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伯樂郭達，兩次推薦陸樹銘

斯人已逝。

他塑造的“關羽”已成經典。

1990年的一天，陸樹銘在陜西咸陽拍攝一部公安題材的電視劇，天忽然下起了雨，陸樹銘隱隱約約覺得家里的窗戶沒關好，擔心雨水淋到家里去，于是向制片主任借了一輛自行車朝家趕去。

回到家后，陸樹銘發現窗戶關得好好的，倒是門上多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

我們是中央電視臺三國劇組的，到西安話劇院來找演關公這個角色的演員，有人推薦了你，請你見到這張紙條后，到XX飯店XX房間來找我們。

陸樹銘一看，落款日期已經是三天以前。他趕緊騎上自行車趕往指定地點。當找到那個房間時，兩位工作人員正在打包準備離開，這正是《三國演義》劇組的攝像和制片主任。

見到陸樹銘，工作人員向他解釋道：是郭達向我們推薦你的！

郭達

那時候郭達與陸樹銘同屬西安話劇院。

因為工作原因，郭達經常到中央電視臺去錄節目，一來二去跟《三國演義》劇組的人熟悉了。作為一部大制作，《三國演義》的籌拍涉及到方方面面，演員的選擇必須符合原著，因此角色并非隨便什么人就能演的。

當時扮演劉備、張飛、諸葛亮的演員已基本確定，唯有關公的演員沒定下來。雖然候選人多，但劇組總覺得不合適。于是郭達向劇組推薦了陸樹銘。

得知劇組的來意，陸樹銘很興奮，對于一位演員來說，他很清楚這是一次重要的機會！

事不宜遲，工作人員要求陸樹銘去北京試鏡頭。

陸樹銘當即答應。

陸樹銘能扮演關公很幸運。

就像多年后他說的那樣：“就像買了彩票，還中了獎。”

這里面有郭達的功勞。

說起來，這已經是郭達第二次幫助他了。

陸樹銘與郭達

1980年，西安話劇院面向社會招生，當時陸樹銘鄰居家有一位妹妹想報考話劇院，苦于沒人陪她去。鄰居阿姨見陸樹銘人長得高大，為人又和氣，便請求他陪女兒去考試，陸樹銘爽快地答應了。那時候陸樹銘在某航天630所做攝影工作，跟演藝毫無關系。

當時郭達是西安話劇院演員隊的副隊長，鄰家妹妹進入考場后，慧眼識珠的郭達憑借職業眼光覺得陸樹銘是個當演員的好材料，于是他給考場人員打招呼，加塞兒為陸樹銘做了安排。

誰能想到，陸樹銘竟然通過了考試，成為西安話劇團的一名演員。

從那以后，陸樹銘正式成為一名演藝人員。他先后出演了《大漠中的男人》、《湘西剿匪記》、《古今大戰秦俑情》等影視片。

尤其是張藝謀執導，鞏俐主演的《古今大戰秦俑情》，曾是當年很火的影片，陸樹銘出演了“秦始皇”一角。

但即便如此，“陸樹銘”還是一位很普通的演員。

《三國演義》讓陸樹銘真正有了知名度。

陸樹銘很快來到三國劇組試鏡頭。當時劇組很多領導都盯著他，關公找不到合適的演員就無法開機，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甚至有人說：“這個人如果還不行，那全中國就不太好找了。”

到了試鏡現場，陸樹銘脫下外套，放下包，正準備喝口水，誰想劇組人員催促道：“還喝水呢？臺長和各位領導都在那里等著呢，你還喝什么水？趕緊的吧！”說著，造型師和化妝師都圍了上來。

陸樹銘一看這個架勢，整得這么嚴肅，只好閉上眼睛，任由化妝師給他化妝。

很快化完妝，他睜開眼睛，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意外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化成“關公”的模樣，這讓他一下有了自信心。不能不說陸樹銘很聰明，知道隨機應變，當時他不知道從哪里來了一股勁，推開試鏡間的房門，雙手抱拳，對著一屋子等待他的領導和導演組說道：“請恕關某姍姍來遲！”

陸樹銘一米八六的個子，有著魁梧的身材，無論身高、臉型等方面與書中描寫的關羽形象相符合，這讓他從30多名“關公”候選人中脫穎而出。

王扶林總導演當場定下由他來扮演關羽。

02扮演劉備的孫彥軍拒絕與他合影，令陸樹銘耿耿于懷

當時劉備和張飛的扮演者已經定下來，李靖飛扮演張飛，孫彥軍扮演劉備。最初扮演諸葛亮的不是唐國強，而是后來在劇中扮演孫策的濮存昕。給陸樹銘化完妝后，導演組叫過孫彥軍等人，讓他們在一起看看組合后的效果。

《三國演義》試裝照，濮存昕試裝諸葛亮（左），孫彥軍試裝劉備（中），陸樹銘試裝關羽

陸樹銘一看這個情景覺得很新鮮，畢竟第一次與人合作參與拍攝這樣的大制作，他連忙從兜里掏出自己的相機，也打算與孫彥軍等人合影留念。陸樹銘不知道孫彥軍的名字，便說：“大哥，咱能不能照個相？”

誰想孫彥軍并不買陸樹銘的賬，不耐煩地說道：“你真有意思，以后有的是時間，現在照什么相？”

一轉身走了。

臨走還說了一句：“淺碟子。”

這讓陸樹銘很尷尬。

以至于多年后，陸樹銘回憶當時的情景還是耿耿于懷，他覺得幾個人一起照相很有紀念意義，誰想孫彥軍竟然拒絕他！“一想起這件事我就傷心。”陸樹銘說。事后濮存昕笑話陸樹銘，還給孫彥軍開脫，說人家畢竟是“劉皇叔”，架子大。

這是陸樹銘第一次與孫彥軍等人認識時的一個小插曲。在后來的拍攝過程中，陸樹銘與孫彥軍、李靖飛等人變得越來越熟悉，也知道了對方的性格脾氣，三人在屏幕下面成了好朋友。

03陸樹銘的行為惹怒三國劇組，被王扶林導演教訓

在熒屏上，孫彥軍扮演的劉備是“大哥”，在熒屏下面，陸樹銘和李靖飛也習慣叫孫彥軍為“大哥”。

陸樹銘（左），孫彥軍（中），李靖飛

“桃園三結義”中三人結為兄弟，每一個角色都是重要的。尤其是關羽，在民間被尊稱為“關公”，是大忠大義的象征。當年孫彥軍和李靖飛成為“劉備”和“張飛”的扮演者后，唯有關羽的扮演者遲遲定不下來。

直到陸樹銘到來，化妝之后他與劇本中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的關公形象非常符合。這甚至讓陸樹銘也感到驚訝：沒想到自己還能演關公？

那時候導演王扶林曾給陸樹銘說過：“知道我們為什么選你演關公嗎？因為你有特色。”

陸樹銘忙問：“我有什么特色。”

王扶林卻沒有說。

陸樹銘飾演的關公從外形上來說非常成功。這讓他在劇組成了“眾星捧月”般的存在。拍戲時，甚至有當地居民看到“關公”都要拜一拜。這未免讓陸樹銘感到飄飄然，拍戲時狀態不好。

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每次拍完關公的戲，陸樹銘總是自我感覺良好，走到孫彥軍面前得意地說道：“怎么樣大哥，又是一條過。”

誰想陸樹銘的話音未落，副導演就開始喊他了：“陸樹銘，回來，趕快回來——”

作為一個還不太成熟的演員，陸樹銘剛進三國劇組時演技飄忽不定。

當時陸樹銘飾演的關公做到了“形似”，但沒做到“神似”。作為曾經拍過《紅樓夢》的導演王扶林，他拍攝古典名著的一個標準就是：選演員既要形似，也要神似，力求與原著的描述相符合。87版《紅樓夢》演員的選擇很成功，《三國演義》中演員的選擇也是如此。

終于，陸樹銘因為自己演技的不穩定和對拍攝《三國演義》的不重視，惹怒了劇組。

王扶林是《三國演義》的總導演

拍了6集《三國演義》后，陸樹銘因為妻子臨產而請假回家，但很長時間沒回劇組。

這期間有人告訴王扶林：陸樹銘遲遲不回來是因為在家里打麻將。這一下徹底惹怒了導演組：關羽是《三國演義》里的重要人物，陸樹銘不回來就會耽誤拍戲的進度，他雖然外形上與關公相似，但在表演方面并沒有做到神似，一個演員竟然如此“迷失自我”，輕視劇組，還怎么拍戲？

當時劇組一致決定換人！

在陸樹銘沒回來的情況下，劇組已經另找了演員在化妝、練馬、練槍。

那時候沒有手機，陸樹銘因為在醫院照顧妻子，家里的電話打不通，劇組只能把電話打到陸樹銘居住小區的門衛那里，有一次陸樹銘回到小區，門衛告訴他：劇組已經打來好幾次電話了，讓你趕緊回去拍戲。陸樹銘這才意識到自己曠工時間太長了！他趕緊把妻子安頓好回了劇組。

鑒于陸樹銘已經回來，王扶林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敲開陸樹銘的宿舍門，跟他促膝長談了整整一天。

王扶林嚴厲地批評道：“這么重要的角色，你不趕緊回來還在打麻將，我們選了三十多個關羽才選到你，你不要以為你演了關公就真是關公了，也不要以為劇組離了你不行，我們有三十多個關羽候選人在后面等著呢，你如果不愿意拍，我們隨時換人！你的尾巴翹得可以了！”

王扶林（左）、李靖飛、陸樹銘、孫彥軍

陸樹銘看著王扶林一聲不吭。

王扶林又說：“你知道嗎？這個角色在中國的歷史上，那是千古的英雄，忠義、仁勇，現在落到你的肩上，你如何對待他？這個角色你如果演好了，等于你演20部電影，20年后還會有人記住你！”

王扶林與陸樹銘的這次談話，讓他產生了很大改變。成功入選“關公”的扮演者，陸樹銘確實有點飄飄然，對《三國演義》的拍攝不夠重視，對塑造“關公”這個人物也沒有深入認識。在前6集中，他更多是形似，缺少神似。陸樹銘決定在演技上下功夫，力求不僅形似關羽，更要做到神似。王扶林導演說得沒錯，這是一次重要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

04為拍好關羽多次受傷，手寫全部關羽臺詞

回到劇組后的第二天，陸樹銘就苦練騎馬，練到把屁股磨得生疼。直到他練到可以松開韁繩自由馳騁。

《三國演義》是一個有大戰爭場面的戲，陸樹銘雖然騎馬練得好，但保不齊在哪里出了問題。

有一次，拍攝劉備、張飛、關羽等人騎馬的戲，孫彥軍和李靖飛騎馬在前面跑，陸樹銘騎馬跟在后面，可跑著跑著，孫彥軍發現只有陸樹銘的馬跟了上來，孫彥軍等人趕緊回去找，才發現陸樹銘從馬上摔下來，疼地不能動彈。送到醫院，大夫用給動物打針的針管給他抽出兩管淤血。

為了不耽誤拍戲，陸樹銘第二天帶傷上了片場。

關公的丹鳳眼、長髯具有人物的標志感。一個人物塑造地是否傳神，眼神的變化很重要。為了與關公的丹鳳眼相符合，陸樹銘用乳膠把紗條粘在太陽穴上，把自己的眼角吊起來，每天揭下來時都撕扯地生疼。后來導致他的兩個眼角部位潰爛，但為了拍戲，第二天陸樹銘還要堅持粘上。

《三國演義》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臺詞非常古雅，是半文半白的形式。說實話，這樣的臺詞要背下來，也很考驗演員的文化水平。當時有人告訴王扶林：陸樹銘的臺詞功力不夠，不行就換了他。陸樹銘當然不服氣，為了練好臺詞，他把關公的全部臺詞抄下來，不拍戲的時候，陸樹銘在宿舍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詞，不斷來回比劃著，有時候睡覺前還在背臺詞，拍戲間隙也在練習臺詞。

正是在這種刻苦的練習下，陸樹銘好像忽然開竅一般，對關公的理解深入起來，他的表演不再單純“形似”，而是達到了“形神兼備”，將關羽的勇、義、忠、智、信、傲，刻畫地入木三分。

多年后，陸樹銘回憶拍走麥城那場戲時還是很感慨，他自稱當時心如刀絞，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劇組的一些演員也哭起來。當導演宣布這場戲拍完時，陸樹銘跪在雪地里20分鐘才回過神來。

正如關公經典的臺詞一樣：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改其節，身雖死，名可垂于竹帛也！

陸樹銘把關公那種高貴品質和視死如歸的精神刻畫地淋漓盡致。

05因為拍關公太像，陸樹銘曾有三五年沒有戲拍

陸樹銘塑造的關公成功了。

這一方面得益于劇組選拔演員的成功，另一方面在于陸樹銘精彩的表演。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誰演得好，誰演得不好，都有準確判斷。然而，這個認可一旦超出演員表演的界限，就變成一種固化認知：演員與他表演的角色“合二為一”，成了角色的“代言人”。

類似的例子屢見不鮮。在王扶林導演的87《紅樓夢》里，陳曉旭塑造的林黛玉很成功，以至于觀眾一提到陳曉旭就聯想到“林黛玉”；鄧婕塑造的王熙鳳很成功，一提到鄧婕觀眾就會想到“王熙鳳”。

這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種遺憾：因為演員塑造的角色太成功，就阻礙了他（她）們戲路的發展。

陸樹銘也是這樣。

陸樹銘在回憶《三國》拍攝往事時，曾無奈地說道：

演了個關公一下把你吊到半空，我塑造了關公的形象，那太像了嘛。太像了觀眾就覺得你啥都是關公，把你供起來。供起來我得吃飯呀我得養家糊口……成也關公，敗也關公，我告訴你三五年沒戲拍。

拍完《三國演義》后，陸樹銘不斷地找戲拍，但大多不了了之。甚至他提前跟劇組聯系，最后電影都上映了陸樹銘也沒等來消息。沒戲拍就賺不到錢，家庭的開支如何解決？經濟上有很大壓力。

有一次陸樹銘直接打電話問一位導演，為什么不找他來拍戲？

導演的一番話讓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覺得你化完妝以后還是關公，還像關公，沒法用！

這下找到原因了，還是因為他演的關公太成功，就算他塑造別的角色，人們還是覺得他像“關公”！

拍完《三國演義》后很長一段時間，他似乎都擺脫不了“關公”這個角色。

但即便如此，陸樹銘還是積極地開拓戲路，他后來出演了《在這個家庭里》、《軒轅黃帝》等多部話劇，還出演了《漢武大帝》、《無字碑歌》、《大刀記》等影視劇，成功實現了角色的轉型。

當然在這些影視劇中，深入人心的還是他塑造的“關公”形象。

結語斯人已逝，經典長存

2022年11月，陸樹銘因病去世，享年66歲。

他的去世很可惜。

但無論怎樣，他塑造的“關公”形象已經成為一個經典。當年王扶林曾跟他說：塑造好關公這個人物頂你演20部電影。又說，演得好，20年后還有人記得你！在陸樹銘成功塑造了“關公”之后，王扶林導演曾評價說：50年內，可能沒有人能超越陸樹銘塑造的關公形象。

這個評價可以說很高了。

對于一位演員來說，其實并不在于他扮演了多少人物。扮演的人物再多，如果沒有一位深入人心，意義也不大；有的演員可能一生只塑造了一兩個成功的角色，觀眾就把他（她）記住了。

這樣的演員才是好演員。

無疑，陸樹銘屬于這樣的演員之一。

斯人已逝，經典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