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大地震十年:未完的拷問
來源:看世界雜志


3·11地震時被海嘯沖上岸的游船

在災難過后,對官僚主義、教條主義的集體反抗和問責,恰恰成為了日本社會在10年間反復爆發的力量。
今年2月13日,日本福島縣的外海發生7.3級地震,造成至少101人受傷。日本氣象廳表示,此次地震為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的余震。
10年前,一場威力相當于120個原子彈、讓地球自轉快了1.6微秒的9級地震,在日本東北部海域登陸。這次地震,讓日本遭受了二戰結束后最嚴重的災難:在地震、海嘯、核泄漏三重侵襲下,近2萬人喪生,約6000人受傷,2500多人仍失蹤。

3·11地震前的福島核電站
每年的3月11日前后,都是日本全國為此哀悼、鳴喪鐘的日子,也是各屆政客表決心的時候。政治改革者常常為民眾打雞血:日本有機會通過地震重塑自己。比如在紀念3·11大地震5周年時,時任首相安倍晉三聲稱:“要打造地震堅韌性國家。”
但大地震留下的后患,在民間依然發揮著影響力。比如,今年年初日本消費者事務廳的一項調查顯示,核事故發生近10年后,日本約有8.1%的消費者仍不愿購買福島縣的食品。而據日本放送協會(NHK)在全國的民意調查,3·11地震十周年之際,30%的受訪民眾認為:“海嘯災區復興重建”沒有進展。

海嘯過后的福島縣,滿目瘡痍
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究竟如何成為日本歷史上的分水嶺,重構日本人關于災難、核電、生與死的想象與價值觀?

直面自然可怖
3月11日14時46分,日本東北地區民眾最刻骨銘心的時刻,眼前天地搖晃,人們或落荒而逃,或無助地抱頭下蹲。這樣的強烈震感持續了三分鐘,以為安全的人們沒曾想到,真正的危險還在潛伏。

地震引發的海嘯席卷關東沿海地區
約半個小時后,地震引發的海嘯席卷而來,超過560平方公里的關東沿海地區被淹沒。
《日本時報》的供稿人用文字記錄了當時的感受:“海嘯一直蔓延到內陸,直到突然讓你不知所措。它不是電影上演的深藍色的,而是上面撒有白色斑點的泡沫,是十分渾濁的黑色。滾滾的殘留物污染了泥土、巖石、樹木、房屋。在那之前,我從未在自然環境中看到過如此占主導地位的武力表現。”
地震和海嘯同時襲擊了福島第一核電站,摧毀了核電站所有電力設施。福島第一核電站1至3號機組,發生了堆芯熔毀的嚴重事故——反應堆壓力容器中,失去冷卻的核燃料棒在高溫下熔毀。
在東京電力公司幾次“出現微量核泄漏”的聲明后,3月12日16時,福島第一核電站1號反應堆機組廠房發生爆炸。廠房的外墻和屋頂在爆炸中坍塌。

10年過去,與3·11地震相關的自殺事件仍未消失
同時坍塌的還有日本人的生活和信仰。日本自殺白皮書顯示,即便地震過去了近10年,2020年仍發生了5起與之相關的自殺事件。而從2011年起,日本國內有超過240起因3·11地震而起的自殺,超過一半自殺者為50歲以上的中老年人。
這些自殺者,96%都來自于東北地區受災最嚴重的三個縣:巖手縣、宮城縣和福島縣。
活著的人,仍需要面對生離死別,投入顛沛流離后的廢墟重建。

何日歸故土?
考慮到地震后的房屋損毀以及核泄漏后的污染,政府建立了疏散區,要求約11萬人從家中疏散。
有社會學研究認為,3·11地震的特殊性在于,直接受害者并非在城市的人們,而是那些與大海和土地朝夕相處的人。尤其是從事漁業的人,即使他們深知大海可怖的一面,依然要與大海為伴。對這類人而言,離開故土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情。

居民被緊急疏散后,消失的公路和被遺棄的汽車
為了舒緩災民情緒,福島縣、巖手縣、宮城縣三縣政府,在震后聯合展開“創造性復興”活動,決定不向災區征稅,并在安全區域建造3萬戶公共住房,低價無限期提供給災民。
重建的家園卻意味著回不去的故土,這樣的情況在福島縣猶甚。
受核泄漏影響,福島縣受災區域都要進行除污,居民被迫遠離家鄉。這些區域又按年輻射量,細分為三類:歸還困難區域、居住限制區域、避難指示解除準備區域。
“歸還困難”指的是不建議人類進入。長期以來,由于輻射量過高,福島核電站附近都被劃分為禁區。據日本復興廳截至2020年12月的數據,這樣的“禁區”占福島縣面積的2.4%,占全日本0.04%的土地。
只是,那些政府下了避難解除指令的區域,部分居民也不愿再返回。這在年輕人和帶孩子的父母中尤甚。

資料來源:復興廳
福島縣在2019年年中發布數據顯示,福島縣外還有4.3萬名撤離者。例如,在2017年即解除撤離令的富岡町,登記人口有12374人。而截至2020年底,實際的居住人口僅有1568人,愿意回鄉的人僅為10年前的1/10。

工作人員進行山地除污工作
人們不愿返鄉的深層原因,仍在于對政府除污工作的不信任。據福島縣介紹,除污工作主要依靠翻土,將表面的土與地下的土來回翻轉,減少地表的放射性元素。只是,山地和森林的除污工作遲遲不展開,成為民間疑慮的來源。

核電站重啟無望?
日本漢字能力檢定協會將“絆”選定為2011年日本的年度漢字。“絆”,在日語中指人與人的聯系,寓意這一年的東日本大地震讓人們之間的聯系更緊密。
地震后的人們悲憫弱者,撫慰生還者,共同憤怒于強者的無限權力,同時也自省人與自然的關系。這集中表現在兩點:一為民間反核電情緒的高漲,二是日本民眾對官僚機構的集體反抗。
《朝日新聞》曾記述,在3·11大地震發生之前,核電被視為一種提高生活質量的夢幻技術。盡管由于1945年廣島和長崎原子彈爆炸問題,日本民眾對核一直抱有審慎態度,但在國家意識的打包票下,他們認為核電站技術本身是無懈可擊的。

4萬日本民眾集會包圍國會呼吁零核電
3月11日重大海嘯引發的核泄漏,開始讓民眾覺醒。他們將更多問題拋向核電技術,以及福島核電站背后的東京電力公司。2011年至2012年,人們多次走上街頭進行大規模集會,最經常的理由在于呼吁零核電。直至2012年9月,時任首相野田佳彥宣布將不再新建核電站,承諾到2030年代實現國家無核化。
值得一提的是,曾因3·11地震處理不當而辭職下臺的前首相菅直人,此后成為了堅定的反核主義者。他曾在2015年安倍晉三宣布重啟川內核電站時,批評其為“亡國首相”。
菅直人還在今年3月1日召開記者會,與前首相小泉純一郎一起呼吁:“希望日本能夠超越黨派達成共識,成為零核電的國家。”
10年間,不斷更替的新首相上任時,只要出現了任何有關重啟核電站的說法,民間均會爆發大規模集會,反對核電站的重啟。

2012年3月11日,日本宮城縣石卷市,Takahiro Shito與他的兩個兒子為女兒挑選墓前的鮮花。2011年的海嘯事故中,Chisato在大川小學遇難(來源:視覺中國)
3·11地震之后,更多的人選擇社區聯合,主動掌控自己的命運。一個突出的例子,即是在地震中有84人死亡的石卷市大川小學。2014年3月10日,學校23個遇難孩子的家庭向仙臺地方法院起訴石卷市和所在的宮城縣,要求向每個家庭賠償1億日元。
大川小學中的遇難者,包括74個孩子。而吞噬他們生命的,不是9級地震,而是在15時37分迎面而來的海嘯。在51分鐘的反應時間里,甚至在海嘯預警時,校方領導沒有帶孩子逃到地勢較高的后山,而是去了學校應急手冊上寫的第二疏散點。這個疏散點,剛好是海嘯侵襲的地方。

大川小學遺址
2016年10月26日,仙臺地方法院做出判決:大川小學的家長打贏官司,獲得總額14.3億日元的賠償。一名為此奔波6年的申訴家長紫桃佐代美說道:“孩子被看不見的怪物謀殺了。我們向它發泄憤怒,可是它沒有任何反應。它就好像一團黑影,沒有人類的溫暖。”
在紫桃佐代美看來,這類“看不見的怪物”往往是“只注重事物表面的日本人所獨有的”,“隱藏在那些絕不會說對不起的人的驕傲中”。這正是日本大地震10年后民間心態的縮影。在災難過后,對官僚主義、教條主義的集體反抗和問責,恰恰成為了日本社會在10年間反復爆發的力量。

僅僅是“風評被害”?
日本新首相菅義偉上任后的第一次“出差”,即是在上任10天后奔赴福島核電站。一個多月后,據日本媒體報道,由于用以貯存核廢水的儲罐即將于2022年裝滿,菅義偉政府發出消息,考慮向大海排出核污水。

日本福島附近儲存“核處理水”的蓄水箱
一時間,針對日本不對國際環境負責的言論甚囂塵上。這里面,吵得最兇的為韓國。而日本國內也吵翻了天,福島縣居民和部分核輻射受害者表示強烈反對。
一切的惡果源自10年前的核泄露。為了盡快冷卻福島第一核電站的堆芯,東京電力公司使用了大量的水,因而產生巨量核廢水。此外,根據福島核電站官網在“污染水對策”上的記錄,每天約有100噸~200噸受污染的“地下水”流入地勢較低的反應堆建筑物。受污染的地下水以及廢水,被儲存在福島核電站的約1000個儲罐中,至今為止已超過120萬噸。

日本福島核電站附近被污染土壤填埋場
引起全世界爭議的關鍵在于,日本試圖將國內處理污水的成本,轉嫁給國際社會共同承擔。而日本政府則以“風評被害”,解釋如今的爭議。
《朝日新聞》等日本媒體也稱,全世界核電站排放的污水都含有放射性氚,只要將其濃度控制在一定范圍,就不會造成環境問題。為了消除疑慮,日方提出用水稀釋500~600倍之后再排入海洋,預計排放時的濃度遠低于標準值。
只是,在生命健康與科學權威二者之間,經歷過東日本大地震的人們,會毫不猶豫選擇前者。對于核污水的后患,人們心底的排斥,是源自10年前對于生活毀滅的親身感受。

動漫《日本沉沒2020》
2020年,上世紀70年代的小說《日本沉沒》被改編成動漫,在網飛熱映。這部40年前的小說在當代依然備受追捧,恰恰說明了日本的民族性——他們無時無刻處于自我滅亡的想象里,并為此做好重新選擇命運的準備。

《日本沉沒2020》中的臺詞
世界君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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