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躺平無罪，躺平有理
1、
今天，來聊聊“躺平”這種人生態度，以及我自己的一些體會。躺平固然不值得提倡，但也是一種無可非議的人生態度。
我這個公眾號名字來源于法國作家埃爾貝加繆的一篇散文，《西西弗的神話》。這篇散文網上到處都有，我就不錄入了。
西西弗得罪了眾神之王宙斯、冥王和死神。這三個大佬給他的懲罰是 “諸神處罰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石頭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滾下山去，諸神認為再也沒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勞動更為嚴厲的懲罰了。”
西西弗的悲劇象征著我們的人生。
隨著年齡的增長，生活的新鮮感越來越少，每天都好像在重復上一天的生活。無休止無意義的重復性工作無疑是非常難熬的。而意識到自己一天天從事的是無休止無意義的工作會更為痛苦。
給大家推薦一個漫畫家，Scott Adams的Dilbert系列職場漫畫。下面這個漫畫，是我在做管理咨詢時，同事之間互相傳閱的一則漫畫。
一個疲憊的咨詢顧問回到家，和媽媽有這樣一段對話
兒子：“媽媽，像平常那樣，我昨晚工作到午夜才下班”
媽媽：“嗯，至少你多掙到了一些錢。”
兒子：“我們沒有加班費。”
媽媽：“至少你做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兒子：“不是這樣的。我老板讓我加班修改我的PPT，但這些修改讓PPT更糟糕了”
媽媽：“至少你為你的重要會議做了準備。”
兒子：“會議被取消了。不過我所謂了，這個項目本身客戶也沒付錢。”
媽媽：“那么，你工作到午夜，就是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咨詢項目中的一個被取消的會議，把PPT越改越差？”
兒子：“是這樣的……”
這個場景，就是在外人眼中，高大上的管理咨詢行業經常發生的事情。枯燥，無味，重復，才是正常人生的主旋律。
2、
在日復一日的重復中，人們不免會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辛辛苦苦，日復一日的工作，究竟為的是什么？為了實現我心中的欲望嗎？實現了又有什么意義？
我上大學時，特別喜歡叔本華的一句話：人生就像鐘擺，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擺來擺去。（Life swings like a pendulum backward and forward between pain and boredom）
追求的目標達不到的時候就痛苦的輾轉反側，達到了就覺得無聊了。佛說人生七苦，求不得是其中之一。但求到了，又能怎么樣？求到了，又會有新的欲望，新的痛苦。
“當對大地的想象過于著重于回憶，當對幸福的憧憬過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靈深處升起。”
馬斯洛的需求理論，把人的需求分成五個層次：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實現。
我也有個分類，比馬斯洛簡單。人的需求就兩種：生理需求和社會需求。食色性也，這是生理需求。另一種是心理，或社會需求：我要證明我自己NB。這種證明自己NB的自我滿足，就是社會需求。這種自我滿足，往往是通過和別人比較，證明我比別人NB來實現的。
大學時，考托考G，背GRE單詞紅寶書背的痛苦無比。為啥要背，因為大家當時都想出國，都考托考G，不考就是不求上進，無法證明我比別人NB。
今天的熱詞“內卷”，也是這種社會需求的體現。每個人都想拼命證明比自己比別人更NB，內卷就自然而然的產生了。家長對孩子教育投入的比拼，也是為了通過孩子，證明自己NB，把自己的社會需求寄托在孩子身上。
現代消費社會，處處都在用各種形式的商品和消費，來幫助一個人證明自己NB，自己比別人更NB。商品的“使用價值”已經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符號價值”。“我用了什么東西，就能證明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名表名車、奢侈包包、名校金字招牌、豪華酒店，“今天所有的欲望、計劃、要求、所有的激情和所有的關系，都抽象化（或物質化）為符號和商品，以便被購買和消費。”（鮑德里亞《消費社會》）
從某種意義上，越成功的人士，越難以用正常人的方式，獲得自我滿足感，有時候會感受到更多的痛苦。普通人掙錢是快樂，買車是快樂，買個新電腦也是快樂。對富豪來說，這些都沒什么快樂可言。
所以有一部分富豪的自我滿足方式，就很與眾不同。比如某富豪以生孩子數量為人生目標，計劃模仿周文王，生一百個孩子……
3、
經濟學有一個邊際效用遞減理論。消費者從每增加一單位該商品或服務的消費中所獲得的效用增加量是逐漸遞減的。
饑餓的時候，愿意為一塊饅頭付出巨大的代價。吃飽的時候，會把剩飯隨手扔掉。一個家庭有沒有車，有巨大的區別，車是比亞迪還是勞斯萊斯，其實沒那么大區別。有沒有房居住，差別巨大，而住所是在北京，還是三線城市，單純看居住質量，也沒那么大區別。
不同人的稟賦不同，努力需要付出的成本代價也不同。有些人每周工作100小時，每天只睡3-4個小時，仍然精神抖擻；有些人每天必須睡滿8小時，不睡夠就無法忍受。有些人上進心強，為了成功不過一切，有些人就沒那么在乎。
當一個人發現獲得的邊際效用不足以補償自己的付出的成本，那么躺平就是一種很自然很理性，無可非議的選擇。
北上廣深的房子如此昂貴，為了生活在一線城市的那些便利和高收入，付出如此巨大的成本，是否值得。不同人自然有不同的理性選擇。
為了一個月多掙那點銀子，放棄一切業余生活。這是否值得，這也是個人的理性選擇。
所以，有些人躺平，也是一種理性選擇。無可非議。
4、
躺平一族的出現，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生產力高度發達的體現。
在饑餓的時候，在基本生理需求還無法滿足時，沒有人會愿意躺平。在生產力不發達時，躺平就意味著餓死。
今天的躺平一族，并不會把自己餓死，他們也不是斯多葛主義者，不會刻意追求肉體的痛苦和磨煉，只是不過度消費而已。
中國的經濟發展，雖然和發達國家還有相當的距離，但已經允許躺平一族存在了。中國是個很有趣的國家，可以買到最貴的東西，也有令人驚異的廉價商品。過去的淘寶，今天的拼多多上面，總能找到一些性價比極高的東西。
知乎上，大V抱怨年薪百萬還過的緊緊巴巴。但同時，即使在一線城市，有些人一個月掙6000-7000，還能存下三分之二。
中國是一個大國，地域差異巨大，北上廣深待不下去，可以去武漢西安成都重慶。這些城市也待不下去了，還有縣城和鄉村，有生活成本非常低，一個月掙1-2000元也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中國有6億人，人均收入1000元，一個三口之家一年3-4萬元，也能生活。
像香港這樣的沒有腹地的城市，雖然經濟遠遠比大陸發達，但躺平更困難。
香港富豪田北辰參加了香港本地一檔叫做《窮富翁大作戰》的真人秀節目，按節目的要求體驗了一把時薪只有25港幣的環衛工的生活。
在參加節目之前，田老板認為窮人是因為他們沒有加不上進、懶惰、不愿意學習。他認為如果一個人有斗志，弱者也可以變成強者。后來，他在安排去當清潔工后，只堅持了兩天。因為工作強度高、環境惡劣、無法同時打兩份工、只能吃最便宜的三明治……他的態度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認識到，原來“努力就有出路”，“付出就有回報”，“斗志改變命運”，這些話，其實就是忽悠人的。
在香港，最便宜的三明治要15港幣，乘坐地鐵到工作的地方需要花13港幣。每月還要省下很大一筆錢繳納板房租（那就是個籠房）。吃飯，交通房租，就花掉了幾乎全部的收入。清潔工每天工作12個小時，到家精疲力盡，根本沒有任何再努力自我提高的精力。
在香港很難躺平，并非因為香港收入低，而是香港這個城市，沒有腹地，不存在一種低成本的生活方式。每天工作只為一口飯吃。
如果一個國家存在躺平一族，要么福利好，要么收入高，要么存在低成本的生活方式。這些都不是壞事呀。一個吃不飽飯的社會，沒有躺平一族。
5、
看到一篇文章，躺平一族反而望國成龍，
躺平一族希望自己國家變得更好，太正常了
人成功兩種途徑，一是自我奮斗，而是搭便車。搭便車就是跟著自己所屬的組織，一起成長。
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都是搭便車呀，都是《史記平原君列傳》中毛遂所說的，“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前不久網絡上報道的在字節跳動工作幾年退休的程序員。他不就是搭公司發展的便車嗎？如果他不是加入了字節跳動這樣一家快速發展的公司，怎么可能在短短時間就攢下足以退休的金錢呢。就算他去了騰訊和阿里這樣的公司，也絕對沒有可能賺這么多錢的。
大部分人的一生的成就，和自己的國家，自己的職業平臺分不開。
越是期待躺平的人，越希望搭便車呀。躺平一族，最希望國家強大富裕，這樣才能舒舒服服的躺平還有飯吃。
一國國家經濟發展的溢出效應，會讓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受益。
如果有一天，生產力高度發達，共產主義社會實現了。社會資源按需分配，那不是人人可以躺平的完美社會嗎？
躺平一族，肯定喜歡共產主義。
6、
加繆最后說，即使在這種情況下，西西弗也沒有放棄希望，他可以在山上的每一粒礦砂中找到美好，在無休止的無意義勞作中，仍然可以找到人生的意義。
“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斗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里感到充實。應該認為，西西弗是幸福的。”
石頭總要滾下來，推上坡1萬次，推1千次，又有多大區別。
最后一句話是我非常喜歡的。人生最終的結果并不重要，人生本身的過程就是人存在的唯一意義。
我另外一本青年時喜歡的書是《約翰克里斯多夫》。這部書大部頭，100多萬字。現在快節奏的生活，估計大家都讀不下去了。我現在重新看估計也看不下去。但這本書，有幾句話還是很值得大家回味的。
你得對著這新來的日子抱著虔敬的心。別想什么一年十年以后的事。
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論統統丟開。所有的理論，哪怕是關于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對人有害的。別用暴力去擠逼人生。先過了今天再說。
你先看著。現在是冬天，一切都睡著。將來大地會醒過來的。你只要跟大地一樣，像它那樣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誠，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一切都會順當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還是應當快樂。因為那表示你不能再進一步。
干嗎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干嗎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傷呢？一個人應當做他能做的事。盡力就可以了。
7、
中國歷史上，社會對“躺平一族”的評價都不低。“安貧樂道”是褒義詞。孔子曾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能混得好就努力混，混不好就躺平。
不過，古代的躺平族，都有點家底，不干活還有飯吃。
孔子對那些“躺平”卻同時有關心國家大事的“躺平愛國”族，更是稱贊有加。楚國有躺平者曰 接輿，躺平的同時，還時不時關心國家大事，憂國憂民發表言論，跑到孔子的門前唱歌“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孔子認為，即使躺平，也要關心國家大事呀。
接輿這個躺平愛國族的老祖宗，被歷代所歌頌。李白就有詩云：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什么才是真正糟糕的世界觀人生觀？不是躺平，而是“Cynical”的人生觀。
Cynical這個詞來源是第歐根尼的犬儒主義人生觀。然而，今天Cynical這次詞的含義和犬儒主義的哲學已經有很大區別。
下篇文章再講講最糟糕的，“Cynical人生觀”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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