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亂世佳人》第一次被下架
來源 世界說

編者按
喬治·弗洛伊德引發的抗議浪潮席卷全美之時,美國流媒體平臺HBO Max做出了一個極具爭議的決定——暫時下架著名電影《亂世佳人》。
收獲了10項奧斯卡獎的《亂世佳人》講述了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南方種植園主女兒郝思嘉和商人白瑞德的愛情故事。由于故事發生在尚未廢除奴隸制的美國南部,這部于1939年上映的電影中出現了具有爭議性的種族內容。
針對這些帶有“種族偏見”內容,HBO Max的立場很明確:它們“當時是錯的,今天也是錯的。”所以,在“未經解釋或譴責”這些內容的情況下,繼續保留這部電影將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亂世佳人》與種族問題的糾葛并不是今天才有。這部已經年逾八十歲的電影,已經數不清第幾次被架上膚色對決的擂臺。
人們可能不記得,三年前的弗吉尼亞州,一場由白人至上主義者主導的游行同樣引爆了美國的種族矛盾。當時,田納西州的一家影院下架這部電影的決定,也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今天,世界說將當時的一篇評論文章重新發出,希望能給你帶來一些不同的視角。
1918年春天,佐治亞州亞特蘭大,梅·米切爾在為自己女兒瑪格麗特的教育問題發愁。
瑪格麗特在亞特蘭大念了最好的女子高中,可是大學呢,大學該怎么辦?米切爾家不缺錢,但是南方缺女子大學。梅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和同齡的男孩一樣,接受美國最好的、最完整的教育,就像她哥哥一樣,去哈佛。沒有辦法,梅決定送瑪格麗特去北方。

●《亂世佳人》劇照 / 網絡
1918年,內戰已經結束半個世紀了,可是北方仍是異鄉。當瑪格麗特·米切爾坐了五天火車來到麻省的史密斯學院時,她發現與她同坐在一個教室里的,居然有黑人。這在她的老家是不可想象的。種族區隔的法律支配著梅森·迪克森線(注:賓夕法尼亞州與馬里蘭州的分界線,內戰期間成為自由州與蓄奴州的界線)以南的大地,“隔離但平等”的原則將種族之間的不平等隔離到了你看不到的地方,瑪格麗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高中的時候,米切爾編排過種族主義者創作的話劇,在那個作者的世界里,三K黨是駿馬上神采英拔的護國勇士。在米切爾家的家宴上,南部邦聯一直在打勝仗,以至于她七八歲時才意識到,原來戰爭三四十年前就打完了,至于故事的結局,沒有人提。在米切爾的世界里,那些為“國”捐軀的親人們,是書架上不倒的相框,是她流淌的血液。而和黑人坐在一起上課,是違背自然的。
這些對世界和過去的想象,最終都融進了《亂世佳人》的字里行間。瑪格麗特·米切爾筆下的南方,其樂融融,恬淡靜好。鐘鳴鼎食之家的舞會上,人人彬彬有禮,即便含情,也濃而不烈。在粗蠻的洋基佬入侵之前,亞特蘭大連一個郝思嘉的鬧騰都承受不得。白人們談著高檔的戀愛,黑人們幫著白人們談高檔戀愛。在米切爾的筆下,黑人沒有單獨存在的價值,他們要么舍不得離開白人,要么離開白人就一事無成,要么離開白人之后心心念念要回來。在1939年版的電影里,這些黑人配角往往沒有給觀眾一個交待就從故事里消失了。

●1939年紐約劇院外排隊等候入場觀看《亂世佳人》的觀眾 / 網絡
所以批評《亂世佳人》并不是什么新鮮事。
近日,田納西州孟菲斯的Orpheum影院在播放了三十四年《亂世佳人》之后,終于將其下架,保守派美國人和不明所以的許多中間派氣得跳腳,以為政治正確的狂潮要將一切“牛鬼蛇神”都撲死了。
這些人可能忘了,早在公映之初,《亂世佳人》就是一直挨黑人罵的。有什么可意外的呢,奴隸制的殘忍幾乎只字未提,三K黨雖被隱去名字,可還是英雄。誰都不想在電影里被代表,更何況代表黑人的是怯懦、狡獪、愚忠、遲鈍。如果舊金山有家影院至今還在日日放映陳查理和傅滿洲,想必如你如我也是要生氣的。丑化中國人的銀幕角色早已淪為歷史沉渣,如今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以票房為要挾往《變形金剛》里強制植入李冰冰和各種牛奶,而黑人的丑態卻這樣播放了三十四年,這確實不公平。

●孟菲斯黑人人口占多數 / 網絡
可是《亂世佳人》的成功,也并非是建立在丑化黑人之上的。
《亂世佳人》在亞特蘭大首映時,萬人空巷,州長直接宣布了三天州定假日。于是,羅氏大劇院前,三萬人身著復古裙衫在寒風里排起長隊。這部同情戰火中的亞特蘭大,謳歌南部人民生命力的電影,毫無意外地在原著作者的故鄉大獲成功。運鏡和聲效上的野心不但為《亂世佳人》贏得了奧斯卡獎,更使之成為了好萊塢歷史上第一部嚴格意義的視覺大片,其里程碑的意義,如同張藝謀的《英雄》——你可能會不齒瑪利蘇的劇情,但正如章子怡飛舞于銀杏枯葉之中令人過目不忘,郝思嘉在炮火轟鳴的亞特蘭大街頭被人流卷走的畫面,也成為了美國人心中一個時代的記憶。
在美國之外,人們喜歡的是郝思嘉的敢愛和敢為。她倔犟不屈的求生精神,尤其是上半場結尾時的誓言,在那個動蕩的年頭給了世人多少勇氣。對于全世界的女性,郝思嘉提供了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生活哲學。故事里,所有男人都圍繞著她登臺謝幕,這也是為什么白瑞德的扮演者克拉克·蓋博雖然借此片收獲“好萊塢之王”的美稱,卻蔑稱它是個“娘們兒片”。游走在追求愛和當小三之間,郝思嘉挖閨蜜墻腳,搶妹妹未婚夫,吃鍋看盆,三次結婚三次離婚,服喪期間穿著黑紗和新歡跳舞。要擱今天,小四筆下的南湘敵不過郝氏三成功力。

●《亂世佳人》中的蓋博和費雯麗 / 網絡
郝思嘉生動而超越時代的主體意識,算是銀幕上的女權主義嗎?答案并不重要。米切爾從不標榜女權,她母親梅·米切爾——女性投票權運動的先驅——她也沒有。這些敢為人先者,尤其不喜歡惹來標簽礙手礙腳。你可以說米切爾是個種族主義者,可那時候的南部誰又不是呢?等到功成名就,米切爾資助女性掃盲,也資助黑人群體,科普醫學知識。二戰期間,米切爾不但資助紅十字會,志愿縫制衣物,還出資建造了兩艘美軍戰船,一艘防空一艘巡洋,兩艘戰艦的名字,都叫亞特蘭大號。

●麥克丹尼爾獲得小金人后激動落淚 / 網絡
人世間的詭譎與無奈,《亂世佳人》里外比比皆是。整部電影都是被郝思嘉的主體意識所驅動的,可到了海報這里,卻捕捉了她最無力最屈從的“性暴力”時刻。米切爾一生愿望就是聞名于世,可是成名不過十余年她就因一場車禍而英年早逝。被黑人指責為種族歧視的保姆戲份,卻為哈蒂·麥克丹尼爾斬獲歷史上第一個屬于黑人的奧斯卡獎。面對批評,麥克丹尼爾說:“與其真的當每小時賺個七分錢的保姆,那還不如讓我當一個每小時賺七十的女演員。”在創造歷史的人面前,把電影當作大是大非爭論不休的人,看上去多么空虛渺小。(責編/張夢圓 朱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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