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錫良：改革與開放（3）——未來之路（二）
新中國成立以后，農村成了中國最有活力的事業園地，農村的社會主義改造實質上支撐了工業社會主義改造，新中國雖然在局部小時段生活遇到過困難，但中國農村向好的趨勢一直未變。
近幾十年改革，農村仍是主戰場之一，更是牽引性的起點。不過，“三農改革”慢慢陷入困難瓶頸，再前進一步都很難，單向大投入也無法解決中國整體現代化道路上出現的結構性矛盾。
有鑒于此，我個人建議將“三農問題”逐步轉化為“一農化設計”。
無論什么國家，社會結構都是城和鄉（工與農），所謂士、商、學、兵等，其實早已經包含于城市化當中，都可以看成為工業城市化的組成部分，從社會機械結構上不需要再獨立出來，解決好了農業和工業，國家就能整體安全和諧。
什么叫一農化設計？
簡單點講，就是把關注農民、農村和農業三個問題簡化為只關注農業一個大方向，把農民和農村不看成是問題。
什么是農民問題？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定義一下“農民”這個概念。
農民，是指以農林牧副漁為依靠的勞動階級。他們的勞動車間在田地，在山川，在江河，在大海，他們的勞動成果為農林產品或農副產品。不生產農林產品和農副產品的勞動者不能稱之為農民。不再把戶口在農村或在農村擁有田地的人都稱為農民。
按官方統計口徑，2017年，中國農民轉化為農民工的動態總數已經達2.8億多人，這個群體從戶口上看，還是農民身份，但從事業主體看，他們都已經是工人，他們一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城市，如果國家能讓這部分人買得起房安居下來，如果國家能公平地制定政策保障他們的退休生活，他們都有能力靠自己的努力生存下去。這些問題在“平衡量設計”都有提出解決辦法，只要真心走社會主義道路，這些問題都不是農民市民化的障礙。
如果不計受教育群體和老年群體，真正從事農業勞動的人數大概已經不超過2億人，隨著機械化的普遍推廣，未來，中國有1億農民就足以承擔中國的農業任務。那么，我們所謂的農民問題實際上就集中到這1億人身上。他們身上到底還有什么問題待解呢？無非就是土地問題。
土地，從使用權上看，它只能屬于農民，而不是屬于“戶口”，不從事農業的所有人都不該擁有土地。現有約18億畝耕地和5億畝可用林地（草地暫不計），倘只分攤到1億農民身上，農民不依賴任何反哺政策都能走上致富道路。
2.8億多工人仍然占有自己的土地，或有償轉包，或荒廢，碎片化嚴重，利用率低下，真正的農民無法實現規模化、協作化和集體化生產，要解決真農民的真問題，必須從土地入手，別無二法。
什么情況下，農民會變成問題？農民太多了，就是問題。
農民若不是問題，那農村是不是問題呢？
更不是問題。在推動國家面向現代化面對社會主義的進程中，絕對不該有頑固的舊鄉村情結，“思念故鄉”不是凝固于“留住鄉村”。從事農業的農民不一定要住在農村，當然也可以選擇住在農村，農民越來越少，農村自然越來越濃縮，從世界發達國家的進程看，如果農民比例下降到只占人口5%以內，人們就只關心農業，農業受到了保護，農民就自然富足了，農村也自然變好了。
推進“一農化設計”需要破除的幾種舊思想。
第一、要破除土地致死不放的思想。近幾十年，因為“拆遷征地致富”成為中國的一種常態，一提到土地，大家都是鼓勵農民誓死守住土地。這種想法看起來并不錯，但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中國的土地絕大部分是用于農業的，不是用于等著征收的，它的用途是農業。如果農民死亡之后，其家人還霸著田地不放，那就是土地私有化了，與耕地屬集體所有的憲法規定完全背離。現在，部分同志一方面強調要走社會主義道路，一方面又鼓勵農民占著土地代代相傳，這完全是分裂性思維，是假社會主義信仰者。
第二、要破除幾千年固有的“鄉村情結”。有些知識分子，一提農村，就用“鄉村情結”來煽情，說什么農村文化有多么地重要，說什么鄉村氣息有多么地迷人。然而，你問他自己是否愿意長期呆在農村，他立即就搖頭，或者找理由講假若有個農村獨立小莊園就愿意長住。你自己不愿意長住農村，卻要大量農民守著農村不放，什么居心？農民若是都呆在農村，按現在的農民數量，比美國總人口還多，哪能保證家家有莊園？
幾億農民呆在農村，就能守住農村文化嗎？不能。越往后走，農村文化流失得越快，就算你高官富豪愿意回村養老也于事無補。一個民族的文化，真要守住，得靠整體，而不是靠農民，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是通過固住農民不動而守文化的。大家不妨回農村看看，還有多少農民愿意堅守所謂的傳統文化？他們拿什么堅守？他們的后代又拿什么堅守？
第三、要破除加大三農投入永遠正確的政策慣性思維。現在，誰要是反對增加三農投入，一定會被罵死，一定會被說成是看不起農民，一定會被說成是不擁護社會主義。然而，罵人的人又了解農村多少呢？加大投入，讓假農民也受益，叫好政策嗎？我看未必。舉個例子，比如耕地補貼，有些農村人，自己的地自己從來不種，國家補貼，自己要拿，租田出去，還要收租金，真正種地的農民在辛苦勞動一年之后卻只有微薄的收成，遇到自然災害，種地的農民反而不如放租的農民，這是社會主義農業嗎？
我認為，政府的補貼只能體現在農業產品或農副產品上面，絕對不要與戶口掛鉤，也不要讓補貼成為表現為土地私有化的象征。
當前，中央對農村的投入項目太多太散，制造了兩個重大負面效應：一是養懶，二是浪費。養懶，會加深中國農民主動進步的惰性，封建式的小農思維近年來在農村有所漫延，吃喝嫖賭已經蔚然成風。浪費，不只是造成財政緊張，更大的問題是加深了“微腐敗”，項目已經成為基層腐敗的微元。
那如何從宏觀上推進“一農化”設計呢？
堅定不移地推進城市化。
為什么不能讓鄉村繼續膨脹？因為青壯年勞動力不愿留在鄉村的比例正變得越來越高。2.8億多農民工人跟普通市民有何區別？不也是過年過節回去短留嗎？既然絕大部分農民工在工作性質上已經脫離農村和農民，那么，我們真正要做的規劃是讓他們能安心住在城市，讓他們自豪地做工人、匠人或者說創新創業者，這2.8億多人里面有相當多水平很高的人，他們才是社會勞動生產力的最重要體現者。
推進城市化或者說城鎮化的理想道路是什么？我認為是構建以縣級或市級城市為主體的中小型城市化，不是特大城市群。中國的縣級城市和比較大的鄉鎮發展都帶有強烈的短時性和自由性，極少有長期性的整體規劃，絲毫都不含有國家層面的布局思考，這就造成了一個最壞的情景：縣城大了，鄉鎮也大了，但看起來都還象農村，很多人住進去了，卻還是把自己當農民看。
中國城市化有一個重大誤區：做N個所謂世界極的城市群，做無數個所謂的國際大都市。為什么不想想：世界上有幾個人關心你的大？和諧美好生活跟大有關嗎？局部的大，真的能促成國家長治久安嗎？
一般人為什么害怕城市化過快？因為擔心就業問題。為什么擔心就業問題？因為怕鄉鎮企業和縣域企業提供不了就業崗位。這都是老觀念，都是對現代化國家產業結構不清楚引起的恐慌。美國的第一產業就業貢獻率只有1%不足，第二產業就業貢獻率只有二成左右，第三產業就業貢獻率達到近七成左右。也就是說，社會越往前發展，服務業在人類生活承擔的就業比例會越來越高。一個國家，重要的是做好第二產業的整體規劃，使其與國力匹配，使其能為服務業提供良好的政策環境。
人類社會的本質是人與人互相服務，這是服務業可以長期值得依賴的人性基石。
堅定不移地安排好全民保障，而不是市民保障。
中國在醫療保障的全民化道路上取得了很大成就，并且正在向前推進，雖然還有很多缺陷，但仍然值得鼓勵和認可。未來最關鍵也是最難處理的問題是失業保障和養老保障這兩塊，因為前面已經論及，此處不再展開。
推行全面保障的最大障礙并不是財力物力，是公平性和兩極分化，因為不公，所以有兩極分化，只要堅持“小差別，中水平，大保障”的原則，中國的城市化進程就是穩健保證，發達國家能夠辦到的事情，中國應該也有能力辦到。
讓中國農民在適當年齡獲得足額養老金是“一農化設計”的最關鍵環節，不給農民養老金的社會都不能算標準的社會主義社會。
堅定不移地做好集體土地集中化經營，而不是私有化經營。
新中國成立后，走了幾十年的農村集體化道路，一步步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后來，突然分田單干，社會主義式農村從此終結，在可見的未來，這種模式沒有希望復生。
農業人口的急劇下降是好現象，不是農業衰落的象征，當農村衰落到只有極少量農民的時候，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就達到了較高階段。在只有少量農民存在的未來，走集體化道路越順利。
在完全走集體化道路之前，可以走局部性集中化道路，集中化不同于集體化，集中的形式可以由農民協約進行，也可以由農民大戶為主體組織農民集體經營，集中化農業不帶有強烈的約束性，農民可自由進出集體組織，可以農民工的形式受雇于合作組織或者集體承包者。那些在外務工的農民工也可以隨時加入到集中化農業中，不受因外出土地轉移的影響。
集中化經營又不同私有化經營，私有化是基于土地私有制，而集中化，只局限性于土地使用權，不改變土地歸屬“集體”的國家屬性。
這里有一個新趨勢需要解釋，隨著農村的萎縮和農民的減少，現在的農村集體將會不斷發生巨大變化，小集體進一步重組為更大的集體是大趨勢，最后并不排除集中到由鄉鎮政府直接管理本鄉鎮土地的可能性。
所以，我想提出來，國家從法律概念上要逐步更新“集體”的內涵，不斷賦予“新集體”在土地管理權上的新權責。這個“新集體”的最基本責任是確保耕地的集體屬性不改變。
“一農化”的總原則是“農業原則”，國家只把目光盯在農、林、牧、漁的總量和結構平衡上面，盯在糧食安全上面，盯住未來農業的新科技上面，盯在為農業尋找和分配市場上面，其它所有涉農政策都是服務性政策，而非戰略性政策。
2018年10月13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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