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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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省,有每個省的宿命。
壹
2020年中國各省GDP排名出來之后,廣東與江蘇眼見和其他各省拉開了距離,兩位土豪相視一笑,點了點頭;江西知道自己努把力還能再上一個身位,不由望著陜西搓了搓手,但他也知道,全國14名這個位置,已經快到自己宿命的極限;湖南湖北福建數據相差毫厘,便各自留了心,互相看了兩眼,攥緊了小拳頭;只有過去的大戶山西省,倒吸了一口涼氣。

和2019年一樣,山西只以1.76萬億GDP排在全國第21名,更不堪的是,2018年時,山西GDP1.68萬億,比內蒙古的1.72萬億還弱,三年過去了,從1.68萬億僅僅增長到1.76萬億,幾乎沒怎么動過,山西經濟,好像一潭死水一般。
人均GDP就更慘了,2020年山西3700萬人,人均僅47334元,排在全國倒數第五,只比甘肅、黑龍江、廣西、吉林強一點,連大家印象中的傳統窮省,青海和貴州都不如。
在我們印象中,山西當代只剩煤老板這個固有標簽,要是再往上翻幾千年,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山西卻一直很有存在感,算是歷史強省之一,我們常說江西衰落,但江西好歹還能維持在中游,和江西一對比,山西就不是衰落,是摔得個半身不遂,大家有沒有注意到,現在山西省會太原市,幾乎在全國新聞媒體上找不到任何蹤跡,好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完全引起不了任何人的注意。
那么,山西到底為什么變得這么窮?
而這么窮的山西,還有沒有得救?
貳
我們先大致理一理山西省的歷史,因為知道一個人從哪里來,才知道他會往哪兒去。
按我寫各省的習慣,太久遠的事情咱們大概捋一捋就行,幾千年前的事拿出來細聊沒什么意思,知道個主線就行,主要講下近代和當代的事情。
在開始講述歷史前,我們先要看一下山西的地形圖,只有對著地形圖開講,歷史才會豁然開朗。

圖片來自地圖帝
大家看山西的地形,東邊是太行山脈、搭配五臺山,西邊主要是呂梁山脈、搭配云中山、管涔山,北邊有恒山、南邊有中條山,只有中間有一條平整的通道,散落著各個小盆地適合人類生活,山地丘陵占全省的80%,有沒有發現這個地形和我們講過的江西省比較像?一樣的兩側是山,中間住人。

由于蒙古人只有畜牧業,想煮羊肉連口鍋都沒法造,只能找漢人交換,在貿易上處于弱勢,晉商只要拿著低等質量的布匹,就可以換上乘皮毛,拿一點鐵器,就可以換一頭牛,轉手就可以在中原市場賣到幾十倍收益,狠狠發了一筆財。
這是晉商賺到的第二桶金。
晉商前面兩桶金來得光明正大,不過他們的第三桶金就很骯臟了。
大明晚期時跟滿清作戰,正面戰場上玩不過人家,就想辦法堅壁清野,封鎖跟滿州的交易,滿清在關外生產力落后,很多東西根本無法生產,鐵都買不到,沒辦法打造兵器武裝自己,明朝本想鎖死滿清的發育就行,結果為了獲取暴利,晉商冒著殺頭的危險繼續向滿清供應物資、打探情報,走私糧食、軍械、戰馬、鐵器、布帛、輜重等給滿清,使滿清得到了源源不斷的援助,最終吞下了大明。
明末時東邊有江浙富豪抗拒交稅,北方有晉商通敵貿易,可見資本從古至今都沒有底線,只要有錢賺,出賣國家利益在所不惜。

滿清入關后知恩圖報,封山西商人范永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翟堂、黃云發為八大皇商,其實也是欽定的八大漢奸。
除了這八大皇商,民間另有晉商八大家,分別是喬、常、曹、侯、渠、亢(山西首富)、范、孔八家,相當于民間八大財團,電視劇《喬家大院》講的就是當中喬家的故事。
清時晉商走向了影響力的巔峰,為了方便大批資金調撥結算,搞出了自己的金融機構山西票號,甚至票號參與政府工作,為地方政府墊款、匯兌軍餉協餉,票號財東也會捐納一官半職,擠進官僚系統。
最有代表性的票號日升昌記,創立于1823年,在全國大城市設分號40多處,頂峰時占有清政府80%的白銀儲備。
晉商一直風光到清末,首先遭到了俄國人的痛擊,俄國通過跟中國簽定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獲得七座城市的通商權,以更低的稅率打入中國市場,直接跟中國做生意,就不用再經過恰克圖,直接斷了走西口這一條貿易線,中俄邊境上的山西行莊從巔峰時的120家,逐漸衰減到僅剩4家。
1905年西伯利亞鐵路全線通車后,俄商走海參崴,運費又便宜,晉商對俄貿易再次下降。
晉商意圖反殺,跑去莫斯克等大城市設立分莊賣茶葉之類,開始時生意還不錯,一年能賣20萬擔,1909年俄國直接對華商課以重稅,又把晉商打趴下了。外蒙古獨立后,晉商在俄蒙的資產又被全部沒收,損失了幾百萬兩白銀。
除了俄國,英、美、法、日等以工業生產的洋貨進入中國,打敗了山西的手工紡織業,辛亥革命時各省動亂,光日升昌行就損失了三百萬兩白銀,1923年日升昌行不支倒地。
晉商的生意,維持在手工行業(布與鐵的生產)、貿易(主要對俄蒙生意)、金融(票號)三大領域,幾乎遭到了帝國主義的全面打擊,山西人的生意,最后全部落到了洋人手里。
山西至此衰敗,至今沒有回過神來,山西各大商人的后代風流云散,有的成了普通人家,有的到海外賺錢,不過晉商幾百年富貴,在山西留下了無數精美的大院,比如王家大院、常家大院、喬家大院、渠家大院等,建議有生之年都去山西看一看這些保存完好、恢宏瑰麗的古建筑,每處大宅子背后,都有幾百年歷史的愛恨情仇,又滄桑又有趣,著實有意思,反正我寫到這里,包都打好了,寫完我就出發。
除了晉商外,大家應該還常聽說過徽商(以后寫安徽省時再詳細講他們),晉商崛起靠走西口,徽商崛起靠鹽業,兩個省本身基礎條件都不怎么好,山西比安徽還惡劣得多,現在的山西可不是春秋戰國時的山西,要面臨著黃土高原的惡劣氣候和黃河泛濫的水災,農業底子薄,交通條件差,因此同樣失去了吃飯的家伙后,山西比安徽可慘多了。
伍
民國時山西話事人閻錫山主張“保境安民”,主要也是地理位置偏,沒人來主動招惹,因此也沒有遭到大破壞,新中國成立后,山西經濟一直萎靡不振,在中國全面工業化后,山西才靠煤炭資源在全國人民面前找到了存在感,煤老板又土又豪的故事全國皆知。
但山西還只是一個原材料供應省份,處在工業鏈條的上游位置,不能產出優質的工業產品,跟祖上擅長的工業、貿易、金融三大優質行業都沒了聯系,加上2000年代時的礦難頻發、以及煤老板行事粗野,使山西給外省人留下一種又土又渣的不良形象。
從出生條件上來說,山西放在全國也算倒數,這里遠離大海、主要水運線黃河已經嚴重衰敗、省內山高河淺、交通極其不便,山西上一次能回光返照,根子上的原因是做貿易,一是明末時跟滿清做貿易,二是清朝時跟俄蒙做貿易,是通過做貿易賺到錢以后,再向金融和生產領域進發,但是現在全球環境是海權大于陸權,所有發達城市,除了北京這種特例后,要么就是沿海,比如深圳、上海,要么就是依附在流向大海的江河,比如武漢、重慶。
大家看中國各個城市的變遷,過去興盛的洛陽、大同、開封,現在都沒什么人注意了,是因為遠離了大海或者通向大海的大江大河,而現在興盛的深圳、上海、重慶,都是海權崛起的受益人。
山西遇到了兩大問題,一是黃河在中國文明史的衰敗,二是失去了同北方其他政權的貿易,就失去了給山西輸血的生命線。
而且這兩個問題,都是沒辦法解決的。
底子薄的山西失去了同北方的貿易線,是全省的災難,安徽和江西同樣衰落,但他們處在東南區域,自然環境更好,也更靠近海權,所以還能在全國排在第11名和第15名,處境遠沒有排在21名的山西這么悲慘。
其中安徽因為有江蘇、浙江的經濟輻射,將來的發展前景要更好一些,有望進入前十,江西遲早超過陜西成為第14名,但會長期呆在第14名,能不能有所突破要看造化,而山西會一直跟貴州、內蒙古打持久戰,在全國第20-22名這個范圍內徘徊。
山西經濟結構已發展畸形,輕重工業嚴重失衡,高附加值的輕工業產品全靠進口,自己出口的又都是廉價原材料。
2019年中國企業500強里,山西9家上榜企業有7家都從事煤炭開采或貿易,整個省份對煤炭高度依賴,產業轉型艱難。
2020年山西全省各地級市GDP里,居然只有太原達到了4000多億,其他城市連2000億都達不到,弱得十分平均,歷史古城大同甚至只有1369億,只有我老家邵陽的一半。

有對比才有傷害,我拎一下我老家湖南各市的GDP對比下就知道山西經濟有多差了。

作為山西的省會太原,其GDP只跟岳陽、常德相當,只有長沙的三分之一。
長期的經濟低迷影響到了山西其他事物的發展,因為窮,沒有足夠的教育經費,全山西現在只有34所本科高校(江西45所,安徽46所),學科建設方面只有5個B+學科,985大學為零,全省僅有太原理工一所211大學,還排在全國第112名,全省進入全國前200的也只有三所高校,在教育部第四輪學科評估中,沒有一個A類學科。
山西省2021年地方高校預算經費里,最高的太原理工一年為15.5億元,同樣的地方雙一流高校,蘇州大學是32.84億元,雙非大學里,山西預算超10億的只有山西農業大學12.68億,山西大學10.33億,中北大學10.28億,而隔壁河北師范大學都有20.46億,同等標準的大學,山西只有人家的一半經費。
當然了,這些學校跟清華一年317億、浙江大學228億、北京大學221億的經費預算比,又都是天地之別。
山西原本交通底子就差,現在高鐵也落后于其他省,我們來對比下山西跟其他省在交通上的差距:

不過隨著2020年底重要的太焦高鐵的開通,山西省高鐵終于趕上半步,除呂梁市外,目前已實現市市通高鐵,這條鐵路長達325公里,可直通南下連通鄭州,再從鄭州直抵長三角、珠三角,使山西打通了往發達東部的內陸交通線。
這條高鐵的開通,直接將長治機場的旅客吞吐量、貨郵吞吐量打成了負增長,2021年2月這種黃金月份,長治機場的旅客吞吐量僅有1.5萬余人次,這么慘的客流,嚇得另一個剛開通高鐵的晉城市,都要重新考慮下要不要開通晉城機場了。
山西人民都寄希望這條高鐵,能打下山西產業轉型的突破口。
陸
最后,我們回到標題里的問題,面對過去優勢的喪失,現在的山西,應該怎么辦?
以前的北上貿易線已經不可能恢復,黃河也不可能變成長江,以前的優勢過去就過去吧,不要再做任何留戀,山西老鄉們,咱們擼起袖子,重新出發。
山西要破局,在省內高鐵基本鋪完的情況下,第一可以大力發展旅游業。
經濟落后加上近現代沒有戰爭破壞,使山西意外地保留了全國最最優質的歷史文化資源,現在你在中國其他地方很難看到宋朝、唐朝的原建筑了,大多都毀于災禍,一般都是明清留下來的,但在山西,你能看到唐德宗時期的南禪寺、唐大中時期的佛光寺(梁思成說這里是中國第一國寶)、五代北漢天會年間的鎮國寺、大遼清寧時期的佛宮寺、北宋天圣年間的晉祠圣母殿、大遼時期華嚴寺大雄寶殿等等等等,再加上前面說的晉商們留下的大院、云岡石窟、蒙山大佛、永樂宮,以及五臺山、恒山、北武當山、太行山、壺口瀑布等各種自然奇觀。
旅游業很難成為一個大省的支柱產業,只能讓馬爾代夫這種小島國吃飽,但旅游業可以帶動大量就業,解決很多人的吃飯問題,山西坐擁中國優質的歷史人文資源,號稱“地上文物看山西”,但普通中國人很少知道山西的旅游資源有多豐富,山西大院有多傳奇,山西省對外旅游宣傳嚴重不足,現在去山西旅游的人,前五大客源省是河北、河南、陜西、北京和內蒙古,前五大客源城市分別是北京、石家莊、西安、鄭州、天津,都是北方人,南方各省的人,都沒有去山西看一看的欲望,根本不知道山西有多好。
2019年山西省旅游總收8027億元,同年全國旅游總收入6.63萬億元,國內旅游人次達60億人次,未來五年,國內旅游市場將突破10萬億,山西有很大的潛力搶市場。
山西應該重點推出一兩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景點,在珠三角、長三角、南方各省推廣,順便推廣部分美食吸引吃貨,要以互聯網推廣為主,培養年輕游客,南方這邊熱愛旅游的人很多,要以點帶面推動山西旅游業,讓旅游業拉動就業人口。
第二是山西要完成產業轉型。
山西要發展,就要像河南一樣,努力承接發達地區部分工業產業鏈,不能再深度依賴煤、焦、冶、電四大傳統產業。
過去因為一些私人煤老板的存在,將山西搞得烏煙瘴氣,地表和空氣受到嚴重破壞,還礦難不斷,2008年山西搞煤炭改制重組,將私人小煤礦老板從這個行業清除出去,誰不簽就查誰的稅,從此山西礦難基本停止,生態慢慢恢復,這些煤老板拿著錢并沒有在山西投資,一般喜歡跑去以北京為主的大城市買房子買奢侈品,給山西造成大量資產流失,更加劇了山西的貧窮。
因此山西要發展,只能尋找外力。
外力有三個點,珠三角、長三角、京津冀。
2020年9月,山西印發了《山西省與粵港澳大灣區深度合作行動方案》與《山西省與長江三角洲地區深度合作行動方案》,是想借助通向南方剛建成的太焦高鐵,吸引長三角和珠三角的資金、人才、產業鏈。
現在重點吸引了醫藥工業、新能源汽車制造業,2020年山西醫藥工業投資增長了20%,新能源汽車制造投資增長了55%。
山西新能源汽車主要放在運城,預計能形成2萬輛純電動商用車和10萬輛純電動乘用車的生產能力,年銷售預計136億元以上,年利稅12.5億元,可以吸引電池、電機、電控、充電設施等一批關鍵、核心零部件優勢企業投資建廠,并形成1:3以上的產業集群帶動效應。
另外為了打通跟京津冀地區的聯系,雄忻高鐵、集大原高鐵和長邯聊高鐵,都在如火如荼建設中,這些高鐵的建成,加上太焦高鐵,使西山擺脫了交通上的束縛,能使山西從珠三角、長三角、京津冀三地接收產業鏈,從科技、人才、會展、能源等完成產業轉型。

在中部各省里,河南給大家起了一個很好的示范作用,在2000年代,河南因為貧困,河南人出省飽受歧視,到處流傳河南人偷井蓋的段子(就是窮鬧的),后來河南接收了東部產業轉移,拿下富士康這一類的企業,能在本地提供就業機會,鄭州也建設起來了,河南現在的對外形象得到了清洗,也很少聽到歧視河南人的段子了。
我在山東篇里說過,人是經濟動物,人的一切行為依附于經濟環境,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壞人,而是為了活得更好,被經濟環境所塑造的人,很多人分析山西時說什么山西人保守、山西人官僚什么的,這些都是本末倒置,以前東北富裕時,全國人民可沒人說東北的壞話,現在東北經濟在全國倒數,大家就一起埋汰東北人,其實骨子里就是嫌貧愛富。
今天這篇文章雖然分析的是山西,但其實也連帶分析了中部各省,大家遇到的問題都是一樣的,就是黃河不行了、氣候變了、交通線沒了、貿易線也沒了、工業發展沒跟上,就業機會少,就出各種妖蛾子了,所以要快點承接一帶一路的紅利和東部各省的產業鏈。
山西正計劃將處于晉、陜、豫三省交界處的運城、臨汾建成物流中心,也計劃在石墨烯、碳纖維、電子信息、生物制藥、大數據、新能源汽車打開新興領域,另打算補齊煤炭產業短板,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和生產設備,提高煤礦的自動化水平,提升煤炭的附加升值。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山西的各處高鐵網即將打通,對發達地區的承接也已經開始執行,雖然每個省有每個省的宿命,但發憤圖強的人,總不會過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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