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坦率的說,在中國當一個職業軍人是個極其痛苦的事情。
為什么這么說?前幾天我寫了一首小詩,可以比較準確的描述這種狀態:
疾風漫卷紅云散,大雪撲朔黃沙凝;
塞外人煙千里少,殘陽不暖百丈冰。
天府魚米幾回熟,江南繁花衰又興;
少時枕戈臥沙場,十年不曾動刀兵。
當兵該遭的罪,你一樣都不會少,什么摸爬滾打、爬冰臥雪,睡貓耳洞、喝雨水、苦學苦練,別的軍隊會有的東西你都得經歷,并不會因為不打仗就讓你舒服那么一星半點;但是因為不打仗,你這些努力和付出是看不到直觀的成果的,你的職業生涯基本上都是“空對空”,在部隊里呆了一二十年一點軍功都沒有非常正常。跟外軍比起來,你的職業生涯幾乎都是在“準備打仗”,職業生涯結束以后回頭一看,所有在部隊的日子都是在養精蓄銳、枕戈待旦,卻從來沒有等到沖鋒號吹響的那一刻。
這種職業生涯讓人絕望,相當于學土木工程的一輩子都在畫圖,卻從來沒有一張圖變成真正的建筑物;相當于醫生一輩子都在學習考試,卻從來沒有去過臨床;相當于程序員一輩子都在學語言,卻從來沒有參與過一個工程。
中國是二戰以后五大常任理事國里參與戰爭無論是數量還是規模都最小的;
中國同時又是五大常任理事國里日常戰備水平最高的。
1988年中越停戰之后已經長達24年沒有發生過任何戰爭,整個解放軍可以說是一槍沒開。但是日常戰備卻是全世界大國里面最夸張的一個,大量部隊執行著高達85%的士兵在位率、66%的軍官在位率,這是全世界大國里最高的。所謂“在位率”就是待在戰斗崗位的人員比例,這種“待在戰斗崗位”是一天24小時、一周7天的,即使是在睡覺、放假休息也在軍隊營區,隨叫隨到,半夜兩點一個電話、一個緊急集合,該干嘛干嘛。
外出離開營區才叫做“離開戰斗崗位”,這些能夠離開營區的人要么是休假,要么是請假外出,哪怕是住院治病、療養只要是在部隊醫院你都得執行部隊的生活作息除非你昏迷不醒。當過兵的都知道這一套有多么的變態,在部隊你就不要想“精神放松”這種事情,24小時神經都是緊繃的,“招之必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可不是一句空話,那是有厚厚一本書的戰備規定,一條一條、一款一款詳細列出來的,每一條都必須執行、有人檢查、忘了執行要搞死人的。
這種矛盾性,外人很難體會其中的痛苦:無休無止的高水平戰備,卻并不能真的去戰場打仗,要求你專業水平極高,卻不能簡單的驗證一下。于是,在中國當職業軍人,要么就是滑入“反正也不打仗”從而混日子;要么就得絞盡腦汁去琢磨打仗,把“模擬”盡可能接近“真實”。
說實話,真的非常痛苦。剛開始的痛苦是血氣方剛的,這個時間段也是最容易萌生退意的時候;再后來的痛苦是暗無天日的,看不到盡頭又回不到當初;最后的痛苦是遺憾的,站在軍旅生涯的末尾,心中多少是有很多不甘。
簡而言之一句話: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很多人不理解這句話,說老實話我也是從部隊退役之后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厚重,以及這句話后面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大的代價。我國現有退役軍人數3000萬人,其中稱得上“職業軍人”的士官、軍官大概有700萬人,這些人都是“積極防御”的代價,即用自己的職業生涯作為犧牲品,實踐了積極防御的真正涵義。所謂積極防御,就是以強大的威懾力來避免戰爭。打仗是既要死人也要花錢的,以中國的實力還達不到“打賺錢仗”的水平,一個發展中國家長期陷于戰爭泥潭中是極為不明智的選擇,即使我們拋開任何道德上的評價,頻發的戰爭也必然會拖累經濟發展和民生建設,最終導致經濟崩潰。明智的選擇只能是用有限的軍事實力威懾潛在對手,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給國家留下和平發展的機會。作為職業軍人我比你渴望戰爭得多,說職業軍人“愛好和平”那是道德層面的評價,專業層面你是肯定會技癢的,空有一手本事卻沒地方給你發揮是個非常難受的狀態,所謂“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換了是誰也憋不住。我做夢都夢見過無數次跳進印度人的戰壕,一槍托一個砸翻了捆得跟過年豬似的,抬回去歡天喜地過大年。然而國家戰略決定了這種機會就是那么稀缺,部隊小伙子們被憋得那個慘啊,抗個洪都激動得腦袋上冒青煙,對戰功的渴望幾乎是解放軍里最可怕的欲望,我見過那么多戰士,只要聽到“有任務”幾乎每一個都會激動得渾身哆嗦。別看平時屌不啦嘰的,遇上事情是真的敢往上沖,平時再吊兒郎當的兵,到了有真實任務的時候都是不要命的上一點不含糊,這是給憋成了什么樣子!所以,解放軍的軍事能力評價體系與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不一樣。這個問題本身透著一股外行味道,一股小孩子氣,跟幼兒園小朋友比大小一個意思。我就經常聽到外行說“特種兵最厲害”,不是一個評價體系你怎么比?特種兵厲害還是通信兵厲害?問出這種問題一定是幼稚而且外行的,特種兵打架厲害,發手鍵能比通信兵厲害?這怎么評論呢?特種部隊也是有通信兵的,說實話,跟專業通信團、信息旅的兵比起來專業水平差得遠,體能是真的厲害,但是專業水平就不好說了。歷年通信兵專業比武,冠亞季軍都是來自于各大軍區、戰區的通信團,那些老家伙在自己專業里浸淫十多年真的是成了妖怪,發手鍵能到120碼以上,抄報能到220碼,特種部隊里面通信專業分隊出來的我就沒見過一個這種“妖怪”。你拿一個特種偵察專業的偵察兵和通信專業的有線兵比,你連考題你都出不出來。除了一些共同科目,比如政治理論、軍事常識、射擊大家都要練,專業根本就是兩回事,評價體系也是兩碼事,這怎么比呢?中國軍事實力也是一樣,評價體系不一樣。中國軍事力量的用途是威懾戰爭,讓仗打不起來;別的大國軍事力量就是拿來直接用的,是拿去打仗的。所以這個問題你必須要找到一個共同的評價標準,放在一個體系下去評價。軍事是政治的延伸,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軍隊是拿來“有用”的,是用來改善本國人民生活水平的,否則你拿他干嘛用呢?是馬戲團嗎?還是跳大神的?評價一個大國軍隊“有多強”,就只能考慮兩個維度:一是軍隊整體作戰能力,二是軍隊整體作戰效能。規模大不等于效能高,十塊錢買到五斤米和三塊錢買到三斤米,識數的都知道這不是一回事,因此評價大國軍隊“有多強”,主要就是兩個指標:軍費總額、人均GDP/人均軍費開支。這里有兩個隱含的意思,一是軍隊都是要花錢的,花多少錢辦多大事,這是一個總體趨勢。但是同時也要看花錢的效率,花小錢辦大事和花大錢辦小事,很顯然都喜歡前者。小國軍隊不可以和大國放到一起比,否則世界第一軍事強國和世界第一軍事弱國都該是一名軍人都沒有、只有100名警察的瑙魯,軍費開支是零、人均軍費開支也是零。在公認實力全球前五強國也就是五大常任理事國中,中國軍費開支列第二位,軍費使用效率第一。以沒有受到疫情影響的2019年為例,各主要國家數據如下:中國軍費總額11899億元人民幣,折合美元(當時匯率)1724.8億美元,人均軍費大約123.2美元,人均GDP7.01萬元人民幣,折合美元10174元。軍費利用效率是82.58。美國軍費總額6764億美元,人均軍費大約2062.2美元,人均GDP6.9萬美元。軍費利用效率是33.46。俄羅斯軍費總額651億美元,人均軍費大約452美元,人均gdp約為1.15萬美元。軍費利用效率是25.44。英國軍費總額493.3億美元,人均軍費大約738美元,人均GDP4.31萬元。軍費利用效率是58.40。法國軍費總額658億美元,人均軍費大約978.5美元,人均GDP4.06萬元。軍費利用效率是41.49。也就是說,五大常任理事國里面,“軍費痛苦指數”,老毛子最高也最窮兵黷武,美國第二也很窮兵黷武,法國第三,英國第四,中國排最后,軍費利用效率最高,人均承擔軍費占GDP總比例最低。中國以最少的錢辦了最多的事,在軍事規模上居世界第二位,軍費利用效率上居世界第一位。都說美軍是“打仗賺錢”的機器,那么解放軍就是“不打仗賺錢”的機器,以最少的花費(單指軍事開支)賺到了最多的錢。孰強孰弱這個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無論如何,現實就是不打仗賺錢很明顯比打仗賺錢來得劃算得多,這也證明了解放軍的軍事能力水平在哪里。在弱肉強食的現實國際政治中,不可能有誰圣母心泛濫,“小兒攜金夜行”卻沒人動歪心思,你沒有足夠的武力作為后盾那就是個肉票而已。中國軍隊以最小的軍費占比確保了國家利益不受侵犯,無論是領土完整還是海外經濟利益,還不用打仗僅僅是威懾而已,這個強不強就隨便你說了,嘴這個東西每個人都有一張,愛說什么說什么。客觀現實卻只有一個,這個現實對你是一樣,對我還是一樣的。這個強大的背后是從1988年中越停戰之后長達34年整整一代人、10多個義務兵役期、數百萬職業軍人們忍受著世界上最憋屈、最不合理的職業生涯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