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虛聲
來源:虛聲(公眾號ID:lxlong20)
已獲授權轉載
遭遇雙強震的土耳其,目前統計出來的死亡人數已經超過3萬。這并不是最終的數字,(還在繼續攀升中),實際死亡人數遠遠超過3萬。調查顯示,全球83%的地震死亡人口集中發生在異常貪腐的貧窮國家,并歸因于這些國家工程開發過程中產生的腐敗。這個讓人觸目驚心的數字中,有人確實是死于天災,有人卻是死于人禍。訪談類節目《非正式會談》中的土耳其常駐代表唐小強,就是那位自稱“自從來到廈門,我回到土耳其反倒有點不習慣了”、放棄美國留學機會到廈大念書、疫情期間當過志愿者的小伙子,在回家探親途中遭遇了這場災難,不幸遇難。他的女兒剛剛三歲,老婆還懷著二胎。中國女足球員李佳悅效力加拉塔薩雷俱樂部,地震前兩天到達阿達納進行客場比賽。強震發生時,他們離震中很近。劇烈的震動把她從床上搖晃到地上。等她站起身來之后,整個房間都是傾斜的,她趕緊拿著手機拉著自己的隊友向外跑去。在轉移途中,他們遭遇了極端惡劣的暴風雪,數次遭遇危險。還有更多人遭遇了不幸。土耳其排球聯合會宣布,地震時居住于阿德亞曼酒店北塞浦路斯排球隊的16人全部遇難。此外還有不少運動員下落不明。

相對來說,運動員在身體素質方面優于一般人,在擁有的資源方面優于一般人,在輿論關注度方面優于一般人,運動員群體都遭遇到如此巨大的損失,一般老百姓的遭遇可想而知。地震破壞力巨大,建筑物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以最殘忍的方式推倒、拆散、掀開:原本充滿生機的城市、鄉鎮或農村,轉眼變成人間煉獄。有位父親不停地在廢墟上用力敲打,堅信已經失聯82小時(已經錯過了最佳救援時機)的女兒還活著,聲嘶力竭地呼喊女兒的名字。——讓人聞之落淚。
城市的體育館里擺放著很多地震遇難者的遺體,有男子俯在他的未婚妻身上做最后的告別。他原本想給她披上婚紗,最終卻只能蓋上裹尸布。他說:“我唯一的希望是,她離開之前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地震導致了很多次生災難,最嚴重的一條是地震會導致缺水斷電。水電都是基礎設施,這玩意平時大家可能沒感覺,但在災難發生的關鍵時刻,就會顯得無比珍貴。幸存者需要生存,首先就離不開水電。救援的設備同樣離不開水電。再加上近期土耳其各地都在降雪,現階段災區的溫度都在零攝氏度以下,給救援帶來極大的困難。地震發生當天,很多人還在苦苦等待。但隨著時間慢慢流逝,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瓦礫中的呼救聲慢慢減小、消失、直至聽不到。很多人并非死于災難造成的直接傷害,而是在絕望等待中丟了命。一位居民痛苦地控訴:“我不是起重機,我無法舉起這些混凝土塊。軍隊在哪里?國家在哪里?團結在哪里?團結在哪里?”
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救援,環境那么差,救援隊伍也不是萬能的。大雪天,加上地震造成的破壞,他們趕赴救援現場也需要時間。當然如果土耳其軍隊有抗震救災的傳統,可能會好一點。土耳其這次地震的地區和敘利亞接壤,土軍經常從那一帶越界去打敘利亞。如果土軍能迅速轉移成救援模式,也可以減少損失。然而這個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國家的軍隊都是解放軍,并不是所有國家的軍隊都能被稱為人民子弟兵。土軍中相當一部分是雇傭兵,他們是拿錢打仗,不可能跑去救災。雖然土耳其軍方也宣布了動員軍隊去救災,但與此同時他們還沒忘記繼續轟炸敘利亞的庫爾德人。所以外界也很難分清楚土軍究竟是在救災還是在打仗。可能是邊打仗、邊救災,也可能是先打仗、后救災,反正啥情況都可能發生。當然最慘的還是敘利亞災區,他們不僅要承受天災,還要承受美國的封鎖和土耳其的打擊,那里的人們絕對是最苦的群體。在敘利亞受災嚴重的小鎮上,街上滿是煙塵和瓦礫碎片,一位男子提著一個白色裹尸袋在街邊等著。他告訴記者,他家已經死去7個人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兄弟已經確認死亡,“我拿著這個袋子,等他們(救援隊)把我弟弟、小侄子、弟媳婦帶出來,我就可以把他們裝走了……”土耳其這次災難之所以這么嚴重,除了天災之外,還有人禍。新華社安卡拉2月12日消息,土耳其司法部長博茲達12日晚說,土檢察院當天簽發134份逮捕令,抓捕對震區劣質建筑負有直接責任的承包商和工程師。土檢察院根據司法部指示,在受地震影響的10個省份設立“地震犯罪調查局”,徹查地震中大量建筑倒塌問題。1、一天簽發134份逮捕令。這些天疊加在一起,逮捕令肯定還會更多。為什么要發大量的逮捕令呢?因為從理論上講,土耳其的很多建筑物都是按照抗8級地震標準設計的!但這次(最高7.8級)卻倒塌一大片。2、這些逮捕令是針對豆腐渣工程相關負責人,反映了土耳其建筑行業腐敗嚴重。本次安塔基亞市區搜救過程中發現一些觸目驚心的案例。同樣的地方,有的建筑完好無損,有的建筑則是倒塌為疊式廢墟(這種情況下,人在其中生還幾率很低)。
這些都是豆腐渣工程的直接證據。正如一句老話所說,“地震不殺人,建筑殺人。”尤其是在同一個地方,一座以恰當方式建造的建筑撐住沒倒,而旁邊一座建筑完全倒塌的時候,很容易讓人為那些死于不應倒塌卻倒塌的建筑中的冤魂鳴不平。3、眾所周知,土耳其是地震多發的國家。很多土耳其人已經養成了本能反應,比方說洗澡、上廁所不關門,以免地震來襲時來不及逃生。但這些建筑商竟然敢偷工減料,這事除了人性險惡之外,還說明行業內存在大面積貪腐。土耳其哈塔伊省一個12層的豪華住宅樓在地震中垮塌,導致近千人被埋。這棟建筑的設計師梅赫梅特·考什昆曾稱它是哈塔伊最堅固的建筑之一,是“天堂之地”。考什昆在機場前往黑山時被拘捕;但他聲稱自己修的大樓沒問題,是地震太嚴重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所謂“天堂之地”根本沒有達到土耳其慣例中要求的8級抗震標準。在施工過程中修改行業規劃,必然涉及到大量的貪腐。任何工程領域的貪腐都必然涉及到政治領域,那么土耳其能借此機會推動反腐敗么?埃爾多安在一次訪問災區時似乎將責任歸咎于命運。“這樣的事情總是發生,”他說。“這是命運計劃的一部分”。簡單來說,埃爾多安近期并無大規模反腐計劃。土耳其主要反對黨“共和人民黨”領袖齊力克達洛格魯指控,埃爾多安政府掌權20年卻未使國家準備好應對地震。建筑部門反腐瀆職,未對房屋安全標準切實執法監督,造成地震損害擴大。他說:“我們之所以落到這地步正是因為政府貪腐。”埃爾多安對此表示:“政府不可能為這么大規模的地震做好準備,現在是需要團結的時刻,我無法忍受此時有人為了政治利益發動對政府的負面攻擊。”歷史層面看,土耳其曾經是西亞病夫,被歷史的大潮推向現代社會;同時在廣大鄉村地區還保留著濃烈的伊斯蘭傳統。歷史和現實層面存在巨大的撕裂。政治層面看,凱末爾留下的世俗精英和伊斯蘭傳統勢力博弈激烈,這是一種政治撕裂。尤其是2016年土耳其政變未遂之后,這種政治撕裂達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但腐敗不僅局限于經濟領域,而是通過經濟領域外溢到政治領域,或者說是政治領域的腐敗導致經濟的腐敗。土耳其的腐敗模式中,由于大搞基建而導致工程領域成為所有腐敗的旋渦中心。埃爾多安時代的土耳其,也曾是基建狂魔,伊斯坦布爾搞過第三機場、馬爾馬拉海底隧、博斯普魯斯海峽海底隧道、蘇丹大橋等。這些都是土耳其的標志性工程,屬于基建領域的龍頭產品,也許會有嚴格的監督。與之對應的是大規模的房地產建設,成了基建重災區。埃爾多安為什么不想在基建工程領域搞反腐敗呢?主要是他本人就是靠搞基建起家。時間回到1994年,埃爾多安在政治生涯中得到了第一個里程碑意義的職位:伊斯坦布爾的市長。當時全球都在吃蘇聯解體的紅利,全球化大行其道。埃爾多安選擇緊跟時代大潮,在伊斯坦布爾搞基建。伊斯坦布爾雖然是土耳其第一大城市,但埃爾多安接手的時候卻是個爛攤子。整個城市不僅道路交通很差勁,甚至連斷水、停電、堵車這類問題都層出不窮。
經過埃爾多安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之后,伊斯坦布爾的面貌煥然一新,而且還增加了就業并改善了財政。他由此而成為土耳其政壇的新星,并于2002年以正發黨(正義與發展黨)老大的身份當選土耳其總理。隨后埃爾多安把伊斯坦布爾的成功經驗向全土耳其推廣,在全國范圍內大搞基建,變成中東的基建狂魔。在鐵公基的強力刺激下,土耳其的經濟開始了新一輪的騰飛,年平均增長率達到了7.3%。但靚麗的經濟數據建立在大量舉債和房地產泡沫的基礎上,土耳其國內的通脹高達9%,老百姓很不滿意。為化解民怨,埃爾多安試圖帶領土耳其加入歐盟富裕朋友圈,但是努力了幾年之后發現被西方忽悠了。于是埃爾多安轉頭搞起了民粹主義,又是奧斯曼帝國夢,又是泛突厥夢,把老百姓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加上時不時挑釁聯合國五常與出兵國外,刺激得土耳其保守派熱血沸騰,忘記了債務與通脹問題,當然也就顧不上腐敗問題和豆腐渣工程。但這次地震又剝開了腐敗問題和豆腐渣工程血淋淋的外衣,把它
們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之下。埃爾多安本人就是大基建推動者,大規模反腐必然反到自己身上。另外就是土耳其的多黨選舉制度,也不支持大規模反腐,尤其是選舉到來之際,反腐敗只會減少自己的選票。土耳其的基建腐敗鏈條中,當局的腐敗主要源自于三種許可證:設計許可、基金會許可和占有許可。這三種權力會造成政治腐敗(裙帶關系和地方保護主義)和經濟腐敗。一位頗具聲望的建筑師在私人會談中指出:“市政當局腐敗,我有很多辦法買到市長的職位。國家已經從下到上徹底腐敗。”土耳其權威的地球科學家之一AykutBarka教授描述了建筑業中的腐敗:“我的意思是,當你以承包商的身份去政府辦事,你得有老鄉關系(意味著因來自同一個市鎮而得到照顧)。你若想得到這份差事,你得有老鄉關系或是隸屬于同一個黨派。你的能力卻排在第二位,或是第三位。”1999年大地震導致土耳其損失慘重。2001年7月,受災最嚴重的伊茲米特市的市長顧問抨擊腐敗問題:“工程的管理者們收受賄賂,我們自己就是這么做的。沒有工程監測……項目的工程師、監察者、在工程合同上簽字的技術規劃審批者都是同一個人。”從這些過往案例中可以看出,土耳其在工程領域的腐敗觸目驚心。毫無疑問,這些腐敗導致房建質量大打折扣,地震到來時就變成了豆腐渣。除了這些官場腐敗之外,土耳其還有大量的私人搞的非法建筑。據一位非常受人敬重的建筑師透露:“整個制度就是這么運作的。你能把房子造在一塊未獲授權的土地上。如果你付給市政當局合理的錢款,他們就不會在意這個建筑,你就能建造。”簡而言之,根據過往的歷史,土耳其在建筑領域的腐敗觸目驚心。眾所周知,土耳其96%的國土位于地震帶上,為什么還能容忍那么多建筑腐敗?這事很多人都想不通。但它是由富有土耳其特色的國情決定的。土耳其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制度,叫建筑特赦,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建筑特赦,相當于把之前的那些非法建筑洗白。封建王朝時代,每隔一段時間會搞一場大赦天下,把之前的一些犯罪分子洗白。現在很多國家還有特赦制度,比方說美國總統下臺之前,會特赦一些政治犯。從1948年到2001年間,盡管專業團體(比如土耳其建筑和工程組織)強烈反對,土耳其政府仍然宣布了12次建筑特赦,幾乎每一輪地震之后都會跟著有建筑特赦。所以現在土耳其有著大量的不合格建筑。由于特赦制度的存在,很多不法商人、土豪劣紳、地痞流氓都會想方設法搞工程,并試圖通過偷工減料發財,而部分沒有良知的政客也為他們開綠燈。反正從他們的視角看,不論多么喪心病狂,只要能搞到錢,等下一輪特赦就洗白了。大家或許很納悶,土耳其為啥要搞這么一個特赦制度?其實土耳其有著嚴格的建筑規范。早在1997年,土耳其就修改了建筑標準。建筑物的抗震標準非常嚴格,與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標準差不多。而且土耳其還會定期更新地震多發地區的建筑抗震標準。比如混凝土必須用鋼筋加固,承重墻、柱子的分布方式必須避免地板在垂直倒塌后相互堆棧時紙牌式倒塌的情況。如此等等,標準非常嚴格。然而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簡單。每一項不合理的制度在特定的時間內都有存在的理由。在基建領域,高標準意味著高成本與低利潤。都按照規范來搞,建筑商就沒錢賺,官員也沒錢貪,也就沒有了搞基建的動力。那么土耳其基建狂魔也就會跟著熄火。對于后發國家來說,想要發展必須搞基建。后發國家原本就窮,搞基建通常要舉債。借債太多,國會也通不過。通常情況下的后發國家要搞基建必須降低成本,讓各方有錢賺。如此這般情況下,很多時候都是在有形無形之中降低規范標準。這樣玩的群體多了,就來一輪特赦,重新開始。大致情況就是這樣,說多了都是淚。有人說那是時代的悲哀,有人說那是發展的代價。如今的土耳其和俄羅斯一樣,都是強人政治,埃爾多安統治土耳其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關鍵位置上基本都是自己人。所以他很難真正意義上去反腐。所以雖然工程領域的腐敗成為這次地震的人禍,讓很多土耳其人遇難,但最后大概率會不了了之,抓一些工程領域的蝦兵蟹將應付一下民憤,后面的保護傘依然安然無恙。然后在兩三年之后再來一輪建筑特赦,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