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君：相信江湖久了，我們真的以為自己就是大俠
就文學而言金庸是不朽的，但是毋庸諱言，金庸的武俠世界深深影響了國人的頭腦，人們相信世間有“九陰真經”，卻不愿細心去研究一本行業(yè)手冊；相信大俠可以揮手起風雷，卻不愿去探究避雷針的原理；相信斷魂散的威力，卻無人有諾貝爾的專注與執(zhí)著；相信纖手柳腰的女子可以一掌打飛虎背熊腰的壯漢，卻不肯研究一下身量體重是搏斗中的決定因素這一基本力學原理……
太多了。在金庸之前，中國人生活在“中央帝國”的想象中；金庸之后，中國人生活在想象中的“笑傲江湖”中。所謂江湖，所謂武林，所謂俠客，無非是國人一廂情愿的臆想；即便舉行個電視舞蹈大賽，也會讓人想到那些自由翻飛、來去無蹤的江湖俠客，故名“舞林大賽”。
我一直覺得，國人有自戀傾向，我們審視自己的能量時，總是愿意往美的極致上引，所以，中國人特別喜歡把事情搞得好看，好聽。武術被稱為我們的民族瑰寶，其實，也僅僅是近些年，才慢慢有人在證實這樣的現(xiàn)實：武術是不具有實戰(zhàn)意義的，而是自己鼓搗出來的一套比較好看的動作而已。
連李連杰在接受楊瀾采訪時，也承認，武術就是花架子。不過李連杰說得很技巧，他沒說清楚，到底是武德要求他們不能打人，還是放開了打，傳統(tǒng)武術也干不過自由搏擊。
如果換在三十多年前，以《少林寺》為代表的一批武打片盛行祖國大地時，如果誰說出這樣的話，一定會讓人驚掉下巴，或者讓功夫迷們打破腦袋。那時，很多人都相信，少林寺任何一個會念經的和尚都會個三拳兩腳，能夠棍掃一大片的高手也是一抓一大把。
李連杰當初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不說，也不能說，為了五湖四海的共同利益，他和所有練武的人都要維護這樣一種社會形象：武術很厲害，我們很猛。事實上，不是李連杰猛，而是攝影師和剪輯師很猛，好看沒有人否認，但是你說能實用，能用來撂倒幾個壯漢，那就扯淡了。
李連杰那樣的身高體重能成為打斗高手？只有鬼和傻子才相信。影片中，劉亦菲、周海媚那樣的女子也能纖手揮舞，粉拳生風，全世界估計只有中國人自己信。
實用的東西通常不好看，這一點西方人就非常明細。雖然他們也在電影中耍點帥搞點酷，但是現(xiàn)實中他們仍然秉持這樣的理念，事情以真相為主，有用的才是最好的。
為什么說國人很自戀？這是因為我們有好面子的傳統(tǒng)，這種好面子因為歷史的積淀影響了幾乎所有人的行為模式，凡事都想搶先達到這樣一種效果：你看我好看嗎？我的一招一式好看嗎？我的周遭環(huán)境好看嗎？卻唯獨忽略了更根本的問題：我是誰，我周遭的環(huán)境是怎樣的現(xiàn)實。
論追求場面的好看，沒有人能超過中國人，所以我們的舞臺總是光彩奪目，焰火晚會總是盛況空前。我的老母親就經常一邊看電視一邊嘮叨，全世界辦文藝晚會哪個國家都比不上中國。
講修飾和渲染，中國人也總能超越他人。以電影片名為例，根據(jù)莎士比亞名劇改編的電影《哈姆雷特》，我們取名《王子復仇記》；美國黑白片《滑鐵盧橋》和《卡薩布蘭卡》，我們取名《魂斷藍橋》和《北非諜影》；伊斯特伍德導演的《麥迪遜縣的橋》，我們取名《廊橋遺夢》。總之，我們的名字都照顧了內容，比原名花哨，抓眼球。
可是，反向思維一下，這幾個中文譯名表達的意思，原作者和導演不知道？不能用英文表達出來？顯然不是，片子是人家拍的。只有一種解釋，人家比咱實在：我外表就這樣，喜歡不喜歡里子你自己看著辦。相比之下，我們就拘謹?shù)枚啵鎸Ρ弧昂每础睂徝烙^綁架已久的觀眾，不抓眼球不買票，編導也只能復仇、魂斷、諜影、遺夢一起上。
不過，我們也有進步，去年9月在國內上映的英國導演諾蘭執(zhí)導的電影《敦刻爾克》，就忠實采用了原名。這并不是說只有原名才好，意譯的名字都不好，但至少在諸多只追求抓眼球的各種炫酷的片名中，我們可以少一個《1940海灘大撤退》。這不失為一種視覺療養(yǎng)。
重視形式而輕視內容的習慣，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中國人對科學的探索。我們可以有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有蘇軾的“春江水暖鴨先知”，但是，卻沒有人去真正研究水的特性，出現(xiàn)像阿基米德那樣的科學巨匠，沒有搞出“阿基米德定律”這樣的偉大發(fā)現(xiàn)：浸入靜止流體中的物體受到一個浮力，其大小等于該物體所排開的流體重量，方向垂直向上并通過所排開流體的形心。
也正因為如此，從過去到現(xiàn)在，我們只能在現(xiàn)實中不斷重復著外國人的名字，在安裝照明設備時我們講多少伏電壓，這是我們在向19世紀意大利物理學家亞歷山德羅·伏特致敬；在汽車生產中的加速性能研究中，我們用到牛頓米，這讓我們想起偉大的英國物理學家牛頓；在如今電視軍事欄目中的先進戰(zhàn)機介紹中，專家口中頻頻提到飛行速度的量詞馬赫，而這又讓我們記住奧地利人恩斯特·馬赫對物理學研究的杰出貢獻。
1997年，我第一次到希臘，當飛機在雅典機場降落時，我從機場候機樓上看到我中學時代就熟悉的希臘字母，讓我想起數(shù)學中的函數(shù)和物理學中的電阻，那種感覺混合了親切、羨慕和失落。我在內心念叨著，原來，我對你是如此熟悉！
如果那些東西是我們的祖先鼓搗出來的，老師當初在課堂上是不是可以這樣問我們：這位同學，你回答一下，這道浮力題用秦檜定律怎么解決？這條線路的電壓是多少唐伯虎？如果這樣，我們現(xiàn)在的軍事專家也可以在電視上介紹殲20戰(zhàn)機時自豪地說，非常可喜，該飛機的最大飛行速度已經達到2.8個劉羅鍋了！
可惜沒有。在我的記憶中，在中學的全部自然科學學習中，老師提到的定律、原理、計算單位都是以外國科學家名字命名的。我們在青少年時代，正是沿著這些外國科學家的足跡完成了對自然世界現(xiàn)象和規(guī)律的最初認識。那是我們科學知識積累的起點。
其實中國人也很聰明，不過在當權者的調教下，這聰明對著自然規(guī)律的少，對著人的多，除了較為輝煌的之治和盛世外，其余的聰明大約都用在了和人斗的偉大事業(yè)中，所以，中國人會想到給清宮里的太監(jiān)閹割蛋蛋，以斷絕他們和宮中女性交媾之事，卻絕不會像同時代的法國人巴斯德那樣花畢生精力去進行微生物學研究，最終為人類疫苗接種作出劃時代的貢獻。
實驗室里的巴斯德
為何會如此？因為我們好名好利，貪戀權力，愿意為自己的私利進行各種宮斗，甚至冒殺頭的危險，卻不愿意為社會大眾做實實在在的事情；愿意往熱鬧的地方湊，哪怕做一個毫不起眼的分母，去起哄架秧子，也不愿意有自己的創(chuàng)意，做踏踏實實、獨立思考的一分子。
在前天和昨天發(fā)布在雅致小號的兩篇文章中，寫李詠的那篇《李詠去世警醒不了國人，誰去世都沒用》，閱讀人數(shù)是前一篇《只一次見面，我為何記住了卡羅爾女士？》的十幾倍。這是我意料中的，也是令我失望的。在我看來，卡羅爾女士這篇文章的意義，要遠遠超過李詠那篇。可結果為什么會這樣？因為讀文章的人喜歡隨大流，追求其所謂的“刺激”，不愿意去欣賞事物本身所具有的價值。
一個政界人士，為她的權力合法性向你征詢意見，這在她的生活環(huán)境中可能是普通的，但是又何嘗不是可貴的？這種價值你曾擁有幾何？但是，很多人可以漠視，覺得這無關緊要，甚至不值一提。這正是悲哀的所在，我們這個社會之所以進步緩慢，就是因為大多數(shù)人已經習慣于漠視別人平凡中的美德。
這種蘊含美德的平凡，累積起來，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我來加拿大十幾年，在與政府人員打交道的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向我要索取一點好處，沒有一個人因為沒有收取好處而難為我，更沒有一個人暗示我，你給我點好處，我就給你辦什么什么事情。從來沒有。如果不符合規(guī)定，他們不會給我辦；如果符合規(guī)定，他們會照章辦理，我不用多
我們應該自問：自己真的那么美嗎？自己是崇尚實在和自然的人嗎？所謂江湖，是真實的，還是我們虛構出來，以滿足自己的自戀和虛榮？而在這所謂江湖之外，別人又是怎樣看待我們的？
說到這里，我想起近來被常常提起的核心技術；而我知道，核心技術永遠不會在包裝上，不會在樣子里。自嗨的江湖里，不可能有核心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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