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小平
來自公眾號:平局(zg5201949)
前言:這幾天網上又開始流行所謂60萬億地方城投債的問題,主基調當然是灰暗的,無解的,甚至是悲觀的。從情緒上來說,沉重的地方債務危機論調其實不利于我們凝聚共識、共克時艱,但從客觀上來說,中國的地方債又確實是一個大雷,問題遲早要有人面對。本文是希望在剖析問題的同時,找到解決問題的路徑,在承認問題和困難的同時,建立希望和信心。因為在這個時代,信心是比黃金還要寶貴的東西。
在1990年之前全國并沒有進行“改革開放”,當時的“改革”僅限于沿海一些城市或特區。在此之前,中國經濟并非是對接西方主導的全球化,而是非常內循環。不知道大家還記得不記得,在90年代之前,哪怕是一個非常小的小縣城,也往往擁有自己的化工廠、藥廠、肉聯廠、肥皂廠、磚廠、飼料廠、水泥廠、甚至糖廠或冰糕廠。

當時的中國沒有數字上蒸蒸日上好看的GDP增速,但貴在穩定,各地方政府幾乎沒有什么負債,基礎產業鏈非常完善,屬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狀態。說不不好聽的話,以當時的那種產業結構,哪怕突然打仗了,各地民生和工業也完全不怕,因為基礎產業鏈武裝到縣一級,各地方各基層完全可以實現小范圍的“內循環”運作,對外依存度極低。而這些曾經武裝到縣城的基層全產業鏈,大多數是我國80年代之前的布局。增速慢,但很穩妥。
然而隨著90年代一聲令下,除大規模的央企和事關國計民生的大型核心國企之外,各基層各縣城的這些小全產業鏈國營廠子被直接破除和拍賣,一時間全國失業潮洶涌而至,之前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基層內循環體系內打破,失去了這些基礎產業支撐的地方政府財政直接被掛了空檔,加上受蘇俄解體的余波影響,可以說90年代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家對未來的看法都是非常不樂觀的。
不過后來網絡經濟家們很喜歡津津樂道的一件事就是,破除各基層基礎產業鏈似乎是正確的。因為自90年代以后,中國經濟快速發展起來了,城市建設日新月異,老百姓收入節節攀升,甚至一度達到家家戶戶有小轎車的地步。這些發展是沒有錯的,是有目共睹的,但問題是這些和自我毀損各基層基礎產業鏈有必然聯系嗎?

答案其實是沒有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一刀切式地干掉了各地各基層的內循環基礎產業鏈只不過是一份“投名狀”罷了,它所帶來的唯一效果就是,使得當時的西方更放心讓制造業轉移到中國,因為看起來這種“自廢武功”式的做法,使得中國的產業鏈戰略縱深極度縮短,對西方主導的全球化貨幣和經濟循環更為依賴。這種依賴主要就體現在債務問題上!對各基層政府而言,自身的內循環小全產業鏈被破壞之后,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財政問題。對很多小縣城而言失去了這些大大小小的廠子,就等于失去了自身造血能力。比如當時四川、河南等人口大省,由于身處內陸沒有對接海外貿易的地理優勢,因此經濟發展變得非常困難,地方財政更是近乎赤貧,大量人口失業之后,只能背井離鄉地涌向沿海城市去那些出口外貿加工廠里出賣自身勞動力為生。
也就是說,實際上從1990以后中國的經濟發展改變了原有的結構,自我裁剪了原有的產業鏈縱深,對原有的內循環基礎產業鏈進行了爆破式的強拆,整個經濟結構完全倒向以出口貿易型為主導的經濟。也就是,以向西方消費市場出售勞動力和基礎工業制成品賺取外匯,再利用出口貿易賺到的外匯在全球采購原材料,進行下一輪生產制造,如此反復循環。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得到了近乎免費的廉價制成品,很好地控制了自身國內CPI,而中國經濟則得到了比過去快得多的GDP增長速度,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只是生命中沒有免費的東西,別人贈送的禮物,其實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對中國的整體經濟而言,猛增的出口貿易和大量的外匯收入帶來了巨大的財富。央行根據外匯儲備同步發行等額人民幣,使得國內經濟也快速發展了起來。但這里還是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除了沿海出口制造業之外,大量內地和中部的城市沒有任何新的財政收入來源。像四川、河南等人口大省,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省內銀行最大的資金來源是外地打工仔們往家里匯的錢。
這種情況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直到住房商品化改革。簡單地說就是,將原有國有和集體所有的土地進行產權剝離,維系土地的國有或集體所有性質,但將土地的使用權單獨剝離出來拍賣給私人房地產開發商,私人房地產開發商買下土地再開發成商品房賣給老百姓,從而實現盈利。如此一來,各基層地方政府就有了新的財政收入來源:賣地!也就是后來人們常說的,土地財政。
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各省打工仔們積累了一些財富,他們開始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進城,能夠享受城市里更好的教育資源,自己也不再愿意回到農村,因此千方百計也要在城市里落戶,而當時在城市里落戶的唯一方式就是買房。
在這種強烈的“剛需”推動下,全國房價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暴漲,老百姓自1990年以后出售自身勞動力賺取的辛苦錢又都花了出去,帶動了房地產、裝修、地方財政收入的快速提升。因為土地財政這碗飯好吃,簡單,利高,來錢短平快,加上各基層很多市縣早已沒有了可以支撐自身內循環的基礎產業鏈,因此很多基層地方市縣都將土地財政視作唯一的搖錢樹,想方設法推動其發展。在各地商品房實際早已經飽和和遠遠超過其應有價值的基礎上,成立“城投公司”以地方政府信用背書,大舉向地方銀行貸款參與房地產經濟,滾出越來越大的債務雪球。泡沫,就這樣產生了。
到了2016年實際“土地財政”已經難以為續,剛需早已飽和,人們不可能無限買房,城市人口也不可能永遠增長。所以當時央行就已經意識到如果再這樣滾雪球下去,這個雷遲早要把所有人都炸飛,一旦房地產硬著陸,大水沖向市場,那么一個雞蛋漲到50塊錢都再正常不過。因此才有了當年“三道紅線”和“房住不炒”的硬性指標出臺,為的就是要遏制愈演愈烈的地方“土地財政”。然而對財政問題迫在眉睫的地方政府來說,什么軟硬著陸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雷不能在自己手里爆。因此本該2016年刺破的房地產泡沫,又被地方政府用“棚改”來延緩和放大了。所以到了今天,各地土地財政依賴癥不僅仍未解決,反而依賴性越來越大了,債務越滾越多了。那么,如果我們拋開網絡經濟學家的亂噴,沉下心來認真梳理和回望中國樓市以及地方城投債務的問題就會發現,我們的債務危機核心本質其實并不是樓市本身造成的,而是產業鏈結構分配不合理造成的。
1:我們過度依托西方全球化的出口貿易型經濟,導致只有沿海地區能獲得除土地財政之外的產業和制造業稅收,而大量內地和中西部城市、各基層縣市則很難從中分到一杯羹。
2:我們30年前過快過猛地拆除了各地尤其是中西部各市縣基層的基礎產業鏈,導致各地各基層陷入必然的財政長期缺口危機,這個缺口一日不能填補,地方財政就必然繼續依賴“土地財政”。無論你用什么政策,都無法真正刺破這個泡沫。
實際上,我們在80年代之前全國建立起來的基層基礎產業鏈是非常寶貴的戰略資源,它原本能夠成為我們面對世界經濟危機波動時期的托底和內循環基礎,然而很可惜的是,這些耗費了兩代人青春建立起來的全國基層基礎產業鏈被一刀切掉了。我們投入世界經濟和西方主導的全球經濟心情過于迫切,以至于我們從未想過要給自己的未來留一條后路。今天看來,90年代初期被我們當成包袱砍掉了各基層基礎產業鏈其實是非??上У?,這些產業鏈如果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保留,那么今天我們的地方財政債務問題就不會這么嚴重,我們今天的內循環也能有更好更穩妥的托底。
然而當這些產業鏈毛細血管被徹底剪除了以后,我們今天要想在世界經濟危機到來的時刻充分依托和重啟內循環避險機制恐怕就有些勉強和吃力了。2023年是世界經濟危機加劇的一年,世界正在面臨二戰以來最大的經濟衰退。我們作為一個高舉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國家,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卻深受西方自由經濟學派的影響,以為債務可以拉動GDP、以為全球經濟供需會一直循環發展下去,然而馬克思早已預言:“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經濟危機一定會到來?!?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outline: 0px; max-width: 100%; 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 overflow-wrap: break-word !important;">從目前看,世界經濟已經不是走出疫疾就能恢復的問題了,人類面臨的困難比很多人預想的要大得多。美國債務危機的無解,必然引發整個西方需求市場的疲軟和塌方。而當西方主導的整個全球經濟循環面臨這種無解的萎縮崩壞時,作為當初將自身經濟全面接入西方主導全球化的中國經濟,又怎能安然過關呢?就好像當世界經濟這條航母逐漸走向沉沒時,已經變成這條航母發動機的中國制造,是注定很難脫身的。
或許我們的希望在于重建全國統一大市場,或許我們的希望在于依托新農村建設暫時托底未來失業人口,或許我們的希望在于和俄羅斯的遠東聯合開發以及和東南亞、中亞、中東地區建立起來的小圈子經濟,但以上這些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每一件,都很難。在我看來,我們現在的宣傳主基調應該是呼吁團結、共克時艱、正視困難、建立信心、眾志成城。對中國人而言,怕的從來都不是困難,而是沒有目標和方向。作為一個自古以來都敢于移山填海補天治疫的民族,我們也從未在任何困難面前低頭,只要指明前進的方向和未來的藍圖,那么再大的困難也無法擊倒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