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特稿:惶恐走過十年 日本災民期待中重建家園

位于宮城縣東松島市的震災紀念博物館,展示當時的災難情況與之后重建的照片。圖中的時鐘停在下午2時58分,據悉當年的大地震發生在下午2時46分。這張照片攝于今年2月8號,與其他的照片一起展示。(法新社)
作者:符祝慧
上個月13日,日本東部地區的福島近海發生7.3級地震,記者處在距離250公里外的東京也感到左右搖晃。這場地震被視為10年前三一一大地震的延續,令人驚訝的是,一場地震竟然在時隔多年后出現了“后遺震”。記得三一一大地震后不久,記者進入福島災區實地采訪,10年下來,帶著慰問之意探訪災區不下十次,深深體會災民的創傷難以撫平,但也同時感受到災區民眾之間的一股正能量。他們守望相助,將悲傷化為力量,過去10年來努力打造一個全新的家園。

災難民眾在過去10年,懷著悲痛的心情重建家園。這張圖片顯示今年1月在宮城縣的氣仙沼市,日本民眾在逐步重建家園。(法新社)
2011年3月11日下午2時46分,日本東北部海域發生9.0級地震,引發海嘯。在地震頻發的日本,這是自1923年關東大地震、1995年神戶大地震以來的最嚴重地震。根據日本當局,三一一大地震中的罹難者達2萬2000人,震后疏散的民眾約47萬人,是第二世界大戰后最嚴重的地震災難。
三一一地震的震源在日本東北方向的太平洋海底,地震波從500公里外傳到日本列島,使得東日本一帶出現大范圍震蕩。當時,在東京,甚至是關西大阪的人都感到天旋地轉。

30分鐘后,海嘯翻滾而至,東北沿海低洼地區的街道遭海水吞噬。地震導致交通網大面積癱瘓,更導致福島的第一核電廠遭受史無前例的沖擊。
該核電廠后來宣告出現核熔化,置身核電廠周圍數以萬計的福島民眾飽受地震、海嘯沖擊后,又陷入漫長的“核災”深淵。
記者在2011年的3月30日,跟隨研究高能源加速器的教授田尾陽一的輻射測量隊伍進入福島。我們一行人戴著口罩,佩戴從研究所借來的輻射測量器,開著車子進入災區。沿途,日本的研究員一直記錄測量器具上的數據。那天下著毛毛細雨,穿著雨衣的警察在路邊站崗。
當時,日本當局還未大范圍對核電廠的周圍進行封鎖,車子才得以進入10公里的大熊町交接處。村子的房屋已人去樓空,村民都到20公里外的田村市內的體育館避難。
如今,回看當時錄制的視頻,在村口采訪的一家汽油站老板娘,她說:“地震后的第二天,聽到兩聲爆炸聲,但沒去深想是怎么一回事。村里的人沒想到要去避難,因為房子也沒破損……一直到后來,聽到電視報道核電廠有核泄漏,村里的人才被疏散。”
避難所里人滿為患,但每個人都生活得很有秩序,都在等著可以回家的那一天。當時,他們萬萬沒想到,家園一封就是10年。日本當局在2017年,逐漸開放曾列入輻射禁地的村莊,但據悉大熊町目前還沒全開放,一些還是無人區。
允許東電將輻射水倒海 日本當局遭國內外譴責
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核泄漏,是繼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后的另一災難。
經營這個發電廠的東京電力公司,這10年來在處理輻射水、核廢物的工作上,面對重重難關。至今,該廠還遺留了高核輻射物質。由于廠內已無處收藏輻射水,當局允許東電將水處理后倒入海中,其舉措遭到海內外的反彈。
田尾陽一是東京工學院大學的客座教授,后來一直在福島的村莊里為核輻射污染做測量工作,并成立非營利組織“福島再生會”,協助村莊重建。他將測量據點設立在距離核電廠約20公里的飯館村,并且在三年前退休后搬去那里。

三一一地震后不久,《聯合早報》東京特派員符祝慧(右)跟隨田尾陽一教授(中)的輻射測量隊伍進入福島核電禁區交界處。(符祝慧提供)
他日前受訪說:“核電事故泄漏的核物質潛伏在土壤和森林里。這些年,日本政府致力于除去受污染的輻射土,但受污染的樹木也不少,還未著手清理。因此,這一帶森林的輻射量比較高。”
今年80歲的田尾教授,童年在廣島度過,那里曾在二戰末期遭遇原子彈爆炸事件。三一一地震發生后,他決定親自走入福島,了解事故帶來的受害實況。他指出:“原子彈是殺人武器,原子能是清潔能源,不能一概而論。日本有56個反應堆,經歷福島核事故,必須認識到安全神話不存在。如今,日本要收拾這個殘局須要半個世紀以上,所付出的代價很大。”
輻射泄漏的范圍超過預期,起初日本當局只劃分了10公里的禁足范圍,是田尾教授和飯館村的村民測出輻射物質已污染到20公里外的農村。后來,當局也確認核事故當天的風向數據,證實這個村子遭污染。于是日本當局匆忙將該村列入禁區,在地震后第二個月才疏散當地居民。
飯館村位于福島第一核電站西北方向約30公里,平均海拔450米,曾因山清水秀而被譽為“日本最美村落”之一。2017年3月底,日本政府解除了對飯館村的疏散令,村民可以返回飯館村生活。
不過,原有5000人口的飯館村,如今只住了不到當時三分之一的居民,很多人因為核輻射問題都不愿回來。
其實,還留在村里的人們始終未放棄,嘗試以科學方法找出重建家園的途徑。村民讓田尾教授在農地里安裝測輻射器,探索種出來的蔬菜的污染程度。多年的嘗試還未能讓他們完全恢復農業生產,但他們也在摸索中找到重建家園、振興經濟的另一條路——發展太陽能發電,以及改而種植飼料草。
菅野宗夫和村里的人在2015年動手打造“綠色能源”。他們在農田里設置太陽能板,創設村里的第一個電力站。目前生產的電源不但足于供應村里使用,還有剩余的電賣給電力公司。飯館電力站成了他們重建家園的動力,讓原本令人看了心傷的村莊露出了曙光。
主要發起人千葉訓道受訪時指出,“這個電力站目前有超過70個村民參與,其中65個是地主。即便開拓了新產業,但我們也沒有忘記初衷。農地的除污工作已完成,我們在太陽板底下農耕,目前已有一部分村民開始種植飼料草,村莊原本養了3000多頭牛,我們的目標是發展多元事業,要讓村子恢復原狀。我們也希望讓一些回流的年輕村民有就業機會。
三陸海岸近100年三遇海嘯
巖手縣面向太平洋一端的三陸海岸,近100年里遭遇過三次海嘯。1896年明治時代發生的三陸地震,海嘯波浪高30米,卷走2萬1900人。1960年三陸海岸因智利地震引發的海嘯波及。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部遭遇9.0級地震,引發了大海嘯,摧毀無數家園和基礎設施。這場大地震受到影響的除了福島縣,還有宮城縣(上圖)及巖手縣(下圖),并造成2萬2000人罹難。(法新社)
2011年3月11日那天,歷史重演。巖手縣東南部城市陸前高田,擁有日本一百個美景之一的“高田松林”。地震前,從遠處就可看到七萬棵松樹向人招手的風景線。海嘯來襲時,它們幾乎全部倒下,只剩下“一棵松”孤立在空蕩蕩的黃土中。陸前高田是全巖手縣傷亡最多的地區,據統計2300人喪生,占該市人口的十分之一。
陸前高田市長戶羽太的愛妻也是罹難者之一,每年三一一震災紀念日,他都倍感痛心。他的推文里有不少思念妻子的貼文,有一則寫道:“今天是她的生日,這天對我而言是比祭日更痛苦的日子,她那年才46歲……”
據悉,三一一地震發生約5分鐘前,他撥了電話給妻子,約好下班后帶兩個孩子去烤肉店吃晚餐。海嘯來襲時,他正好在四層樓的市政廳頂樓。他的兩個孩子當時在學校,在教師帶領下到高處安全避難。留在家里的妻子則因來不及逃到安全地點而不幸喪命。
新加坡與多國支援重建
陸前高田在災后獲得新加坡等國的支援重建。在當地,一個既可用于舉辦活動,又能在發生災害時用于避難的多功能大禮堂,就是新加坡捐建的設施。圍繞著這個禮堂,該市也建起了類似新加坡組屋的民宅。到了中午時分,可以看到一些日本媽媽帶著孩子在公園里聊天。重建后的陸前高田有很好的城市規劃,人們也有了更安全和牢固的住所。

陸前高田在災后獲得新加坡等國的支援重建,包括建起了類似新加坡組屋的民宅。(符祝慧攝)
曾到三一一災區里當義工,后來到陸前高田災區參加“日本語學習項目”的新加坡人朱瑞琳在災區一年半。
她受訪說:“居住在曾經遭遇大地震和海嘯的地區,我看到日本人不但防災意識高,而且在應對天災上不驚慌。我也更了解到,打造一個堅固和安全的家是多么重要。”
打造更堅固防波堤抵御災難
三一一大地震之所以會導致這么多人喪生,一般認為是當時的防波堤無法抵御百年一見的大海嘯。巖手縣的宮古地區,最高測出22米高的海嘯,而那一帶的防波堤最高只有10多米。
《朝日新聞》報道,當局去年預測,日本若發生海溝型地震會出現“千年一次”的更大型海嘯,高度或達29.7米。有鑒于此,三一一大地震后,政府為減災撥出的預算年年增加,近兩年都在1000億日元(約12億新元)以上。
在預測地震上,根據日本內閣中央防災會議2013年3月公布的一份報告,最可能發生且最嚴重的是以西太平洋沿岸為震源的南海海溝地震。當局為此特設由首相領導的“南海海溝沿線異常現象防災措施”小組。
這個報告提出多種假設情況,包括若南海海溝發生8級以上地震,最嚴重的情況是東海、紀伊半島、四國以及九州太平洋沿岸海域都會成為震源區,將導致62萬到134萬棟建筑倒塌,約3萬8000至5萬9000人喪生。除了海嘯,地震發生時引發的火災也是一大隱憂,可能造成多達2萬2000人罹難。
經濟損失也巨大,預估損毀的基礎建設造成的經濟損失在20年內將達1240萬億日元(約15萬億新元)。
三一一大地震后,曾被海嘯沖擊的各個災區最明顯的應對策略是打造硬體設施,建設更高、更牢固的防波堤。此外,當局也通過學校和媒體展開宣導工作,提高民眾的防災意識。
當局也以科技技術,為臺風、地震和海嘯做更精準的預報。此外,為了讓民眾更了解所居之處,當局也公開全日本地勢的高低信息。
防災不能只靠官方,企業的參與也很重要。在關西地帶,愛知縣等五個縣城就自發組成由770個企業參與的“防災會議”。企業派出員工代表參與,結合多方力量,群策群力做好防災工作,相信這將是日本今后應對天災的一大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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