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盧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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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2004年年初，我離開自己打工的第一家公司，到東莞塘廈社保單位退社保。

那年頭打工人都非常窮，退掉社保有一筆小錢，具體多少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一兩千的樣子，許多人為了這筆現金寧愿放棄社保，我當時還只是小屁孩，并不懂得社保的重要性，為了這點小錢，就把社保給退了。

退社保的過程讓我終身難忘，我在一個小窗口前跟社保工作人員溝通，她十分不耐煩，臉上全程流露出鄙夷之色，幾乎用一種吃了火藥般的口吻居高臨下跟我說話，算完錢，她把錢裝進一個信封從窗口扔出來，像驅趕乞丐一樣揮手說：

快走，快走。

在那些年，我印象里所有跟公職人員打交道的經歷，都十分不愉快，沒有一次感受到國民應有的尊重。

但是過了十年，我在東莞鎮區和市里辦理其他業務時，一切都正常了。

公職人員都會很耐心地跟你講話，也會很有禮貌地跟你溝通，他們不再顯得煩躁不安，也不再居高臨下。

打交道的公職人員也完全換了一批人，更年輕、一看就受過良好教育。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讓事物發生了質的改變？

貳

最近，頗受關注的勞榮枝案終于有了結果。

在2022年11月30日的二審中，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勞榮枝非法殺人罪、搶劫罪、綁架罪成立，情節特別惡劣、手段特別殘忍，主觀惡性深、社會危害性大，維持一審死刑判決。

勞榮枝案的細節我就不再重復了，簡單點說，她原本是江西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學校的小學教師，1994年認識男友法子英，兩年后，法子英因為打群架捅了人，22歲的勞榮枝，放棄了小學老師的工作，跟著法子英四處流浪。

這年是1996年，記住這個年份，很重要。

之后兩人在全國流浪期間，為了搞到錢，勞榮枝以色誘等其他方式，分別在南昌、溫州、常州、合肥市多次殺人搶劫，共致七人死亡。

法子英1999年在合肥時被警方發現，同警方展開槍戰，受傷后被捕槍決，勞榮枝則逃亡二十年，一直在全國酒吧、KTV打零工為生（應該是到處坐臺），直到2019年被廈門警方發現并逮捕。

2022年11月30日二審，被判執行死刑。

叁

我剛才在前面說，記住勞榮枝跟男友法子英流浪的年份，是1996年。

那年勞榮枝22歲，已經做了兩年的小學教師。

我細讀整個勞榮枝案，最讓人吃驚的不是他們殺人如何殘忍，而是勞榮枝放棄小學教師，跟著一個社會流氓全國流浪。

殺人殘忍是為了謀財，人在經濟極端情況下什么事都干得出來，跟動物沒什么區別，我對這事不驚訝。

驚訝的是勞榮枝放棄小學教師職位，因為這份穩定的工作在當年非常非常不容易，作為一個貧窮家庭出身的女性，她應該知道放棄小學教師崗位意味著什么。

勞榮枝在接受采訪時說：

我之所以走上這條不歸路，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家庭條件不好，從小就想要一個家的感覺。

我認為她對自己人生的梳理是錯誤的。

勞榮枝人生走向深淵，根本原因是她放棄小學教師，是1996年的江西子弟學校的小學教師崗，已經不怎么吃香了。

因為1994年，中國搞了分稅制，各地財源主要上交中央，地方上沒錢了。

從1994年到2004年，中國地方財政出了大問題，沒錢了，經常拖欠工資，或者只發60%到80%的工資。

地方財政本來要負責當地公務員、教師、公立醫生、電視臺、衛生局等等發放工資問題，但1994年后，地方財政局沒錢了，只能拆東墻、補西墻。

要是連拆墻都拆不了，就拖欠工資，一拖拖大半年。

我個人推測，1994年20歲師范畢業的勞榮枝，滿心歡喜去當老師時，以為自己從此改變了社會階層，卻一頭撞著了時代的變革，剛好分稅制下來，地方上沒錢了，她期盼已久的穩定教師生活，也變得極不穩定。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教師工資常年拖欠或者打折，才使她產生了人生有所改變的沖動。

那有人說，可能人家就是因為感情原因，才跟著男友流浪了。

我認為有一定的可能，但我更偏向于認為，人的情感沖動往往是不可持續的，而經濟原因則是細水長流的，勞榮枝屈從于經濟，而不是屈從于情感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她真的只是屈從于一時的情感，那幾十年流浪生涯，也必定是悔恨交加的。

肆

勞榮枝案還有一個細節，是值得特別留意的。

她男友法子英1999年被捕時，曾跟警方發生槍戰。

槍戰視頻現在居然還能找到，大家可以從下面鏈接觀看：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2N4y1F7Ya/

槍戰時法子英被堵在一間屋子里，對著警方說了句狂妄又有點搞笑的話：

（生命）珍貴什么呀，說得不好聽，你們拿那么一點工資......

他居然還會去調侃現場記者，說：

那個拿照相機的朋友，我看你一張小白臉，這種場合好玩嗎？生和死在瞬間就會成為現實......

隨后法子英和警方展開槍戰，因大腿被擊中被捕。

這是一名1990年代標準的悍匪，當年這種悍匪還包括萬光旭、白寶山、張君、錢永昌、于根柱、李枝永、鹿憲洲、羅樹標、吳建臣、張治成等。

這些人膽大包天，敢私藏槍械、攔路搶劫汽車和火車，聚匪成伙、上樓強奸盜竊，通常都不把殺人當回事，鬧得當年人心惶惶，每個人出門的時候，錢都不敢往錢包里放，而是把現金塞在有拉鏈口袋的內褲里。

那年頭打死車匪路霸不僅不要坐牢，政府還給予獎勵，司機出車會把槍放在旁邊，遇到路匪搶劫直接開槍。

這些人都是時代的特殊產物。

什么叫“時代的特殊產物”？

那是因為1990年代，發生了農民第一波大量遷移城市的過程，城市無法提供大量就業崗位消化這批進城青壯農民，更糟糕的是自身也發生了大下崗，加劇了社會危機。

同時1994年分稅制改革，使城市原本穩定的事業單位和公職人員產生了動搖，如果連發工資的錢都沒有，哪有余錢來抓治安。

所以法子英才會說：

說得不好聽，你們拿那么一點工資......

1990年代經濟環境如此殘酷，而中國社會是在1996年才全面禁槍，加上古惑仔電影橫行，武俠劇泛濫，更使社會治安一塌糊涂。

就連我自己，也在1991年被村里青年拉到山頭，說要割手指喝血酒成立幫派，嚇得我拔腿就跑。

我爸1995年還跑過摩的，跑了兩個月就把摩托車賣了不敢再跑，因為我們市常常發生搶

勞榮枝和法子英代表的，是1990年代治安混亂，而1990年代治安混亂，是國企大下崗和地方財政枯竭為主因，農村青壯人口流向城市、槍支收禁較晚、無業流民泛濫為次因造成的。

地方政府財政困難，下面拿不到工資的辦事員就不可能有好臉色，所以在1994-2004年這個階段，我們遇到的公職人員，都十分難打交道。

我去退個社保都要受一肚子氣，就是這個原因。

其實主要還是經濟問題，人人都有工作，每月有穩定高薪，哪里有這么多妖蛾子。

我常聽95后跟我抱怨，說發家致富的機會，都被70后和80后拿光了，其實每一個拿到機會的70后80后，背后都有幾十幾百個被社會吞沒的同齡人，而90后不用再經歷這么殘酷的時代洗禮了。

伍

對比1990年代的治安，有人就會忍不住問，1960-1970年代地方財政也很糟糕，也沒見亂成這樣啊，這個經濟分析法是不是有問題？

這是個好問題。

1960-1970年代大家其實過得更苦，但民眾比解放前要有所進步，大部分民眾從沒有土地到獲得土地，這種心理上的滿足感，有了二十年的心理緩沖期。

而在改開前，人口是不能自由流動的，農村人口無法進城，城鄉形成兩套單獨運作的系統，使治安能維持良好。

不過1962-1975年中國發生了第一代嬰兒潮，這些孩子在1990年代都長大并需要工作，而1980-90年代是中國經濟困難期，無法消化這么多勞動力，那時候又沒有視頻監控，惡性犯罪就突然暴增。

直到珠三角和長三角將這些勞動力消化掉，直到全國房地產發展起來，才解決了這些社會難題。

是的，房地產也有它的歷史功績，并不僅僅是泡沫和高房價壓力。

地方政府最后能獲得財源，使地方上正常循環起來，主要是因為有了賣地收入。

而買地的人，就是全國的房地產商們。

是賣地收入保障了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的人能正常領工資，也是賣地收入投入到公共建設當中，使馬路更干凈、公交車和出租車不再老掉牙、城市公共場合到處有了監控系統，犯罪率也相應下跌。

現在很少發生動不動殺人的惡性事件了，我們能碰到最多的宣傳，是告知我們不要被網絡詐騙。

那是因為社會進步了，就業率得到了解決，地方財源也有了保障。

經濟良好時，同類不用殘忍地爭奪社會資源，有了更平和的發展空間。

房地產從此成為地方財源的重要組成，也成為勞榮枝悲劇越來越少的元素之一。

凡事都有兩面性，只有完整地看待事物，才能清晰地分析事物。

陸

聊了這么多，這跟吳亦凡有什么關系？

吳亦凡跟1990年代、跟房地產，都扯不上任何聯系。

但他跟另一件事有關系。

是敬畏心、是平常心。

一個人在最困難和最風光的時候，是很容易失去敬畏心和平常心的。

社會經濟嚴酷的時候，就有一批人失去自我，藐視法律的存在，開始動手殺人搶劫；同樣在社會發濟發達的時候，有一批人獲得了大量名利，也開始藐視法律的存在，縱情于聲色，以為自己有了法外特權，強奸女性。

吳亦凡這次入獄，最重的罪名，是他于2020年11月到12月間，在其住所趁三名女性醉酒后不知反抗或不能反抗，強行發生性關系，光這個罪名判了十一年六個月。

其實吳亦凡跟法子英本質上沒多大區別，一個是社會經濟發達時的名利頂峰，一個是社會經濟低潮時的流竄游民，兩人都處于經濟鏈的極端狀態，是經濟鏈的兩個端點，但這種狀態都會摧毀人的心智，破壞人的判斷，使一個人走向極端，最后蔑視社會法律，走向一條不歸路。

我在社會最底層生活過，我見過許多人為了改善生活，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為。

我也在深圳廣州見過許多有名有利的人，我見過他們賺到名利后得意忘形的樣子，同樣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為。

我見識過這些事物，才更有警醒體驗，我知道，無論社會和個人處于什么狀態，都絕不應該，成為犯罪的理由。

柒

我寫了這么多文章，其實很多文章，都只講了一個道理：

看待事物要多用經濟學的角度，少用文化上的角度。

某位著名導演為了拍吳亦凡背后資本的馬屁，曾當眾說：

我覺得吳亦凡的眼睛都是特別單純的，看不到一絲雜質。

他跟這一代的其他中國男孩不同，就是因為在國外生長的背景經歷，我覺得他特別干凈！

他不撒謊，也不跟你繞圈子，很單純、很簡單。

在吳亦凡因強奸罪被捕后，不知道這位導演還是不是認為，吳亦凡特別單純、特別干凈。

這種論點的邏輯，是過去中國人常常被灌輸的文化分析法，是國人常常用來自卑自賤的一種理論，抬高外國人的道德觀，貶低中國人的道德觀，形成中國人低人一等的文化觀。

但其實你用經濟分析法來剖析事物，會發現人和人之間就是平等的，是一致的，墨西哥人不是因為蠢才比美國人差，希臘人也不是因為懶才比德國人窮，中國人也從來不是因為文化道德上天生卑賤，才比外國人弱。

我寫這么多文章，還是在普及那個道理，只有用經濟學分析事物是客觀的，用文化論觀點分析事物，通常都是扯淡。

無論勞榮枝、吳亦凡、房地產，都是在用經濟學分析后，才會使人豁然開朗。

中國近百年來，文化論的觀點深入人心，也常常因為這種文化論，將中國人自我貶低矮化，將洋人拔高美化，我需要跟這種腐舊的觀點戰斗，雖然路途漫長，但我盡量做到能多影響一個人，就去多影響一個人。

我傳播經濟論，也不是為了貶低別人，是更希望國人們，能平視世間的一切，能心平氣和地分析自己與別人。

文化自信，必須來源于平視，倘若我們一直仰視，必定產生自卑，倘若我們一直俯視，必定產生狂妄。

而用經濟學分析事物，是平視事物的最好方式。

拋棄成就，一起直面這慘淡而又有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