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注專精，低調沉潛。

　　文 | 華商韜略 李慕白

　　這是一座制造業拉起來的城市。

　　【硬核制造】

　　中國人怎么穿，曾經要聽寧波人的。

　　改革開放初期，作為沿?！叭齺硪谎a”城市，寧波很快就躍升成了紡織重鎮。

　　在這里，誕生了李如成的“雅戈爾”、鄭永剛的“杉杉”、張江平的“太平鳥”、盛軍海盛靜生父子的“羅蒙”。這些寧波品牌一度站滿了中國大小城市的街巷。

　　盡管消費浪潮改變了人們的品味，但在服裝這件事上，寧波的地位并沒有變，它甚至開始決定，全世界人民的穿著。

　　作為全世界最大的服裝代工品牌，申洲國際在2021年成衣產能超過5億件，營收238.5億元。耐克每賣出3雙采用flyknit面料的鞋子，就有2雙是申洲國際生產的；彪馬每賣出3件衣服，就有1件是申洲國際制造的。

▲申洲國際年報顯示營業收入238.5億，同比增長3.5%

　　它是耐克、彪馬、阿迪達斯和優衣庫的全球第一成衣供應商。但賺錢能力卻絲毫不遜色于這些掌握了“品牌在手，天下我有”的產業鏈鏈主——申洲國際的凈利率一度高達22%，超越了耐克同期的12.8%。

　　但寧波拿得出手的，并不只有服裝。

　　除了位列中國三大服裝產業基地之一，寧波還身為全國四大家電生產基地之一、全國最大的石化產業基地和新材料產業基地。擁有“中國緊固件之都”、“中國模具之都”以及“中國氣動元件之鄉”等一系列稱號。

▲寧波化工園區建筑風光

　　根據2021浙江省制造業百強榜單顯示，寧波擁有38家上榜企業，僅次于杭州市，位居全省第二。

　　正如世界無法離開中國制造，中國制造也離不開寧波。

　　在中國制造業的江湖里，工信部每年都會發布兩張最受矚目的“英雄帖”。一張是從2016年開始發布的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產品）名錄；另一張是從2019年開始發布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名單。

　　想要進入前一張榜單，必須做到一個硬標準：在某些特定細分產品市場，生產技術或工藝上做到國際領先，單項產品市場占有率位居全球或全國前列。

　　這份名錄，目前一共發布了7次，寧波有83家，位居各城市第一。排在寧波之后的，是65家的深圳，55家的北京。

　　后一張榜單是留給后起之秀的，它要求入選企業必須長期在某一細分領域深耕細作，專業程度高、創新能力強、發展潛力大。

　　于是全國人民發現，截止目前，共有8997家企業入圍，寧波以283家的數量位列第四，在它的前面，是上海、北京與深圳。

　　在數字的背后，是一個個細分產業里的冠軍，他們如同各具絕技的門派。

　　全世界每3部安卓手機，就有1部的光學鏡頭來自寧波，它的制造者是舜宇光學。

　　全世界每10臺縫紉機整機，就有9臺的旋梭部件來自寧波，它的制造者是德鷹精密機械。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注塑機，來自寧波的海天集團。海爾的冰箱殼，格力的空調外殼；本田的汽車方向盤、儀表盤；富士康代工的各大品牌的手機外殼，都要用到海天塑機……許多我們想得到、想不到的塑料部件與塑料產品，都是由海天注塑機加工出來的。

▲海天MAⅢ系列注塑機

　　假如寧波的博德高科斷貨停產，那么世界上40%的高精度機床都將停工；公司生產直徑只有0.015毫米的切割絲，在制造精密磨具和精密零部件的時候，切割絲是高精度機床必需的耗材。

　　光學基膜是系列光學膜的上游材料，在2010年前，國內光學膜領域基本處于技術空白，日本東麗、日本帝人和韓國SKC等占據了全球大部分市場。但在長陽科技的努力下，2012年第一代反射膜問世，到2017年光學反射膜的市占率就已沖到全球第一，成為三星、LG、京東方、華星光電等公司的戰略合作伙伴。

　　密封圈是核電領域和航空航天和的關鍵零部件，天生密封件公司制造的反應堆主密封環，被應用在華龍一號燈第三代大型核電站上。

　　而在密封領域的另一家企業——信遠工業公司的努力下，曾經只有美國和法國能生產的柔性石墨復合密封圈，自此實現了國產化，它被用在了長征五號運載火箭的兩型液氫液氧發動機上。

　　伏爾肯公司雖然有一個歐美氣十足的名字，卻是家地道的寧波企業，它研制的高性能特種陶瓷材料及部件，裝備于神舟12號深空探測裝備的關鍵系統。

　　而2021年中國空間站和核心艙成功發射，則使用了永新光學研發的我國首臺微重力太空顯微實驗儀。它是中國航天系統的長期供應商，嫦娥二、三、四號星載光學鏡頭，都是這家公司生產的。

▲永新光學的自動化組裝車間

　　除了上天，寧波企業同樣長于入海。

　　在深海油氣勘測領域用到的大長度海洋臍帶纜，來自東方電纜的研制成果；杭州灣跨海大橋、港珠澳大橋等世紀工程，由路寶科技研制的橋梁伸縮裝置提供保障。

　　提及中國第一臺單機容量10兆瓦海上風電機組，世人皆知制造商東方風電，卻不知道它所用的變槳電機，同樣來自寧波企業菲仕電機。

　　無論方太、公牛、雅戈爾、奧克斯這些早已耳熟能詳的大品牌，還是上面這些普通消費者從未聽過、卻一看就會感到硬核的隱形制造業，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寧波制造。

　　【深厚底蘊】

　　籍貫寧波鎮海的邵逸夫說過一句話：寧波人從小就立志做大事，而這大事，就是經商。

　　歷史上的寧波港，曾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東方始發港”，一度與揚州港、廣州港并稱為全國三大對外貿易港口。依托港口優勢，寧波商業經濟發達，也正因為如此，寧波誕生了中國近代最大的商幫之一。

　　在“寧波幫”中，涌現出朱葆三、虞洽卿、嚴信厚、包玉剛、董浩云、邵逸夫等一批知名企業家。在改革開放甚至新中國成立之前，這些民族工商巨擎就投身于金融、貿易、航運、制造等行業，從第一家機器軋花廠（通久源軋花廠）、第一家商業銀行（中國通商銀行）、第一家由華人開設的證交所（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第一家信托公司（中易信托公司）等，創造了百余個工商業的中國“第一”。

　　甚至臺積電創始人張忠謀，同樣來自寧波。

　　在改革開放后，寧波也是春江水暖鴨先知，率先把握了發展機遇。

　　1977年，中央決定要在上海興建一座大型的現代化鋼鐵廠——上海寶山鋼鐵廠。

　　煉鋼需要的部分鐵礦石需要從澳大利亞、巴西、南非等地進口，貨多船大，上海港水深不夠，需要找到一個深水港作為中轉港，與上海相距不遠的寧波，進入決策層的視野。

　　1979年，寧波北侖港正式開工建設，而此前寧波就已經修建了鎮海港，寧波的港口優勢又恢復了。

　　1983年，改革開放總設計師視察江蘇、浙江和上海，期間來到杭州過年。談到當地經濟的發展，他問陪同的浙江省委書記鐵瑛：你們省哪個地方收入高些？

　　“寧波市高些”，這讓改革開放總設計師對寧波印象深刻。

　　1984年8月，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甚至專門找來國務院領導聽取了關于寧波的工作匯報。在他看來，寧波有兩大優勢，一是寧波港，二是“寧波幫”。

　　“海外寧波幫人數雖然不多，但能量很大”，他號召“要把全世界寧波幫都動員起來建設寧波”。

　　區位的優勢、寧波人的工商業傳統，再加上對外開放的帶動，寧波逐漸形成了“輕小加集”（輕工業、小作坊、加工制造業、勞動密集型）的制造業模式。

　　這為寧波制造業的發展，打下了初步基礎。改革開放總設計師提出“要把全世界寧波幫都動員起來建設寧波”之后，寧波又很快掀起新一輪發展高潮。

　　在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發出號召的第二年，旅外“寧波幫”人士踴躍向家鄉捐資贈物合計人民幣5700萬元，比上一年增加37倍。

　　與此同時，“寧波幫”人士也積極推薦港臺和國外的工商界人士來寧波考察，努力促成合資合作項目。在寧波已有三資企業中，由“寧波幫”人士投資興辦及由他們引薦的項目占一半以上。在外資的帶動之外，寧波本土創業熱情高漲，鄉鎮企業雨后春筍，也為如今的寧波制造業打下堅實基礎。

　　改革開放的天時，寧波港的地利，寧波幫的人和，推動寧波經濟進入快速發展通道。在1988年成為計劃單列市之后，寧波擁有了省一級的經濟管理權限，經濟以一年增長一百億的速度越級加速。

　　在這背后，是蓬勃發展的寧波制造業。到1992年底，寧波僅年產值超過千萬元的鄉鎮企業就達到了449家。

　　1993年，寧波做了一項大動作：在全市率先以產權制度改革為核心，推動鄉鎮企業轉換經營機制，不但避免了一些地方因為改革遲緩導致鄉鎮企業發展陷入困境的損失，而且在守成的基礎上進一步放開搞活，推動這些朝向現代企業發展，并轉為民營企業，釋放出更大發展動力。

　　在具體執行中，各地堅持“抓大轉中放小”的原則，因廠制宜，對優勢產業、名牌產品，以骨干企業為龍頭組建企業集團；對規模較大、效益較好、有一定知名度的企業組建股份制企業；對具有一定規模、效益較好的企業改建成股份合作制企業；對小型、微利、虧損的企業進行拍賣、租賃或風險抵押承包。

　　到2000年，寧波鄉鎮企業改制工作全部完成，基本轉化成為民營企業。這一年，全市規模以上工業產值中，國有經濟僅占4.0%，集體經濟占13.2%，股份制經濟34.5%，私營經濟占17.4%，外資經濟占30.9%。

　　方太、雅戈爾等等，如今享譽全國的寧波品牌，也大多是在此期間完成了關鍵一躍。

　　但這并不是寧波制造業的終局，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寧波的許多企業都完成了一個關鍵性的轉變——從品質控制到成本控制，從設計能力到研發儲備，企業分工越來越明確，積累也越來越雄厚。例如深耕高端廚電領域26年的方太，持續圍繞空氣、水、烹飪三大核心科技，推進基礎科研縱深發展，將廚電技術與航天等高精尖技術結合，引領廚電科技化浪潮。目前，方太已擁有超9100件國內授權專利，其中發明專利數量超2200件，掌握廚電行業最大“專利池”。

　　而這，正是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大潮中，創造一個個中國乃至世界第一的土壤。

　　【創新加持】

　　2006舉行的全國科學技術大會上，中央政府正式提出要自主創新、建設創新型國家戰略。

　　隨后，包括北京、上海在內的各大城市爭相加入申報國家“創新型城市”試點行列。一向觀念超前的寧波，也再次把握住時代的脈搏。

　　第二年，時任寧波市委書記巴音朝魯就帶隊前往深圳考察，并且吹響寧波的創新沖鋒號，三年后，寧波即如愿成為首批國家創新型試點城市。此后，寧波出臺了一系列舉措鼓勵創新。

　　比如，提高全社會研究與試驗開發經費投入，2011年這一投入占GDP比重為1.89%，2014年提升到了2.35%。與此同時，鼓勵和引導企業加強與高校、科研院所聯動，組建產學研技術創新聯盟。

　　此外，還對于企業創建的工程（技術）中心，對認定為市級、省級、國家級企業工程（技術）中心的，分別給予40萬元、200萬元、600萬元補助。

　　為了抓住人才，寧波在2011年，推出了面向全球、集聚“高精尖缺”海外高層次人才到寧波創新創業的“3315計劃”。

　　這個計劃的目標是用5到10年，在國家級、省級、市級三個層次上分別引進30名、300名、1000名海外人才，以及5000名海外創新創業儲備人才。

　　在這場10年前開啟的人才爭奪中，大批海歸人才自此成為新寧波人，許多院士、科學家、研究機構也因此與寧波結下了一生之緣。從事光學薄膜研制的激智科技，正是其中的典型，公司創始人張彥曾經說過一句話：

　　自己和寧波不沾親也不帶故，來寧波創業，一是因為獲得了寧波兩位民營企業家的天使投資，二是看中了寧波的創業環境。

　　政策的鼓勵之下，寧波的制造業再次實現了關鍵一躍：到2018年，寧波高新技術企業數已達1739家，高新技術產業增加值達1872.1億元，同比增長近7%，占寧波規上工業增加值比重首次超過50%，對規上工業增長的貢獻率近55%。

　　但居安思危的寧波人，還想再躍升一個臺階。

　　2018年2月，在大年初八舉辦的“新春第一會”上，時任寧波市委書記鄭柵潔直接點名寧波“不進則退”。

　　他舉了一個例子，2008年南京的GDP還落后寧波84億元，到2017年已高出寧波1858億元；2008年武漢落后寧波210億元，2017年高出寧波3564億元；長沙曾落后寧波1091億元，2017年也高出寧波343億元。

　　如果說省會城市能拿到更多的資源，超越也可理解，但寧波人顯然不負這口氣。

　　寧波把劍指向了高端制造業，通過培育一個個專精特新和單項冠軍，來打造真正的先進制造業之都。

　　2012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達到2.08萬億美元，占全球制造業的20%，與美國旗鼓相當。然而，在核心技術和關鍵元器件上卻被“卡脖子”，多數產業仍處于價值鏈的中低端。

　　也正是那一年，國務院發布《關于進一步支持小型微型企業健康發展的意見》，首次提出“鼓勵小型微型企業走‘專精特新’和與大企業協作配套發展的道路，加快從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的轉變”。

　　2018年末，工信部開展了首批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培育工作。

　　2019年，寧波發布《寧波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十四五”規劃》中提出，力爭到2025年，寧波市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要達到100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要達到600家，并做強汽車及零部件、綠色石化、新材料、高端裝備等一批優勢產業。

　　2020年7月，《寧波市聚焦關鍵核心技術打造制造業單項冠軍之城行動計劃（2020-2025）》發布，明確力爭到2025年，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數量達130家，形成10條細分領域的標志性產業鏈，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對制造業增長貢獻度超過40%，成為“全國制造業單項冠軍之城”。

　　寧波有門類齊全的制造業體系，以及石油化工、汽車及零部件、電工電器、紡織服裝等為支柱的產業集群，為寧波的“小巨人”和單項冠軍打造，提供了充足的后備力量，這也是寧波能進軍高端制造業的底氣所在。

　　而寧波的另一大優勢，是企業家精神，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那就是“專注”，這正應了寧波人的那句老話，“外行不可去，內行不可丟”。

　　正是有了數十年如一日的專注，海天塑機才能從“小作坊”變身世界聞名的“塑機王國”，與小小的縫紉機旋梭“死磕”了三十多年，才有了德鷹機械能雄踞全球市場。

　　但寧波的劣勢也是明顯的，一是在人才吸引力上遠不如一線城市，甚至不及杭州，二是寧波也缺乏“航母級”的龍頭企業，沒有“航母級”企業作為產業支柱，就難以形成世界級的產業集群，帶動更多的產業分支和更長的產業鏈條也將成為空談。

　　不怕有差距，就怕沒有趕超和競爭的精神，寧波已經在行動起來。

　　今年7月，寧波重磅出臺《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人才工作，加快建設世界重要人才中心和創新高地戰略支點城市的若干意見》，重磅升級人才引進措施，對頂尖人才提供項目支持，基礎人才給予購房補貼，技能人才提供崗位補貼。

　　而在2021年，寧波出臺了制造業“大優強”培育名單，計劃到2025年，培育10家千億級培育企業，10家五百億級培育企業，35家百億級培育企業以及49家五十億級企業，打造“寧波制造天團”。

　　1931年，在這里的出生的張忠謀，一手打造出世界最大的半導體制造帝國?；蛟S，下一個“臺積電”、“張忠謀”，就正在這里創新孕育之中。

　　【參考資料】

　　[1] 《東海潮涌，寧波改革開放40年口述史》中共寧波黨委黨史研究室

　　[2] 《中國共產黨寧波歷史800問》中共寧波黨委黨史研究室

　　[3] 《海定波寧看寧波——寧波制造業發展啟示錄》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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