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梳樓：金德強的遺愿，已化作一縷青煙
比如說這兩天關于罰款的新聞，聯起來看你會懷疑人生。
因為2000塊錢罰款，大卡司機金德強服毒自盡了。但人家阿里喜領182億天價罰單，眼都不帶眨一下的，還得謝主隆恩。
這就是普通人和資本家的區別。
還是那句話，凡事就怕一個比字。這2000塊是不多，但老金從過年跑到現在也就賺了5000塊錢，罰了2000就去了差不多一半了，再把吃飯的家伙給扣了，換誰都生無可戀。
但182億對龐大的阿里系算不算多？對我們就是個天文數字，但在互聯網巨頭阿里的池子里，也是就全年銷售額的4%，全年利潤的十幾分之一。
傷不了筋，也動不了骨，更別說吐血了。
你看，姓金的五行缺金，姓馬的倒成了吞金獸。
這世界就是如此魔幻。
金德強自殺后，引發社會強烈反響特別是3000萬卡友的嗚嗚悲鳴。
因為金德強就是整個群體的一個縮影。
當地輿情應對還是很快的，第一時間作出回應并成立由公安、紀檢、交通、衛健、司法等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速度和態度值得肯定。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但底下的評論卻成了大型翻車現場。
讓人覺得金師傅死的莫名其妙。
難不成這金師傅就是個碰瓷的，要不要以尋釁滋事罪追究家屬責任？
當然，既然官方作出定論，我們就沒有再討論的必要。
作為多次參與社會熱點事件通報起草的半個輿情專家，我相信這份通報基于事實的權威性。
今天，僅從專業角度談談通報本身的一些瑕疵，和事實無關，但和態度有關。
我們先來看看通報是怎么寫的。
輿情之所以成為輿情，一定是挾裹了公眾情緒，所以情緒往往比事實更重要。
那么回應的第一原則，就是放低姿態，取得公眾信任和諒解。
但我們來看看這份通報，全文542個字中，就用了30多個定語，瞬間讓空氣中彌漫了一種甩郭的味道。
正如一位網友評論的那樣：真是解釋的天衣無縫，完美錯過所有責任。
不僅老金死的莫名其妙，還得趕緊給檢查站送面錦旗過去。
比如這句，“依法將車輛引導至治超站院內暫停”。
扣車就是扣車，什么叫引導，什么叫暫停？咱們實事求是，尊重一下公眾智商不好么？
你就說依法將車輛暫扣，公眾也不會覺得別扭，因為你“依法”了嘛。
總是玩文字游戲，想把公眾繞暈了，最后往往只會把自己繞進去。
再比如這句，“金德強沒有立即到證照室接受核查，而是自行離開現場”。
什么叫“沒有立即”，又什么叫“自行離開現場”？這個“沒有立即”是多大的錯？這個“自行離開”又是觸犯了什么法律？如果沒有，那為什么要強調這個詞？
無非是欲加之罪，混淆視聽罷了。
再看這句，“咨詢期間，尚未實施處罰行為”。
這句寫的妙啊，特別是“咨詢”二字，簡直是神來之筆。
言下之意就是你錢還沒交呢，怎么能算是處罰行為？
我就想問一句，你們扣下人家金師傅的車，不是為了等他交罰款？
敢情這金師傅毒藥喝早了點，應該一手交錢一手喝藥？
還有這句，“雙方無過激言行，也沒有發生言語和肢體沖突”。
這句話沒毛病，但沒有過激言行，沒有肢體沖突，那是金師傅是個體面人，不代表你們就文明執法溫情脈脈吧，這是老金的自身素質決定的。
所以這句話有特別強調的嫌疑，本身沒問題，但結合上下文就顯得此地無銀了。
最重要的是這句，“在沒有征兆的情況下，其從褲子口袋內掏出事先購買的農藥快速喝下”。
這句話特別重要，其地位和前面“引導暫停”可謂珠聯壁合，背后就是一個意思：
我不知道，我不知情，我沒看見。
你看怎么用詞的，第一，沒有征兆；第二，事先購買；第三，快速喝下。
如果不是看了金師傅的遺言和視頻，是不是覺得這老金蓄意滋事，構陷執法人員，幸好被識破了？
哪怕這就是事實，但作為通報，你用這么多形容詞合適么？喝就喝了，非要強調“快速”喝下，想表達什么，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么？
接著往下看，“及時報警”，“立即送醫”，“全力搶救”，“服用大劑量農藥”，這些都不說了，只說最關鍵一句：
“家屬對此無異議”。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可謂是“定海神針”之筆。
言下之意就是，人家家屬都沒有異議了，你們這些吃瓜群眾還逼呱什么？散了吧趕緊都散了去。
問題是，家屬沒有異議，不代表公眾就沒有想法啊。
公眾更關心的是，北斗系統為什么會掉線？抽檢合格率為什么僅為70%？誰是這條商業鏈的最大受益者？金德強的死能否推動“掉線執法”的改變甚至廢除？
但通報只字未提，甚至連標準收尾句式“將作進一步調查”這樣的表述都省了。
燕梳樓
燕梳樓
只為蒼生說人話，位卑未敢忘憂國
446篇原創內容
公眾號
此前我關注姚燕燕案時，曾對輿情處理三段論作過普及，第一步解決問題，第二步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第三步處理人。大部分事件都是在第二步解決的。
咱們對照一下來看，金德強自殺事件正好是第二步。
從第一步來說，北斗掉線問題，產品合格率問題，逢查必罰問題，能解決嗎？能，只要認真，沒有辦不到的事兒。
但解決了，以后這款還怎么罰，收還怎么創，權還怎么用？
所以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繞開第一步直奔第二步。
據媒體報道，金德強昨天已在老家下葬。他的哥哥對記者表示，對調查結果沒有意見，“賠償問題照顧的不錯”，“我們現在什么話都不能說，事情已經結束了。”
到了這里，金德強希望用他的死換來領導對此事的重視，也就只能化為一縷青煙了。
他甚至來不及看看這人間，便被一陣風吹散。
這也不難理解，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得活。
如果是你，家徒四壁幼兒寡母，你是用親人的死，硬扛一個面子，還是用親人的死，換來一些補償？
很顯然，多數人選擇了后者。
生活中，有太多人的尊嚴最后敗給了現實。
但不能因為家屬沒異議了，甚至是事實就是如此，對外的調查通報也不能這么寫。
作為一種文體，特別是調查類通報，一個基本原則就是尊重事實，實事求是，盡量回避修飾、限定、模糊性語言，用白描式手法向公眾還原真相。
不怕干巴巴，就怕濕嗒嗒。
正如我此前批評包鋼員工跳進煉鋼爐自殺的官方通報一樣，把基本事實說清楚就完了，非要說人家性格內向，至今未婚，長期炒股，壓力山大，最終引發輿論反噬。
此次通報也陷入了這種思維怪圈，就怕自己不解釋別人會誤會，實屬多此一舉加戲太多，完全沒必要。
輿論就是輿論，加的戲越多，就越容易出戲，越容易被口水淹沒。
為政不在言多，須息息從省身克已而出；
當官務持大體，思事事皆民生國計所關。
其實吧，有陽光就有陰影，是人就會犯錯。
執法部門和公職人員也不是完人，也會犯錯，也會偏頗，這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沒有正視問題的勇氣。有錯必糾才是作為公權部門的最基本素養。
直面問題深入調查，用真相去回應質疑，而不是拿紅筆去描黑邊。
當然，如果咱們執法部門都能按通報中描述的那樣，溫和有禮，秉公執法，那倒也是民之所幸。
雖說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應該有最起碼的同理心。
即使現在科學技術發達，也不能完全作為處罰依據。
不要把技術的進步，當成人性退步的借口。
導航可以掉線，人的良心不能掉線啊。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知道房屋漏雨的人在房屋下，
知道府堂有過失的人在民間啊。
雖然我們已經取得脫貧攻堅的重大勝利，
但應該看到我們的底層老百姓還很難，
安居問題基本解決了，但還樂不了業。
最后用引用兩句詩結尾吧：
群眾利益無小事，民生問題大于天。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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