌至每桶40美元以下時，一家煉廠將成為一臺賺錢的機器。
雖然國家、企業都直接從石油價格戰獲益良多，但中國的老百姓從當前每桶25美元的超低油價，不會感受到太多的實惠。
原因在于，根據現行成品油價格形成機制，國內汽油、柴油最高零售價根據國際原油價格變化，每10個工作日調整一次。成品油價格機制設定了調控上下限。上限為每桶130美元，下限為40美元，即當國內成品油價格掛靠的國際市場原油價格高于每桶130美元時，汽油、柴油最高零售價格不提或少提；低于40美元時，最高零售價格不再下調。
當然老槍覺得，40美元的石油，已經是超級便宜了，我們要珍惜，把握機會，抓住低油價紅利，增加對石油的掌控力，畢竟：
誰掌握了石油，誰就控制了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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