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君：給潑婦交醫藥費和墜江喪命，哪個更“貴”？
很多人都在譴責蠻橫的婦女，不顧乘客安危的司機，也在責備麻木不仁的乘客。很多人認為，如果有人在事故發生前站出來，制止婦女動手，就可以避免一場奪命悲劇，挽回十幾條本應今天仍活在世上的生命。
也因此，朋友圈里有了無數次名言重復：雪崩來臨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又有人感慨萬端：不怕壞人囂張，就怕好人沉默。總之，這是一場關于正義與生命的頭腦風暴。
這次，沒有一個人重復我們老祖先壓箱底兒的祖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為被重新找回的車內監控錄像顯示得很清楚：當中年婦女動手打司機后，司機回擊，二人兩個回合之后，司機做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動作，向左猛打方向盤。結果，公交車越過道路中間線，沖上路沿，撞斷護欄，墜入江中。
我們不在車上，通過視頻看到這一恐怖景象，所以我們清清楚楚，最壞的結果即將發生！因此，要盡一切可能制止這一結果的發生，拉開狂怒的婦人，或者兩三個乘客組成人墻，隔開婦女和司機，哪怕上去一個小伙子或中年男子，將婦女踹倒在地。如此，大家都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可是，生活沒有返回模式。視頻展現的場景非常清楚，在婦女和司機爭吵以及后來動手的過程中，車上乘客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沒有人上前阻止婦女的不斷挑釁，直至公交車沖進江中，車毀人亡。
我們是如此理性，因為我們看到了結果；車上的乘客那樣麻木，因為他們沒料到車會沖出大橋。
列位看官須清楚一點，我們并不比車上乘客高明到哪里，明智到哪里，說句不太順耳的話，這十幾位乘客，只是很不幸地從十幾億中國人中站出，或者說，他們很不幸地和劉姓婦女一起上了這趟車，而且在婦女發飆時，很不幸地正在車上。
如果命運能給車上其他乘客一點時間，讓他們看到即將發生的慘劇，一切都將會改觀：男人，女人，甚至老太太和孩子，都會擁上前去，拼盡全力也要阻止婦女和司機的爭吵和互毆。因為如不然，最壞的結果就會發生。
可是，大家都沒有動。為什么？因為其他乘客還沒有看到，或者說沒有料到，即將發生的最壞結果。最壞和最好一樣，從來都是相對的，沒有了這個最壞，另一個就會成為最壞。在公交車墜江之前，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婦女被打，或者司機被打，這是當事人，對于車上其他乘客來說，最壞的結果可能就是，主持正義，上前阻止婦女，讓她為行車安全考慮，停止與司機爭吵，結果惹火燒身，具體傷害結果如下：婦女生猛，以下三路專有名詞謾罵對方；對方與婦女發生沖突，自己被打還在其次，敢打司機的婦女通常更能訛人，她說你把她打壞了，醫藥費得你出，不給就吊死你們家大門口。
這結果可怕不可怕？對所有人來說，在車輛墜江前，這就是最可怕的，最壞的。毫無疑問，事故發生前，車上其他乘客都在避免這種最壞結果的出現，他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旁觀，那一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祖訓，一定在每個男女老江湖的頭腦中盤旋。
在楓葉君看來，就闖江湖而言，國人有兩大特點，也算是我們民族性格中的“瑰寶”：一是等待“最危險的時候”，不到最危險的時候，就絕少有人出手。所以，“最危險的時候”到來之前，就要竭力避免“多一事”。這一點，抗戰時期表現得很清楚。婦女和司機互毆時，其他乘客也是選擇了“等待”，但是，當他們意識到“最危險的時候”來到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他們已無法出手；二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婦女和司機是當事人，如果他倆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慘劇，他們還會讓矛盾不斷升級嗎？可是，他們沒料到棺材就在橋下，所以，他們不會落淚。
很不幸，這兩大“瑰寶”在重慶大橋上相遇了，結果發生無可挽回的慘劇。事故原因查清后，朋友圈里的譴責和反思99%都是有道理的，公德心、正義感都是無可辯駁的正確。但是，讓我們花一秒鐘問個問題：在萬州區的這座大橋上，公交車墜江之前的正義是否是一個社會系統工程？
假如車上有一個乘客，上前阻止暴怒的婦女，很不幸與該女發生了肢體沖突，或者乘客把婦女打了，或者婦女咬定被乘客打傷，起了糾紛，有關部門會在多大程度上支持這位正義的乘客？他或她一定能免除麻煩嗎？恐怕沒人能打包票。想想那些去扶摔傷的老人而被訛上的人，想想有的警察對被碰瓷的司機說，給他倆錢就完了！我們能不有所擔心嗎？
在一個正義經常被打折處理的社會，人們想主持正義時難免瞻前顧后，因為在這樣的環境中，好人不顯得多么可愛，壞人也未必總是被憎惡，因此，絕大多數事情都被模棱兩可地稀釋掉了。我們中國人玩政治時奉行“你死我活”的至高原則，但是對于社會中的小惡積弊，乃至市井中的潑皮耍賴，則經常用各大五十大板的方式處理。外國人遇事必要搞清是“到底是你對還是我對”，中國人則總是把“都不容易”掛在嘴邊，走遍全世界，主張“都不容易”的恐怕只有中國一家。
主持正義，挺身而出，這都是無比正確的，沒有錯，錯的恐怕是文化中的基因。許多年前，我深信中國人是勇敢的；現在人到中年，再聽別人說起中國人的勇敢，我通常選擇沉默。我不否認，但也不輕易點頭。
多年前，我曾問一位常駐中東的同事，示威時，巴勒斯坦人總朝以色列士兵扔石塊，以色列人手里有槍啊。同事說，別看那些巴勒斯坦人有點虎，骨子里還是挺硬的，他們不是不知道以色列人手里有槍，也不是不知道子彈打過來會要命，而是覺得自己不能受了欺負還忍氣吞聲。
那一刻，我對那些用毛巾遮住半張臉的巴勒斯坦人倒有了幾分敬意。雖然，他們中的許多人白白送了命。
在贊比亞，觀看過十九世紀蘇格蘭探險家、傳教士戴維·利文斯頓的塑像，我向盧薩卡分社的同事問起利文斯頓的死因。他說，利文斯頓死于瘧疾，當他的黑人仆人發現時，他已在祈禱的姿勢中去世。
利文斯頓在大學里學習過醫學和神學，獲得博士學位，他本來可以在英國過著安逸的生活。可是為了傳教，他去到南部非洲，在后來的探險中，他發現了維多利亞瀑布和馬拉維湖。在探險途中，利文斯頓曾遭到獅子襲擊，傷口從未痊愈。
當時，我對同事說了這樣一句話：都是死亡，他們常常是自己找上死亡，而中國人則多是被死亡找上，這是兩種人生態度。
這兩件事說明什么？當你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時，是要冒風險的，要付出代價，你愿意付出嗎？從中國人頗為得意的得失公式推導，最好不要付出，或者將風險降至最小，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邏輯所在。許多時候，我們就是本著這樣的原則活在世上。但是，原則會有失手的時候，例如，10月28日上午發生在重慶萬州區長江二橋上的這一幕。
坦率地說，在很大程度上，我們是一個傾向于和稀泥的民族，可嘆的是，這種態度常常把我們自己裹挾進去，成為犧牲品。這也讓中國人有了一種情結，那就是，羨慕那些有血性、能戰斗的民族，因為他們讓中國人看到了自己的軟弱和無原則。
就在重慶公交車上萬分危急的時刻，美國墨西哥邊境上的緊張形勢也在加劇。但是，美國人讓我們看到了這樣一種情景：在來自洪都拉斯等國的數千人中美洲大篷車隊逼近美國邊境時，除了美國邊
盡管有部分美國民眾不贊同民兵的行為，認為如果發生對抗，這些民兵會制造更多的緊張局勢，但是，也有許多美國民眾對這種舉動表示理解和支持，他們為這些志愿者籌集資金，為他們提供裝備。預計，近日還將有大批民兵攜帶武器和防彈背心等裝備趕赴邊界。
我想，這樣的民眾如果面對劉姓婦女的粗暴蠻橫，冉姓司機的置全車乘客安危于不顧，不會漠然觀之，阻止甚至拿下劉女完全在可能之中。為什么？因為他們有原則性，有責任感，他們不會用精算的方式算計好個人的得失利弊后，任由情勢肆意發展。
我們行不行？說實話，我已經沮喪好多年了。我們當然有見義勇為的，更有主持正義的，但是，文化心理和民族秉性中的頑固因素才是最關鍵的。當然，這種情緒在宣泄的時候還是要講究一些技巧，既要看上面的臉色，也要看民眾的承受力。原因很簡單，人家正忙著實現夢，你只顧潑冷水；人家正在建設國，你在旁邊蹭鍋底，吱吱啦啦，雖然目的是幫著去掉灰，但在人家聽來，顯得很不和諧，容易招人煩。
精致小號的粉絲當中就有這樣的人，雖然比不上周小平，但是我只要說兩句實話，他們就承受不了，于是發來某某的文章，要我吸收點正能量。于是我只能一笑置之。
我很佩服這樣的朋友，他們總能高舉旗幟，意氣風發地前進。不像我，時時流露出“悲觀情緒”。就像這次重慶公交車重大事故，我也很想吸收正能量，可是男女老少連人帶車都掉江里了，我找誰去吸收？在悲劇發生的前前后后，我好像很難找到什么正能量。
不得不承認，尋找正能量是個技術活，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還需要努力。
不管怎樣，愿逝者安息，活著的人能夠從悲劇中吸取慘痛的教訓，愛抬手打人的婦女——當然不止于婦女——手不要那么賤，開車的司機以德服人，先保證乘客安全再理論別的。另外建議有關部門研究一下，最好能讓漢語語言再豐富一點，在打招呼用語中，在“吃了嗎”和“你好”之外再加上一句：注意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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