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與隱士!
作者:盧克文
來源公眾號:盧克文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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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春節時我去了趟瀘沽湖,在當地,見到一間奇怪的房子,看完之后,十分有感觸。
那是一間用木頭和樹皮蓋起來的房子,沒有磚、沒有瓦。
這樣的房子抗寒抗熱的性能都不好,容易漏雨透風,維修保養也麻煩,更重要的是,他是本地屋主自己動手,一點一點蓋起來的,全部自己造。

左邊這間是瀘沽湖以前最原始的房子
《隱入塵煙》里男主角也是自己蓋房子,全程自己干,但這個更麻煩,沒有現代材料,沒有圖紙,沒什么工具,蓋得特別慢,蓋好后居住條件也不太好。
當地人跟我說,這是他們最原始的房子,在現代社會之前,他們祖祖輩輩,大都一直住在這樣的房子里。
我問他們,為什么沒有用到磚瓦呢?中國古代明明也有磚瓦啊。
他們說過去瀘沽湖這一塊與世隔絕,附近沒有磚瓦廠,如果要買,也十分不方便。
有多不方便呢?一位當地小伙子告訴我,從瀘沽湖到麗江,現在開車只要3.5小時,但在沒有通公路前,他們以前要走兩天一夜。
來回一趟,得四五天。
當地人去趟麗江,就跟一個邵陽人去趟紐約一樣麻煩。
而瀘沽湖周圍,都是無際起伏的高山,根本不可能采購物資,最后只能就地取材,到山上砍樹建房。
通過這間小木屋,我們可以看到,當一個地方與世隔絕后,無法從復雜、龐大的社會組成里獲取相應的資源,就會形成一個較為落后的社會面貌,只有積極地參與到全社會分工,才能從社會分工獲得其他資源的反饋,從而跟著整體文明一起進步。
當今世界的構成是極復雜極復雜的,我們常用的手機、電腦、汽車,甚至眼鏡、水杯、紙巾等,每一樣事物的產生,都要歷經幾千幾萬個專業人員,成百上千道工序,才可以用各種材料集合后生產出來。
不參與社會分工,就會被社會淘汰,如果不跟外界溝通還好,一旦跟外界有了對比,就會產生劇烈的文明挫敗感,所以某些小國,在無法跟外界的現代資源聯通時,為了不讓人口外流,就只能選擇閉關鎖國。
貳
西安南郊的終南山上,常年住著一批隱士。
外界傳說,這批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雞鳴而起、披霞而歸、喝茶讀書、觀星打坐,端得自由自在。
日子過得好像十分灑脫,“獲得了精神上的自由,和肉體上的解脫”。
是那些忙著還房貸車貸的人,永遠享受不到的精神境界。
終南山登記在冊的修行者,共約5.5萬人,另有一種說法估算只有約5千人,散落在蔭翳秀美的山巒中。
但其中大部分人,其實只是創業失敗、感情受挫、家人反目、厭世棄生的普通人,想要來山林里修身養性,或者呼吸下新鮮空氣,順便看能不能凈化下自己的心靈。
來到無人荒林找個茅草屋隱居,沒電沒水沒網絡,晚上冷死個人,說是來修道習法,其實一整天,都在忙著撿柴火。
要是能找個有電有水有網絡的房子,其實就是換個地方坐在屋前抖著腿刷抖音。
你要在山林里活下來,你就得有門求生的手段,你至少得會種地吧?至少得會用鋤頭吧?至少得會施肥吧?你這些都不會,你是想活活餓死自己嗎?你活都活不下來,你怎么鉆研《沖虛真經》《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你說你還有一些余錢,打算下山買點物資,囤一段吃一段,錢花完了就走,那你到底是來修行的?還是來度假的?
我看一位年輕女性的記錄,她在終南山上找到一村子,打算遠離城市獨自隱居,結果住下來各種蚊蟲叮咬、凄風寒雨,本來以為是養狗讀書、曬曬太陽喝喝茶的隱居生活,天天忙著修破屋子門窗,炒菜時半天點不著柴火,買瓶油買包鹽都走斷腿,跟鄰居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把姑娘折騰得夠嗆。
最難熬的是,上山只有一條陡峭山道,當地有村民堵住路口,不讓別人進來,要送水送菜都得經過他們許可,再高價賣給別人。
姑娘半個月沒隱居完,房子押金都不要了,就撒開腿逃命似地跑下山,回上海繼續做寫字樓白領去了。
原本想逃避江湖,結果有人的地方就有經濟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與其守著終南山小村的小江湖,還不如回到上海的大江湖。
租個房子都要看樓下有沒有小賣部,離菜市場和地鐵口遠不遠,憑什么就覺得,自己去了終南山,買包鹽都要跑斷腿的地方,自己就會生活得更好?
哪怕終南山真正的隱士,也常需要別人供養,自己再靠種地養活自己,尋常時間才能騰出一點時間讀書打坐,地里收成不好,還得餓肚子,什么“披霞而歸、觀星打坐”,本質上就是個半耕半讀的深山農民,只是比別的農民,會穿一身顯得有品位的道袍,會打幾句機鋒,會沏茶、會下圍棋,會做沉思狀擺POSE。
你拒絕參與社會分工,就得不到任何社會資源,就沒有現金流與現代生活用品,你真要隱居,就得從人類文明的早期生態開始干,從農業文明的刀耕火種開始,累死累活在深山里忙生存。
我不相信一個人飯都不吃飽,他能煉
出什么內丹,思索著什么至圣哲學。沒有物質文明,哪來的精神文明?
叁
隱居最好的方式,就是認真參與城市分工,讓自己融入現代文明的體系,做一名默默無聞的生產者與消費者。
人類發明城市,本來就是為了生活得更好,為了解決生活痛苦,而讓每個人負責不同的工種,這樣才能獲取到優質的產品和生活方式,而不用像瀘沽湖過去的人那樣,一個人在材料極有限的情況下,把所有的活干完,最后弄出一個脫離時代的東西出來。
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市,就是這個道理。
文人通常會把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描繪得特別浪漫。
比如有一首大家都知道的詩,叫“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在海邊城市生活過很長時間,知道住在海邊是什么滋味,其實海邊暴曬,紫外線強烈,海風潮濕鹽分高,有一定的腐蝕性,常住海邊的人通常都被曬得黝黑干裂,還容易得風濕,連建筑也常被海風腐蝕到外墻剝落,海邊并不適合長久住人。
我曾經有一天在海邊因為被曬太久,額頭上曬出一大塊深深的黃褐斑,當天直接毀容,一個月以后這塊斑才逐漸消失,搞得我幾年時間不敢去海邊。
不管去哪個國家的海邊旅游,我通常是白天睡覺玩手機,門都不敢出以躲避太陽,只有傍晚時分才敢去海灘溜達。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那是游客在海邊的傍晚只呆幾小時才有的浪漫想象。
劈柴喂馬關心蔬菜,那就更扯淡了,馬是寶貴的生產資料,根本不是你想有就有的,劈柴種菜十分辛苦,光拎著糞勺施肥,那姿勢那氣味,就會把這些寫詩的人全嚇跑。
將農村生活田園化,將體力勞動浪漫化,都是沒有深入體驗過農村生活和體力勞動的人,對世界的故意美化,是另一種形式的無病呻吟。
還是那句話,沒有物質文明,談什么精神文明?
肆
這些年,我們常聽到一個詞,叫躺平。
世上根本沒有躺平。
你活在世上,除了呼吸不要錢,幾乎做任何事情都要錢。
想賺錢,就得有經濟來源,就必須要參與到社會分工。
你想逃避社會分工,就會被社會拋棄,就得上深山做一名苦耕的農民,你可以在耕種的地頭放一本詩集,然后跟別人說自己其實在隱居,但大家都看得明白,你就是在逃避現實。
參與社會分工苦,但不參與社會分工,更苦。
只要參與了社會分工,就一定不由自主地參與市場競爭,在競爭中你怎么躺平?你一躺平,對手分分鐘從你身上碾過去。
而且自由競爭是一種相互促進進步的手段,在競爭高壓下生活的人,成長速度通常高于閑散安逸的人。
做人也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進退都痛苦,還不如進,畢竟進一寸,還有一寸的歡喜。
生活本來就是一地雞毛,我們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對,出現問題解決問題,從容不迫地錨定情緒,不因事成而狂喜,不因事敗而頹敗。
永遠做一個樂觀的理性主義者,積極面對生活,不自憐自傷,不怨天尤人,不抱怨環境,只想著踏踏實實解決眼前的問題。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伍
在瀘沽湖的時候,我還遇到了一位搖船小哥。
小哥今年29歲,是土生土長的本地摩梭人,我問他當地還有沒有走婚,他說大多數年輕人不走婚了,跟外面一樣自己談戀愛結婚。
他目前靠旅游業掙錢,一年大概有十幾萬的收入,生了一兒一女,到了快讀小學的年齡。
按道理說,瀘沽湖景色極美,生產生活也算自給自足,現在收入更不低,這應該就是書本里桃花源的樣子。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浪漫主義的地方嗎?
但小哥并不覺得幸福,他還是痛苦的。
他說,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他在想辦法讓孩子到麗江讀書,這里教育環境太差了,醫療也不好,他一定要想辦法在麗江買房。
他的回答令我震驚,隨即很無奈地笑出聲來。
原來不管你是到終南山,還是到瀘沽湖,到頭來,操心的還是教育、醫療、住房這三大件,是人就逃不過經濟規律,既然遲早要面對它,那就別逃避、別躺平,早點想辦法戰勝它。
出世不是修行,入世才是修行。
積極參與社會分工,積極面對生活困難,才是人生最大的修行,比念幾句經,比讀幾句詩,更有濃厚的人生哲理。
畢竟這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