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事兒：也門：被“吞沒”的一代
當地時間3月1日，聯合國與瑞典、瑞士政府共同舉辦了2021年度也門人道危機高級別認捐會，為也門籌措應對人道主義危機所需的資金。最終與會方承諾捐款16.7億美元，遠低于原定目標38.5億美元。古特雷斯在會后直言對此結果表示“失望”。
古特雷斯3月1日發表視頻講話。/聯合國官網視頻截圖
也門自2015年爆發內戰，至今已持續近六年。六年的戰火讓也門面臨著全球最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超過三分之二人口迫切需要人道主義援助，其中超過一半是兒童。英國《衛報》3月1日刊文發出警告，“戰爭和饑荒可能會徹底摧毀也門下一代”。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也門人民正面臨著沖突、貧困、經濟衰退、糧食短缺，以及缺少醫療、水源、衛生和教育等基本服務這一系列危險因素的組合，而也門的兒童正在承受著這一悲慘局勢的重負。隨著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全球，也門危機加深，如今這場危機正在“偷走也門兒童的未來”。
對也門人民“判死刑”
也門位于阿拉伯半島西南端，瀕臨紅海、亞丁灣和阿拉伯海，國土面積大約52.8萬平方公里。
面積雖不算大，但在中東，也門卻是個實實在在的人口大國——據worldometer統計數據，截至3月2日，也門人口達到了3025萬。然而如今，這個國家超過80%人口都迫切需要人道主義援助。
古特雷斯在3月1日的認捐會上表示，超過2000萬也門人民迫切需要援助和保護，其中大部分是女性和兒童。據估計，今年將有超過1600萬人面臨饑荒威脅，而5萬人已經生活在類似饑荒的條件下。
“饑荒正在籠罩也門”，“大規模饑荒的威脅從未如此緊迫……競賽已經開始，如果我們想避免讓饑餓奪走成百上千萬人的生命（就必須加大援助）”，古特雷斯稱。
也門人民。/圖片來自UNOCHA官網
世界糧食組織（FAO）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目前，也門有超過2000萬人食物得不到保障，大約740萬人“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面臨著饑荒的威脅”。除此之外，“公共服務已經崩潰，僅51%的醫療中心尚能運作，但同樣面臨藥物、設備短缺的問題；自2015年3月沖突升級以來，也門經濟萎縮了50%，就業機會大大減少……這些都導致也門危機不斷加重”。
牛津大學彭布羅克學院阿拉伯和伊斯蘭研究高級研究員伊麗莎白·肯達爾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也表示，“也門人民目前面臨的問題如此之多，以至于都有點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起。但最直接的問題，就是最簡單的生存下去”。肯達爾指出，也門的饑餓問題已經非常普遍，而隨著國際援助縮減，數百萬人可能會餓死。
也門危機持續，國際社會援助卻正在減少。據聯合國官網介紹，今年國際社會捐助的金額要少于去年，而去年的金額僅是前年的一半。古特雷斯稱，“上千萬也門兒童、婦女、男性迫切需要援助以支撐生活。削減援助相當于（對他們）判處死刑”。
據《衛報》報道，也門和一些援助組織對于國際社會削減對也門的援助表示譴責，其中英國削減近50%援助資金更是遭到廣泛批評。在3月1日的認捐會上，英國政府承諾捐助1.2323億美元，僅為去年的54%。
英國政府這一決定遭到許多批評。英國前外交大臣杰里米·亨特3月1日在推特上發文稱，“很遺憾聽到英國政府對也門援助減半的消息”，在也門可能面臨幾十年來最嚴重的饑荒之時削減援助是“ 完全不能理解的”。英國前國際發展大臣安德魯·米切爾也稱這個決定“不可思議”，將導致上萬兒童陷入饑餓之中。
FAO對新京報記者表示，也門人民面臨著生命和生計的雙重威脅。目前，FAO已制定了相關計劃，總體目標就是通過增加糧食獲取渠道、提振經濟、恢復生計、改善農業基礎設施和能力建設，以減少嚴重的糧食不安全問題，拯救那些最脆弱群體的生命。
被“吞沒”的下一代
對于也門持續的人道主義危機，肯達爾最關注的是“未來”。她表示，也門目前面臨的問題正在延伸至未來，“整整一代人正在失去。兒童正在遭受著營養不良、發育遲緩、學業中斷、流離失所以及戰后心理創傷等問題”，“即使實現?；?、和談成功，也門也需要數十年才能恢復”。
確實，被戰爭、饑餓、疾病環繞的兒童面臨的危機是最深重的。
在戰爭中，兒童面臨著受傷甚至被殺害的危險。疫情來臨后，他們又面臨著學校關閉、無學可上的危機。而難有飽腹、缺乏基礎衛生保障的問題一直持續著，霍亂、登革熱等已在很多國家絕跡的傳染病疫情也仍然威脅著他們。
也門婦女和兒童。/圖片來自NUHCR
據UNICEF介紹，2021年，也門大約將有230萬五歲以下兒童面臨嚴重營養不良的問題。其中，大約有40萬可能出現重度營養不良問題——若無法得到緊急治療，他們很可能就此死去。此外，幾乎每10分鐘就有1個兒童因為一些可預防的疾病死去。
UNICEF執行主任亨麗埃塔·福爾在3月1日的會上稱，“也門的孩子們正指望著我們。他們生活在一個戰爭無休無止的噩夢中，他們被營養不良以及痢疾等致命性疾病威脅著，他們面臨著極度貧困、崩潰的經濟以及現在的新冠疫情”，“基本的服務如教育、醫療、水、營養都已崩潰……如今，幾乎每一個也門兒童都需要人道主義援助，超過1200萬青少年生活在危險中——這相當于整個一代人”。
不僅是兒童，也門青少年人群也面臨著嚴重危機。據《衛報》報道，在戰亂之前，也門一些農村地區的女孩結婚年齡大約為14歲，戰爭爆發后這一數字再次降低。對男孩們而言，也門國內各派都在招募男性參與戰爭，有的年齡才11歲。
古特雷斯稱，也門兒童正在經歷“一種特殊的地獄”，即使槍聲停止，他們可能也永遠無法徹底恢復——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這場戰爭正在吞沒也門一整代人”。
UNICEF對新京報記者表示，現在也門幾乎每一個兒童都需要某種形式的人道主義援助才能活下去。“為了拯救他們的生命，UNICEF和我們的合作伙伴需要資源來擴大對嚴重營養不良問題的治療；確保兒童能夠獲得基本的醫療保障服務，能獲得干凈的水和衛生保障。為了避免兒童疾病、嚴重營養不良的情況增加，我們正在尋求外部捐助者在這一系列基本服務上的支持”。
“也門戰爭是人為的，是可以結束的。也門的人民和孩子們也應該得到持久的和平。結束這場戰爭，也門才能回到修復之路，并再次站起來”，UNICEF說。
戰亂是危機根源
“戰亂是也門深陷人道主義危機的根源”，中國社科院西亞非洲研究所研究員余國慶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也門是個文明古國，有著3000多年的文字記載歷史。但和中東地區的許多其他國家一樣，這個國家的分裂與戰亂幾乎從未停止。
也門歷史上曾南北分裂，一直到1990年5月22日才正式統一，成立也門共和國。但僅僅四年后，北、南矛盾激化，內戰爆發。這次內戰持續了2個月的時間，南方軍隊戰敗，許多南方領導人被迫流亡，而南方分裂主義此后一直存在。
但也門更嚴重的沖突是在胡塞武裝和也門政府之間。也門是傳統穆斯林國家，遜尼派占多數，什葉派占少數，而胡塞武裝則是什葉派代表。
2004年6月，侯賽因·胡塞領導的什葉派武裝組織發動叛亂，試圖推翻也門政府。這場沖突持續了六年，一直到2010年，胡塞武裝與也門政府簽訂?；饏f議，才結束與政府軍長達六年的武裝沖突。
不過，僅在4年后，胡塞武裝和也門政府的沖突再次激化。2014年，也門遜尼派總統哈迪開始能源改革，遭到大規模民眾反對，胡塞武裝組織借機提出解散內閣、建立專家型政府的要求，也門內部局勢惡化。此后，胡塞武裝奪取了首都薩那，迫使哈迪政府辭職，成立了總統委員會和全國過渡委員會。哈迪被迫逃亡至沙特首都利雅得，呼吁阿拉伯國家對也門實施緊急軍事干預。
2015年3月26日，沙特首先對也門境內胡塞武裝控制的目標發動空襲，也門局勢再次升級。此后，以沙特為首的海灣國家聯軍對胡塞武裝發起代號為“果斷風暴”的軍事行動，對也門持續轟炸一個月。2015年9月，哈迪回到亞丁，他領導的政府軍和胡塞武裝的戰斗持續。
在持續近六年的也門戰爭中，也門政府背后有著遜尼派大國沙特等聯軍的支持，沙特背后還有英美等國家的武器和情報支持；胡塞武裝背后則有著什葉派大國伊朗和真主黨的軍事科技支持。
然而，這兩派之間還存在著許多其他矛盾。胡塞武裝最初和前總統薩利赫及其支持者是盟友，但2017年9月雙方因內部矛盾走向反目，12月薩利赫被胡塞武裝打死。哈迪政府最初和南方運動聯盟，但南方分離勢力長期謀求獨立，其間多次和政府軍爆發沖突。2020年4月，也門南方過渡委員會宣布在亞丁及其他南部省份實施“自治”，致使也門局勢更為復雜。而美國則長期在也門實施反恐行動，對阿拉伯半島基地組織和“伊斯蘭國”相關軍事組織實施空襲。
也門戰爭。/Global Conflict Tracker截圖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所副研究員李亞男在接受新京報記者采訪時表示，也門本身國內政治權力不平衡導致出現內戰，而內戰又被沙特等地區大國利用，并扶植地緣利益競爭代理人，某種程度上加重了這場危機。沙特將胡塞武裝的行動視為伊朗在該地區權力擴張的一種表象，因此介入其中就是為了遏制伊朗在阿拉伯半島南部取得另一個勢力范圍。
“也門內戰持續多年難以得到解決，一方面在于其內部始終未能達成一個合理的、符合各派利益的權力分配方案，另一方面則是外部勢力的介入。也門內部各派背后都有外國支持者，地區大國則在也門尋找代理人，這就導致各派難以實現心平氣和的談判。政治方案談不攏，各派系支持者又不足以通過軍事辦法解決危機，內戰一拖再拖難以結束”，李亞男表示。
肯達爾也認為，經過六年的戰亂，也門戰爭越來越難以結束，因為交戰雙方日益分化，戰爭幾乎已經成了他們的一種生活方式，“各方都有一些大發戰爭財的領導人，他們根本沒有動力結束這場戰爭。此外，交戰雙方內部的爭斗和分裂不斷加劇，這場戰爭開始變得四分五裂。這導致其更加難以結束”。
難以結束的戰爭
這場持續近六年的內戰讓也門千瘡百孔。
挪威難民理事會（Norwegian Refugee Council）3月2日發布的數據顯示，這場戰爭造成的直接死亡人數已超過10萬，而因為食品短缺、健康危機等“非直接戰爭原因”死亡的人數超過13萬人。
戰亂中的也門人民。/挪威難民理事會官網視頻截圖
古特雷斯3月1日表示，僅在去年，也門戰爭就導致超過2000名平民死傷，也門的經濟、公共服務幾乎完全癱瘓。他認為，“最終，也門通向和平的唯一道路就是，立即實現全國范圍內的停火、采取一系列建立信任的舉措，之后在聯合國監督下、在國際社會支持下，由也門人民推進政治程序”。
但要結束這場沖突并非易事。余國慶表示，也門戰爭非常復雜，牽涉到多方利益，完全結束這場沖突需要國際社會共同努力?！霸趦炔?，也門各派系之間實現和解非常必要；在外部，外部勢力撤出、減少干預，也是必要條件。此外，國際社會也需要施加壓力，推動問題的解決”。
余國慶指出，也門沖突一方面體現了中東地區沖突的特點，即內部沖突引來外部干預，最終導致局勢進一步惡化；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國際治理層面上一些難以解決的深層次矛盾?！捌┤缯f聯合國等國際組織，他們很想發揮作用，但現實是他們的功能已經弱化了。如何更好地發揮國際組織在協調地區國家治理等方面的作用，是國際治理層面需要深入研究的問題”。
國際社會平息這場戰爭的努力從未停止。
在聯合國的斡旋下，也門政府和胡塞武裝曾多次舉行和談，但最終都無疾而終。2018年12月，也門政府和胡塞武裝就荷臺達?；?、戰俘交換等議題達成一致，但不久后雙方就互相指責對方破壞?；饏f議。2020年初，為應對新冠疫情，聯合國呼吁各方舉行和談，隨后沙特聯軍單方面宣布自4月9日起?；?，但戰火仍未停息。
美國總統拜登此前表示，將把結束也門戰爭作為其政府優先事項之一。今年2月4日，拜登宣布美國將終止對沙特在也門戰爭中進攻性軍事行動的支持，將尋求通過外交途徑解決也門沖突。拜登還終止了兩項對沙特的軍售協議、任命了也門問題特使，同時撤銷了特朗普政府將胡塞武裝認定為“恐怖組織”的認定。
但據美國廣播公司3月3日報道，僅在兩周后，由于胡塞武裝持續進攻北部馬里卜省、對沙特發起無人機襲擊，拜登政府宣布制裁兩名胡塞武裝關鍵軍事領導人。對此，胡塞武裝回應稱，美國此舉將延長戰爭，加劇人道主義危機。
李亞男指出，在結束也門戰爭、推進也門問題的政治解決問題上，美國和盟友沙特的利益是一致的。從沙特方面來說，該國深陷也門戰爭泥潭多年，面臨嚴重的國際輿論、國內財政包袱，因此他們希望能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但是，“美國和沙特想要的并非單純結束戰爭，而是要確保結束戰爭后，也門建立的新政府是一個親沙特、親美國、親西方、遠伊朗的政府，是一個能確保美國在也門反恐利益的政府。然而，從目前也門內部各派力量對比來看，尤其是胡塞武裝取得的軍事成果來看，美國想要達到這一點并不容易”。
但解決這場危機，國際社會的幫助必不可少。肯達爾認為，國際社會需要雙管齊下，一方面慷慨解囊以避免也門出現饑荒、傳染病肆虐等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另一方面需要向地區參與者施加更大的壓力，以幫助將也門的交戰雙方帶上談判桌?！叭绻麌H社會真的將結束也門危機視為優先事項，是有可能實現全面?；鸬?。而停火將為和談提供空間——但和談也需要更具包容性和代表性，讓也門各宗教派系的草根階層、民間組織都有發聲的權利”。
李亞男表示，也門危機事實上也反映了當今世界面臨的很多挑戰。從國家層面來看，仍有一些國家的現代化治理沒有建立起來，而治理失敗對于國家穩定、民眾福祉有嚴重影響；從地區層面來看，大國之間的利益之爭存在外溢效應，波及到一些小國，這也是地區不穩定的一個根源。
從全球治理層面看，人類當前面臨著傳統安全威脅和非傳統安全威脅交織存在的挑戰，非傳統安全威脅日益頻繁，傳統安全并未退去，這對于全球治理、未來世界的穩定發展是個不容忽視的挑戰。
文/謝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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