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獄10年，又是一條好漢。

　　文 | 華商韜略 王洪臣

　　2018年2月28日，亞布力中國企業家論壇，當張文中的演講結束時，臺下掌聲大作。

　　馬云、柳傳志、陳東升、俞敏洪、馮侖等逾百位企業家集體起立，齊聲喊出他的名字：文中！文中！

　　這是物美創始人張文中出獄5年后，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從2013年出獄開始，他又掀起了一場商業巨潮。

　　【二次出發】

　　從2002年，物美集團年銷售額達到50億元、2003年赴港上市開始，物美一直是中國最活躍的零售企業。

　　創始人張文中，因此也得到了“中國沃爾瑪之父”這樣的稱謂。但在此后七年里，張文中卻遭遇了另外一種生活。

　　在2013年重獲自由后，零售江湖已然巨變，線下步履維艱，互聯網電商大行其道。阿里、京東、蘇寧等零售業新巨頭紛紛崛起，華潤萬家、大潤發、永輝等老對手也逐一超車。

　　變化讓張文中困惑，甚至包括作為普通人，對于生活的觀感——乍一走出四面高墻的監獄，看到路上的汽車，張文中也會感覺頭暈。

　　51歲的他，錯過了很多東西，他最遺憾的是：“這場革命對零售業帶來的變化、對企業造成的沖擊，是不可估量的。”

　　面對苦苦支撐，等待他回歸的物美，張文中下了一個決心：要把物美變成萬億級的交易平臺。

　　將物美從港股私有化退市后，多點Dmall成為了張文中二次出發的起點。

　　但是，從2006年280億元銷售規模的一家傳統零售商，到萬億交易平臺的新目標，之間的距離，顯然有點太大了。

　　在張文中的規劃中，縮短這段距離的辦法，是真正用數字化方式把生產商、零售商、消費者連接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一方面要通過互聯網技術給傳統零售商做升級，提升他們的店內管理效率；另一方面，還需要讓企業具備零售商具備線上運營的能力。

　　這最終變成了2015年4月正式上線的多點APP。但張文中的整個概念，在當時卻讓很多人直呼“看不懂”。

　　“我在看這個行業時，就覺得必須立即采取行動，立即改變。而且是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的徹底改變，這就是要徹底擁抱互聯網。”

　　直到2016年的云棲大會上，馬云提出“新零售”的理念，傳統零售業的數字化轉型開始大行其道。此時，人們才發現，早已踐行其中的張文中，對商業和技術的認知水平不僅沒有落后，反而大大超前。

　　其實，張文中從未放棄過對數字技術的研究和探索，曾經在斯坦福大學進行博士后研究的他，仍然喜歡被稱為“張博士”。

　　在他看來，零售的未來就是在全面數字化的基礎上，實現線上、線下一體化。

　　“只有線上線下成為一體，才能真正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才能大幅度提高整個商業的效率。”

　　但是，錯過了互聯網黃金期的張文中，還有機會嗎？

　　【關鍵節點】

　　相比絕大多數創業項目，多點Dmall的起步令人羨慕。

　　成立之初，多點Dmall以“店中店”的形式入駐物美，實行“雙店長”制，由物美店長負責實體店的運營，多點店長負責APP推廣、揀貨、自提和配送業務。

　　站在昔日“中國沃爾瑪”的肩膀上，多點Dmall并不愁客戶資源，還省下了推廣成本費，短時間內迅速積累了大量的用戶資源。

　　2017年，多點Dmall與中百、新百、步步高、人人樂、百佳華等十幾家國內領先的零售企業達成全面合作。

　　資金方面，背靠物美系和張文中，多點Dmall的融資非常順利，第一年IDG資本就投入1億美元。成立至今，多點Dmall共收到3輪投資，IDG、騰訊投資、聯想創投、深創投等參與投資，共募資約7億美元。

　　這樣的開局，對于初創的多點Dmall來說堪稱完美。

　　目前，多點Dmall已與物美、重慶百貨、武漢中百超市、東莞嘉榮等超過60家“中國連鎖零售百強”建立了合作，覆蓋全國8000多家門店。

　　此外，據弗若斯特沙利文資料顯示，按商品交易總額計算，多點目前已成為中國和亞洲最大的零售云解決方案數字零售服務商。

　　截至2022年三季度，其已為約458家客戶提供零售云解決方案，營收達11.02億元。

　　但是，多點Dmall仍然要面對不小的挑戰。

　　在張文中最初的設想中，多點Dmall要獨立于物美。他曾公開表示，“多點和物美是兩個獨立的企業”。

　　多點官方也指出，“物美是多點重要的合作伙伴，多點僅為張文中博士個人的創業項目。”

　　之所以要各自獨立，張文中有著自己的思考。

　　他認為，多點的使命是能讓傳統的零售企業在數字化的時代“向上”、活得更好。而要商業“向上”，就必須要做脫胎換骨的改造，但是對于一個傳統的零售企業而言，全面數字化是很難的。

　　全面數字化確實不易，目前，多點Dmall的業務與物美仍處于“深度捆綁”的狀態。

　　多點Dmall招股書顯示，2019年至2022年9月，其客戶數量從69家持續增長到了458家，營收從2.65億元增長至11.02億元。其中，來自于“物美系”（包括物美超市、麥德龍中國、銀川新華、重慶百貨）的收入占比達67.9%、66.6%、67.9%、73.3%，其中物美超市一家占比就達到四成以上。

　　當然，近年來“物美系”的快速擴張，穩住了多點Dmall的基本盤。

　　2014年，張文中出獄后不久，就拿下了百安居，并完成了物美從港股的私有化退市。

　　2018年，物美先后收購北京樂天瑪特、華潤萬家北京門店和鄰家便利店北京門店。2019年，物美重金入股重慶百貨，增持新華百貨股份，并以180億元的高價，拿到了麥德龍中國80%股權。

　　聯手麥德龍之后，物美形成了“商超+百貨+大賣場+便利店”的線下全業態場景的布局。

▲麥德龍

　　憑借對麥德龍中國的收購，物美實力大增。招股書顯示，麥德龍中國并表的2020年，物美科技營收大增71.73%，凈利潤大增84.37%。

　　物美的這個大動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這次并購，物美的競爭對手包括阿里、騰訊、蘇寧、永輝、萬科甚至復星國際。物美作為國內傳統零售商能夠殺出重圍，自然是下了大決心。

　　“麥德龍是絕對的賣方市場，整個競購過程非常慘烈，只能說我們很幸運。”張文中說。

　　此后，張文中并未收手。

　　2020年，物美又以70億元拿下重慶百貨控股股東重慶商社45%的股權。

　　除了零售業務外，張文中還帶領“物美系”殺進了至關重要的金融領域。目前，物美科技為馬上消費金融第三大股東，2021年馬上消費金融實現營收100.1億元，凈利潤13.82億元，目前也走在IPO的路上。

　　此時，市場也注意到了張文中的大舉擴張，關于他“并購潮”的質疑聲蜂起，而他則有著自己的思考。

　　這是中國消費市場發展的形勢使然。

　　“其實不是我掀起了并購潮，而是這個行業到了整合的關鍵節點。中國消費市場已經足夠大了，和美國差不多。但是中國的零售企業規模依然偏小，集中度很低。但有一點必須了解到，只有規模的企業才能真正帶來效率的提高，才能真正建立高標準的冷鏈和供應鏈系統。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中國零售企業的規模化是必然的。”

　　而就在行業來到關鍵節點的同時，張文中的人生也再次迎來重大反轉。

　　【惟知躍進】

　　2018年5月31日，亞布力論壇演講的3個月后，張文中等來了最高法院的再審結果，他被宣告無罪。

　　蒙冤12載，他終于重獲清白，這也被視為中國商業的“歷史性的時刻”。

　　宣判當天，張文中戴了一條紅色的領帶，他堅信自己是無罪的。但是，當真正從法官口中聽到“張文中無罪”五個字時，他的手還是不自覺的在顫抖。

　　4個月后，2018年10月，張文中召開了12年來的第一次物美集團戰略發布會。

　　張文中在會上明確表示，物美將進行商業的全面數字化變革，其包含四大要素：場景全覆蓋，全鏈條聯通，線上線下全面一體化，打造一個數字化平臺。

　　2021年3月，張文中將物美的超市業務連同麥德龍中國打包，以物美科技為主體申請港股上市。

　　此時，連同多點Dmall、物美科技參股的馬上消費金融，張文中手中已有三家企業走在IPO的路上。

　　算上此前在A股控股的新華百貨、參股的重慶百貨，張文中很可能在不久后迎來第三家上市公司，甚至更多。

　　這種局面，張文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多點Dmall、物美科技等核心企業營收持續增長，規模不斷擴大。

　　2022年11月的C輪融資后，多點Dmall估值已達到30億美元。

　　物美科技的表現比多點Dmall更為亮眼。

　　招股書顯示，2018年至2020年，物美科技的營收分別為213.78億元、227.5億元、390.6億元；期內利潤分別為2.26億元、3.94億元、7.26億元。尤其是物美收購麥德龍中國后，營收和利潤規模得到明顯提升。

　　在張文中的帶領下，目前物美集團在全國已擁有超過2000家多業態門店，年銷售規模逾1100億元，重回中國商超TOP5。

　　但是，他需要面對的問題，同樣難以忽視。

　　多點Dmall問題是高科技創業公司常見的困境：“燒錢”。

　　2019年至2022年9月，其分別虧損8.3億元、10.9億元、18.3億元和4.8億元，共計虧損超過30億元。

　　雖然2022年虧損已經大幅收窄，但仍不免被一些投資者詬病。

　　未來，多點Dmall想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立足，需要證明自己擁有自我造血能力。

　　對物美科技來說，同樣存在資金問題。

　　收購麥德龍中國后，物美科技收獲了營收和利潤，但負債水平同樣大幅增長。2020年，物美科技總資產422.61億元，總負債407.84億元，資產負債率達96.5%。

　　而在上市問題上，物美科技在2021年申請上市后，并未及時更新，最終遞表失效。

　　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荊棘密布。

　　對已經在商海浮沉數十年，人生經歷大起大落的張文中來說，未來要怎么做，他有著自己的信心和判斷。

　　“五年內或初見成效，十年后才能大有作為。零售業的整合也是如此，都需要下很多工夫、付出很多辛苦。”

　　張文中或許要付出更多，因為他的對手，是一眾互聯網巨頭。

　　阿里私有化銀泰百貨，成為高鑫零售（大潤發）、三江購物、居然之家等線下零售商股東，創立盒馬鮮生；騰訊投資永輝超市、步步高、華潤等傳統零售商；京東入股沃爾瑪，推出京東到家。

　　線下大賣場的生意越來越難做。

　　2021年12月，沃爾瑪在中國的首家門店深圳洪湖大賣場關門歇業；2022年2月，亞洲規模最大的中關村家樂福大賣場歇業；線下新標桿永輝超市，2021年巨虧40億……隨著電商、社區團購等多種渠道興起，大賣場的剛需渠道地位不斷下滑。

　　但是，在張文中的帶領下，物美如今成為傳統零售領域中，唯一一個成功探索出電商業務的實體零售商。

　　在他看來，物美和多點Dmall與阿里等互聯網新零售的關系，并非“你死我活”。多點Dmall是“改舊城”，互聯網新零售是“建新城”，多點Dmall和當下零售企業結合，幫助他們以更少的代價實現數字化。

　　只要能切實解決零售企業的困境，一樣可以風生水起。

　　張文中就是要在這一過程中，摸索出自己的盈利模式。

　　2021年，零售業數字化轉型趨勢明朗，市場規模效應初顯，多點Dmall的毛利率首次扭負為正，達到34.3%，經調整凈利潤率大幅縮減至-89.2%。

　　2022年前三季度，多點Dmall毛利率達41.7%，經調整凈利潤率進一步縮窄至-31.5%。

　　營收增長，毛利增加，張文中在用自己的堅持，抓住曾經失去的時代機遇。

　　“如果還有一種困境存在未來，我覺得是，你能不能超越你自己。”

　　這種信念下，年過六旬的張文中仍然很拼。

　　身邊人曾感嘆，他忙到時間以分秒計。

　　周一到周六，他通常會在7點半就來到公司食堂，和大家一起用過早餐后，8點左右參加物美高管的早會。

　　全年如此，幾乎無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個人渺小，惟知躍進，惟知雄飛，不負偉大時代。”

▲2023年1月4日，香港數碼港與數字零售服務商 “多點Dmall”舉行合作協議簽署儀式

　　2023年1月4日，多點Dmall與香港數碼港簽約，雙方將合作打造世界級零售科技數碼體驗中心。此前不久，其已向港交所遞交了上市申請。

　　出獄10年后，張文中又將迎來自己的“躍進”。

　　【參考資料】

　　[1]《張文中：無罪歸來的企業家》南風窗

　　[2]《掌舵人丨讓馬云柳傳志起立鼓掌，他可能是人生起伏最大的中國企業家》市值觀察

　　[3]《張文中出獄九年后，“物美系”即將收獲第3家上市公司》野馬財經

　　[4]《張文中反攻線上》中國企業家雜志

　　[5]《蒙冤、堅守、復出，無罪之人張文中的十年》棱鏡

　　[6]《張文中：“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法律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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