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地中國商人:接觸過遇刺總統,暫時不考慮撤資
自總統莫伊茲在其私人官邸遇刺后,加勒比島國海地的局勢變得越發動蕩。

◆被刺殺的海地總統莫伊茲
海地警方稱,一個由28人組成的武裝團伙涉嫌參與刺殺莫伊茲,其中包括2名美國人和26名哥倫比亞人,其中多人已被抓捕。7月16日,哥倫比亞警方公布調查進展,稱下令刺殺莫伊茲的是海地司法部一名前公職人員。
盡管諸多細節浮出水面,真相依然遙不可及。不甚明朗的刺殺事件背后,是這個國家錯綜復雜的政局。
過去幾年,海地不僅飽受窮困和疫情之苦,還深陷社會混亂,包括總統與反對派的政治斗爭、黑幫之間的火拼與犯罪、諸多社會機構停轉等等。當克洛德·約瑟夫宣稱為代理總理后,參議院領袖約瑟夫·蘭伯特又被選為臨時總統,讓海地政局在搖搖欲墜的邊緣徘徊。

◆臨時總統約瑟夫·蘭伯特
深受其苦的不僅是海地人民,還有在此打拼的中國人。戴征(化名)是一家中國建筑公司在海地的負責人,承接了不少基建工程。他在這里住了10余年,經歷了海地局勢的不斷惡化,其公司如今只能在首都太子港開展業務,日常生活也大受影響。總統遇刺后,戴征只能持續觀望局勢,隨時做好停工準備。
以下為戴征的口述
工程項目基本恢復正常
我于2009年來到海地,估計是當地中國人當中待的時間最長的一位。我所在的公司承接了海地政府和國際機構的一些工程,例如泛美開發銀行和歐盟在這邊的援助項目。作為駐海地負責人,我的工作主要包括與政府洽談合作、組織人員現場施工等等。

◆海地是一個風景美麗的加勒比海國家(受訪者供圖)
總統莫伊茲被刺殺發生在7月7日凌晨,當天一早,我們所有的工程全停了。我擔心總統出事之后,各個政黨會起來鬧,也擔心民眾會上街,所以決定全面停工,等看事態的發展。不過7日那天沒什么事發生,8日政府說開始追捕殺手,并沒有發生其他什么事情,所以我們從9日開始試著慢慢恢復業務。
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工程基本恢復正常。但大家格外小心,外面一有什么動靜,會隨時停下來,比如有民眾聚集或者有槍響。
一直以來,我們的工程都是在海地的下城區,靠近總統府,算是比較混亂的區域。從2019年開始,這里常有槍擊事件,所以我們早就形成條件反射,平時一聽到槍聲,工程就先停工,等確認安全再重新開工。
我們在安排工作計劃的時候,會先讓當地雇員或者司機到網上搜索,看看第二天有沒有哪些地方要游行,或是反對派和黑幫有沒有放出什么消息來。如果說游行的區域在我們工程項目附近的話,第二天會暫時停工。
不過自從莫伊茲出事以來,下城區反而變安靜了一些,黑幫火拼也少了很多。前一陣子火拼更多一點,游行也不少,后者也基本是反總統的示威活動。

◆莫伊茲在任時,示威者抗議不斷
相比總統府,總統官邸位于佩蒂翁維爾,日常治安要好得多。我住的地方也在這一帶,算是富人區。
7號凌晨總統出事的時候,很多朋友給我打電話,但我當時關機了。直到清晨6點多,一個朋友打了我員工的電話,讓他來把我叫醒。
我有一個當地朋友,他家就在總統官邸隔壁,距離不過二三十米,整個槍戰過程聽得清清楚楚。據他介紹,襲擊是從7月7日1點20多開始的,到2點30分左右結束。他當時沒敢出去看,而是和家人躲到地下室里。直到現在,他們一家都待在房子里,哪兒都不去,也沒去上班。
他當時不知道情況會如此嚴重,只知道有人在攻擊總統官邸,因為那一片區域較少有槍聲。整片區域只有一條路可以通行,沿路設有很多關卡,算得上是海地最安全的地方。

◆莫伊茲被刺殺后,其居所附近的安保巡邏加強
當地人堅信刺殺行動有內鬼
按照海地政府的說法,刺殺總統的是哥倫比亞人和美國人組成的武裝團伙。但我和周圍朋友都覺得這很詭異,他們怎么可能進得去?
我們平日經常去這個朋友家,一路上至少要在兩個地方被檢查,即便知道你是外國人也是如此,所以難以想象能讓殺手帶著武器進去。
當地人都說,這些人肯定和總統的安保里應外合,我也同意這種說法,不然沒法解釋他們是怎么進去的。而且除了總統夫婦以外沒人受傷,這也匪夷所思。

◆俯瞰海地(受訪者供圖)
我跟莫伊茲常有接觸,因為我們會承接政府辦公樓的建設,像最高法院大樓、議會大樓、財政部辦公大樓,所以和官方的接觸還蠻多。總統平時出入至少5輛車,保安至少是十幾、二十來個,在官邸就更多了,包括安保人員和值班警察等。
我的感覺,莫伊茲平時受操控較多,對很多東西也是有心無力,他可能想要做一些事情,但是做不起來,畢竟海地的政治比較復雜。在我待過的數個國家里面,他們算得上是政局最麻煩的。這么小一個國家,也就1100多萬人口,竟然有100多個黨派。
很多中國朋友覺得,刺殺這件事和美國有關系,現在也有一些證據出來了。我認為,這個事跟美國人的確有關系,但跟美國政府應該沒關系。這些殺手來自美國一家安保公司,而且在美國受訓,但美國人不等同于美國政府。

◆100年前,美國曾軍事占領海地
像海地這樣的國家,我想不到美國政府針對它的理由,不至于也沒有必要。這里又沒能源又沒什么的,而且這個總統也是親美的。
從外部影響來看,美國對海地的影響力當然是最大的,畢竟它一直依賴美國,離美國本土又近,原先美國也在這里統治過。另外,泛美開發銀行(IDB)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國際機構在這里的影響也不小,因為它們提供的援助比較多。
以前聯合國維和防暴隊在的時候局勢也好一些,但從2012年起維和部隊慢慢撤了,只留一些文職人員,聯合國現在基本沒什么用。

◆聯合國維和部隊已撤出海地
當地僅有不到200個中國人
來海地之前,我原先還在阿富汗做過工程,那里比海地更亂。當時在阿富汗也是接歐盟的項目,機緣巧合認識了對海地熟悉的一位歐盟雇員,對方建議我們來海地考察,看看這邊有什么能做的。由于阿富汗局勢越來越不妙,我們確實想轉移陣地。
來海地以后,覺得這邊基礎設施建設有很多改進空間。2006年前后,我們公司就派人來海地了,但前期一直沒有接到工程,直到2009年我來的時候,才慢慢開始有機會。畢竟新到一個國家,想涉足建筑行業確實有難度。
2009年至2010年,我們接到了第一個工程,完成之后打開了局面,其他工程也慢慢多了起來。我們會雇傭當地人,最多的時候有600人,中方員工最多的時候也能有170多人。
我來海地之前,只有維和部隊有中國人,再就是有臺灣人開了一家中餐廳,此外幾乎沒見過中國面孔。
原先華為和中興在海地也有分公司——中興當時在這邊人蠻多的,現在都撤掉了,只剩下一個分公司;華為本來在這邊建設了200多個基站,但因為美國前總統特朗普的制裁,他們也撤離了。

◆俯瞰海地(受訪者供圖)
目前在海地的中國人全部算起來也就180多個,肯定不到200人。光我們公司就有100多人。此外,還有幾個做小商品和水泥的中國貿易公司。這個圈子太小了,我們日常有什么信息都會在微信群里分享。
雖然中國臺灣在這里有“使館”,但我們跟他們沒有任何接觸,有時會在當地人的宴會上碰到他們,但也是零交流。他們知道我是大陸的,也不大會來打招呼。但我跟臺灣商人是有接觸的,臺灣人在這邊也有一家建筑公司,還有做成衣的公司。
改裝防彈車去銀行,不敢接省外工程
對我們來說,總統遇刺帶來的沖擊還是蠻大的。很多人擔心,不知道接下來政局會是什么樣子,對以后沒有預期了。
海地原先的經商環境、治安之類還算好,但從2018年年底開始就不那么穩定了,三天兩頭就有游行,但凡遇上我們就得停業。可以說,自從莫伊茲上臺后,局勢變得更加混亂,確確實實很多東西是因為他引起的。2019年以后來海地的中國人,對這些都有心理準備。

◆莫伊茲任內,幫派暴力問題嚴峻
總統被刺殺之前,幫派之間的爭斗對我們影響也不小。原先我們在省外的工程比較多,但自從有了游行、治安變差了以后,省外有些工程我們就不敢接了。我們所有的采購都在首都太子港,以前采購完會往城外運輸,現在物資根本出不去。這讓我們的客源變少,如今只能接在太子港相對安全地方的一些工程。
從2019年開始,我們待在家里的時間變多,不上班就在家里歇著,有時周末去超市買點日用品,其他時候基本不出門。
我們公司辦公室和各個項目部的保安比2019年以前增加了很多,還特意改裝了幾輛防彈車,因為經常有集裝箱要進來清關,或是去銀行辦理業務,基本上得開防彈車去。
當地警察的話根本指望不上,雖說我們和警察關系還算好,但有什么事給他們打電話,沒有一兩個小時是過不來的。在這邊想辦任何事情都需要關系,不然的話很麻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每逢政府換屆,所有關系都得重新去建立,因此我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政府高官全被換掉。就像遇難的莫伊茲,他的任內5年更換了7任總理,基本上每換一位總理,各個部長也會全部換掉,每次都讓我們十分頭疼。

◆保衛美國使館的海軍陸戰隊員
撤離可能性不大,最擔心選舉遇阻
我們公司派駐海地的員工,比如中層管理人員以前是一年往返一次國內,普通技術工人是兩年一次往返。員工中待得久的已經六七年了,目前為止最新的員工也待了兩年以上,因為疫情以后沒法回國。
總的來說,疫情對我們的影響挺大的——不僅導致中國員工無法正常回國,也影響到他們的心理,還妨礙了與國內員工的輪換和新員工的招募工作。
即便如此,我們離開海地的可能性不大,因為我們公司的投資較大,很多工程設備在這邊,至少有六七千萬人民幣的投入。議會大樓的建造項目剛剛開始還沒多久,工期至少三年,撤離的話就違約了。除非政局真的亂到沒辦法施工,可能才會想要撤離。
我覺得這個事情肯定會過去,如果臨時總統能順利上任,且能推進今年9月的總統選舉,那到明年形勢就會比較樂觀。不過,因為海地政黨太多,選舉期間也是時局最亂的時候,所以到選出總統之前可能都不會太平。
我們現在擔心兩件事,一個是臨時總統不能順利上任,第二個是選舉不能如期舉行,或是選舉開始后有人利用黑幫搗亂,這個可能會影響到明年的情況。
太子港雖然發生過黑幫綁架事件,但也跟地方相關。有些區域比較安全,但有些區域我們不敢去了。

◆海地太子港(受訪者供圖)
就在前段時間,有幾個韓國人被黑幫綁架。韓國人在這邊蠻多的,他們要么是傳教士,要么做成衣業。被綁架的那幾個人是做成衣的,據說是在城外郊區附近被綁的,那是治安相對不太好的地方。
我們不敢跟黑幫有任何瓜葛,因為海地黑幫后面都是有政客或黨派支持的,如果總統選舉開始后有人利用黑幫互相挑釁和攻擊,就會殃及到我們的工程和生意。
我們現在也擔心疫情問題,因為不知道海地政府何時才會有疫苗,我們想以公司的名義向國內采購科興疫苗,先給中國人和我們公司的人接種。

◆海地代理總理克洛德·約瑟夫
就在總統遇害前,我還見了如今的代理總理克洛德·約瑟夫,請他幫忙給我們辦理新冠疫苗的進口許可。他當時說正在辦理中,比較順利。但出了這么大的事之后,我估計他目前也沒這個工夫幫我們跟進了。
來源:全球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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