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在中國歷史上,每個異族建立的政權都是二元制的,即建立政權的民族和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實行分而治之,以此來保證民族的獨立性,進而維護政權的獨立性。鮮卑建立的北魏是這樣,蒙古建立的大元是這樣,滿洲建立的大清自然也不例外。從大清入關到乾隆末年,將近150年的時間,漢人都被封閉在長城以南、嘉峪關以東,不允許遷徙到傳統漢地以外的地方。而東北、蒙古、新疆、青海、西藏等傳統游牧地區,大清任命的軍政官員,幾乎都是滿人。例如新疆,自從乾隆收復新疆以后,大清任命過30名伊犁將軍,其中3人是蒙古旗人,27人為滿洲旗人,至于都統、參贊等高級官員,也基本是滿洲旗人。新疆駐軍倒是有不少漢人,但大清在新疆實行民族隔離政策,專門建造城池給滿漢人員居住,不允許他們和新疆本地人私下來往。除此之外,大清在新疆北部實行札薩克制,新疆南部實行伯克制,這些都不是傳統中國王朝的官制。乾隆發給札薩克和伯克的官印上寫著滿文、蒙文、維文,唯獨沒有漢文。而且札薩克和伯克們進京朝覲時,也不能經過陜甘一帶,必須按照規定,在長城以北的蒙古地區行走。大清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切斷漢人和少數民族的關聯,迫使少數民族和滿洲結盟,利用廣袤的土地和內陸騎兵,制衡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同樣因為大清是以小族凌大國的異族政權,入關之后就充滿了不安全感,為了提高漢人對大清的忠誠度,歷代皇帝便極力提高儒家的地位,希望用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的理念,削弱漢人的反抗心理。而且康熙、雍正、乾隆等大清皇帝,通過文字獄的血腥手段,從文官士大夫手里奪走儒家經典的解釋權,從那以后,大清皇帝便晉升為言出法隨的儒家圣人,操縱著漢人的精神思想。
儒家,也從晚明時開放包容的意識形態,徹底異化成扭曲封閉的宗教。就這樣,憑借種族隔離和文化操縱,大清穩坐江山兩百年。實事求是的說,大清確實是中國王朝,但大清的一切成就都和漢人沒有關系,漢人本質上是大清的耗材。如果大清一直強盛下去,那么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就永無出頭之日。只有大清政權遭遇挫敗,那個籠罩大多數人的囚籠,才有可能破裂,而此消彼長之下,漢人才有可能真正恢復力量。當占人口多數的漢人被徹底解放出來,這個國家才能進行最大范圍的動員,爆發出被大清封印的潛力。從這個角度來說,鴉片戰爭以后,大清接連不斷的挨打,其實不是一件壞事。事實上,正是在挨打的過程中,大清的種族界限和儒家宗教逐漸崩盤,漢人的力量逐漸恢復,武昌城頭的一聲槍響,就讓江山變了顏色。19世紀中期,大清接連挨了三次打,這就是第一次鴉片戰爭、太平天國起義、第二次鴉片戰爭。這三次挨打的過程中,從嘉慶年間就初步崛起的漢人精英,逐漸掌握了武裝力量,有了和大清政權掰腕子、講道理的資格。例如曾國藩的湘軍,雖然在平定太平天國后已經16個月沒有發軍餉了,由于維護孔孟名教的起兵宣言,曾國藩也不可能起兵反清,便命令十幾萬湘軍卸甲歸田。但憑借征戰換來的軍功,曾國藩、唐訓方、曾國荃、劉坤一、劉長佑等湘軍將領,紛紛出任督撫、尚書等高級官員,并且極力提拔子弟和部屬,形成一股盤根錯節的湘系勢力。李鴻章的淮軍將近5萬人,每年領取軍費700萬兩,戰爭結束后分別部署在直隸、陜西、湖北、江蘇、陜西,成為維護大清政權的支柱性武裝力量。不過隨著天下太平,淮軍的軍費逐漸削減到300萬兩。左宗棠沒有龐大的嫡系軍隊,但憑借平定太平天國和收復新疆,左宗棠不僅是湘系勢力的骨干,也成為大清經營內陸、抵御俄國的代表人物,同樣有一大批文官武將追隨。這樣的局面,在大清國力鼎盛的康熙、雍正、乾隆年間是不可想象的。正因為大清在內外戰爭中失敗了,傳統的滿蒙貴族遭到削弱,才有了漢人精英做大做強的機會。而那個籠罩大多數人的囚籠,繼續破裂的力量,則來自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們創辦工廠、派留學生出國求學。早在1862年,見識到洋槍洋炮威力的曾國藩,就在日記里寫道:“欲求自強之道,總以修政事、求賢才為急務,以學作炸炮,學造輪舟等具為下手功夫。”差不多相同時間,李鴻章的淮軍裝備了洋槍洋炮,和太平軍作戰時所向披靡,便給曾國藩寫信說:“若火器能與西洋相垺,平中國有余,敵外國亦無不足。中土若于此加意,百年之后,長可自立。”左宗棠也一樣,在浙江和法國組成法華聯軍,在和太平天國作戰的過程中,被法國的堅船利炮給震驚了,說“泰西巧而中國不必安于拙也,泰西有而中國不能傲以無也。”得到這樣的認知,戰爭結束后,他們便自然而然的成為洋務派,創辦了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蘭州毛紡廠等近代工業。而為了學習西方的技術知識,福州船政局創辦了福州船政學堂,聘用法國教官,招收14歲以下的少年,學習法文、幾何、微積分、航海理論、輪船制造等知識,從1877年起,畢業生們陸續到歐洲留學,學成歸國以后,他們成為中國第一代船舶工程師。江南制造局則翻譯了54種西方書籍,包括蒸汽輪機、鑄造技術、克虜伯炮操作手冊、使用化學入門等等。1872年,在容閎的建議下,曾國藩和李鴻章推動了幼童赴美留學,到1875年留美幼童已經達到120人。大清在挨打之后推動了這些事,當然是為了拯救政權的自保之舉,但創辦近代工業意味著漢人開始掌握新的生產力,學習西方知識意味著漢人開始掌握新的文化。這對突破大清二元制政權、以儒治國的舊傳統,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因為新的生產力和新文化,完全是另起爐灶的,和大清的舊勢力舊傳統,幾乎沒有任何關聯,一旦這些新生產力和新文化發展起來,便不可能對大清有絕對忠誠,反而會以此為基礎,構建新的上層建筑。大清以為是在自救,卻不知道,它已經點燃了星星之火。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崛起的年代,雖說點燃了漢人崛起的星星之火,但大清的舊勢力依然有相當強的力量。原本曾國藩和恭親王準備在翰林院選一批進士,學習天文算法知識,把新文化引入大清的上層建筑,但倭仁說:“立國之道,尚仁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并建議“以忠信為甲胄,以禮儀為干櫓”,用復古的方式重新塑造大清政權的上層建筑。面對這么強大的一股力量,慈禧太后自然不可能給恭親王、曾國藩太大的支持,畢竟倭仁代表的舊勢力是大清的基本盤,儒家的三綱五常是大清的政治正確。支持倭仁就是維護大清,支持恭親王和曾國藩是培育不安定因素,這層邏輯,慈禧太后是很清楚的。在軍事方面,雖然湘軍將領和淮軍成為大清最有戰斗力的軍事力量,但直到1890年代,大清依然保留著40萬綠營兵馬,每年消耗軍費600萬兩。八旗兵丁的戰斗力連綠營都不如,但做為大清的嫡系武裝,也不能裁撤,必須花費重金養著。這些舊軍隊的戰斗力不行,卻勝在人數眾多,和大清榮辱與共,屬于可以放心使用的自己人,同時也是制衡曾國藩、李鴻章等漢人精英的絕佳工具。在朝政方面,恭親王、醇親王陸續秉政,說明大清軍政事務的決策權,依然在滿洲和宗室的手里。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左宗棠的塞防路線,也是大清經營內陸的舊傳統,正所謂“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所以左宗棠的塞防路線,得到慈禧太后和軍機大臣文祥的鼎力支持,總共花費5230萬兩白銀,打了收復新疆的戰爭。晚清就在這種新與舊、滿與漢、海與塞、中與洋的糾葛中度過了三十年,慈禧太后用出眾的權謀手段,挑撥各方勢力互相斗爭,維系著大清的一線生機。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以及二元制異族政權的原生問題,直接導致大清在搞洋務運動的時候,不敢進行全民動員,大清的近代化成了只有機器沒有思想,只有朝廷沒有民族的瘸子。結果就是1895年的甲午戰爭,大清敗給民族主義動員起來的日本,不僅徹底徹底撕下李鴻章“裱糊匠”的遮羞布,也打破了“同光中興”以來,大清各方勢力的脆弱平衡。甲午戰敗以前,西方列強還對大清抱有一絲敬意,感覺大清雄踞東亞,不是好惹的,結果脫亞入歐三十年的日本,一戰擊敗大清,讓西方列強看到大清外強中干的事實,迅速掀起瓜分大清的狂潮。通過“三國干涉還遼”事件,德國得到膠州灣99年的租借權,以及在山東境內修鐵路的特權。俄國大踏步進入東北,并以保護大清不被德國侵略為借口,得到旅順和大連。英國瓜分了威海衛和香港新界,逼大清表態,不將長江流域割讓給其他國家。法國得到廣州灣,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廣東、廣西、云南建立勢力范圍。短短兩三年時間,西方列強得到的利益,比此前三十年的利益都要多。那些讀圣賢書的文官士大夫們,原本以為大清只是器械落后,文明程度還是遠超西方蠻夷的,然而脫亞入歐的日本擊敗大清,讓他們想明白一個問題:于是最保守的文人士大夫們,逐漸拋棄了傳統的儒家意識形態,開始擁抱西方的文化和制度,這點是沒有疑義的,爭論的地方無非是君憲、共和、革命,到底哪一種西方文化和制度適合中國,以及怎樣和中國相結合。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人發起的戊戌變法,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發生的。李鴻章的淮軍在朝鮮一觸即潰,證明單純購買器械武裝軍隊的效果并不好,1900年爆發了“八國聯軍”侵華,要求大清連本帶息賠款9.82億兩白銀,更加深了“大清武德衰落”的事實。回頭再看倭仁的“以忠信為甲胄,以禮儀為干櫓”,感覺就是個笑話,淮軍、綠營、八旗等武裝力量,更是狗肉上不了大席,不值一提。大清走到這一步,就面臨一次不亞于入關的重大抉擇——守舊還是改革?1644年不入關,大清還能做遼東的地域性強權,1900年前后的大清做為全國性政權,東北又被漢人占了,那么除了改革弊政延長政權壽命以外,大清已經沒有退路了。漢人督撫和地方士大夫們也支持改革,因為他們都是依附于大清政權生存的,如果大清政權消失了,他們的權力和利益也會化為烏有,對他們來說,保大清就是保自己。
所以經過甲午戰爭和八國聯軍的打擊,大清的二元制政權和以儒治國的路線,已經徹底破產,那個籠罩四萬萬漢人的囚籠,被日本和西方列強打的稀巴爛。在一片廢墟之下,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那一代精英培育起來的新生產力和新文化,終于可以脫離舊制度、舊傳統、舊勢力的束縛肆意生長。而大清的改革需求,和新生產力、新文化結合起來,就是漢人崛起重造中國的絕佳機會。慈禧太后從西安回鑾以后,開啟的晚清新政改革力度很大,除了改革官制、創辦郵政、修建鐵路等傳統改革項目以外,對大清政權有決定性影響的是三項改革內容。自從唐朝以來,科舉就是朝廷和地方文人之間的聯系紐帶,不管哪個王朝統一中國,只要開科取士,并維護地主文人的利益,就能迅速建立穩固的統治。也正因為有了科舉,地主文人才有上升通道,快速建立起對王朝的忠誠。1905年,大清決定廢除科舉,用新式學堂來培養人才。當年大清就有4222所新式學堂,92169名學生,到了1909年,新式學堂總數達到52348所,學生156萬人。看起來大清的新式人才指數級增加,但問題是,新式學堂是擴招的,畢業生不一定能得到官職,也沒有穩定的仕途晉升通道,而曾經取得功名的文人,所擁有的特權也消失了。既然大清給不了地主文人利益,那地主文人對大清的忠誠度,必然直線下降,在新式學堂讀書的學生們,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必然對大清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感興趣。這就意味著,大清和地主文人的紐帶切斷了,大清政權在地方的影響力快速流失。此外,家資富裕的年輕學生們,很多都選擇到日本留學,到1906年底,留日學生便暴漲到將近2萬人。這些人受到甲午戰敗和八國聯軍的刺激,內心非常敏感,偏偏日本人認為大清是戰敗國,整天嘲笑留日學生是“清國佬”、“支那豬”,導致留日學生們感覺非常屈辱。這樣一來,留日學生們便開始探討國事,但是在日本留學,他們又不可能大張旗鼓的罵日本侵華,所以討論話題便集中在國內,說來說去,得出一個共識:國勢淪落,都是大清朝廷無能,要想振興中華,必先推翻大清。“誅絕五百萬有奇批毛戴角之滿洲種,洗盡二百六十年殘慘虐酷之大恥辱,使中國大陸成干凈土。”總的來說,留日學生和新式學堂的學生們,接受了大清提供的教育,卻在新文化的熏陶下走向大清的對立面。早在甲午戰敗后,大清就知道淮軍、綠營、八旗不行了,命袁世凱在直隸創辦“新建陸軍”,張之洞在湖北創辦“自強軍”,這是大清創辦新式陸軍的起點。1901年,大清正式決定改革,便命令各省巡撫創辦武備學堂,培養新式軍官,并取消30%的綠營兵員。1904年,大清重新規劃軍事改革,決定訓練36鎮新式陸軍,并公派學生到日本留學。要么是政權起家時從零開始組建,軍隊和政權一起成長,并在攻城略地的過程中,產生了血肉相連的感情。要么是政權改革利益結構,在龐大的受益群體中招兵買馬,完成政權和軍隊的利益捆綁。但大清創辦的新式陸軍,既沒有和政權之間的血肉聯系,兵員和將領也不是大清改革的受益群體。這樣的新式陸軍,對大清自然沒有認同感,無非是當兵吃糧罷了。而且大清創辦的武備學堂,要教學生們新文化,派到日本的留學生,也會受到日本民族主義的熏陶,必然要和反滿的留日學生們合流。到頭來,大清新式陸軍的軍官來源,也是一群和舊勢力毫無關聯、在新文化熏陶下堅定反滿的青年學生。1908年8月,大清宣布實行憲政,準備先成立咨議局,8年后頒布憲法,9年后召開國會,正式成為憲政國家。按照大清公布的咨議局成員選舉章程,有關“投票資格”是這樣說的:滿足任一條件的人,都能參加投票,這意味著,選舉出來的咨議局成員,也必然是擁有以上條件的人。在那個年代能到新式學堂讀書、中過生員功名、做過七品文官或五品武官、擁有五千元以上的資產,毫無疑問都是地主、士紳、豪商,他們都是地方勢力的代表人物。而地方勢力的訴求,往往是侵吞朝廷的權利,壯大地方勢力,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順理成章的壯大自己的利益。也就是說,這些地方勢力代表的是新生產力,積極參加咨議局的選舉,最想要的是地方自治。大清到底給不給地方讓渡權和利?不讓,咨議局里的地方勢力代表就要爭權利,讓了,那大清還是大清嗎?所以,不管大清改革如何眼花繚亂,以上三項改革的核心內容,基本就把大清的命給革掉了。慈禧太后在的時候,還能憑借主政數十年的積威,把反抗的聲音暫時壓下去,一旦慈禧太后死了,早已被漢人滲透成空架子的大清,也就進入倒計時了。1908年11月,慈禧太后去世,1909年各省咨議局舉行第一次選舉,結果毫無懸念,當選者都是40歲左右的地方勢力代表人物。原本這些地方勢力的代表人物,準備和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老一輩一樣,從大清手里奪走地方權利以后,與大清和諧相處一段時間的。但就在咨議局召開第一次會議的時候,很多省份的咨議局就和督撫爆發了沖突。因為在大清看來,咨議局就是個裝飾品,從來沒想過把地方權利讓給地方勢力,所以各省的實際權力依然在督撫的手里,對于咨議局的決定,督撫有否決權。這就惹怒了咨議局的成員們——“我們要的是地方實際權利,不是做政治花瓶,必須盡快召開國會,把地方權利交給我們。”在這樣的背景下,1910年,大清爆發四次進京請愿活動,要求立即成立責任內閣、召開國會,為了表達不滿,很多省份甚至出現商人罷市、學生罷課、工人罷工的事。攝政王載灃面對民意洶洶,被迫宣布宣統五年召開國會,并于1911年5月提前成立責任內閣,從總理大臣到各部大臣共13人,只有徐世昌、梁敦彥、唐景崇、盛宣懷是漢人,另外9個都是滿人,其中6人是皇族宗室。各省咨議局的成員們,想的是召開國會后,由各省咨議局出人來組建內閣,從而由代表新生產力的地方勢力代表人物,掌握大清政權。但攝政王載灃想的是,要把祖宗傳下來的家業,牢牢掌握在手里,千萬不能把政權交出去,那樣大清就亡了。經過“皇族內閣”的鬧劇,各省地方勢力也想明白了,大清指望不上了,要想得到想要的一切,只能推翻這個異族的政權。而自從1905年起,代表新文化的留日學生和留日軍官們,就在日本東京逐漸參加了孫中山的同盟會,開始光明正大的宣揚革命,回國工作以后,他們又把革命的思想傳播開來,并和江湖會黨建立了緊密的聯系。所以到了1911年,代表新文化的青年學生、代表武裝力量的新式陸軍、代表新生產力的地方勢力,以“排滿反清”為最大共識,結成了漢人大聯盟。大清走到這一步,曾經睥睨東亞的二元制政權,已經成了沒有根基的空中樓閣,滅亡不過是時間問題。也就是在“皇族內閣”成立不久,大清宣布川漢鐵路和粵漢鐵路收歸國有,為了收購這兩條鐵路的股權,大清準備向外國借貸一筆巨款。鐵路是高投資項目,例如粵漢鐵路,當初募股的時候要4兩銀子才能購買1股,而當時四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開銷,也只要2兩銀子,所以粵漢鐵路的每股單價,相當于現在的6—8千元。單價這么高,投資人的目的就是獲得高回報,現在大清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收歸國有,這就在剝奪地方勢力的政治權利之后,還要剝奪他們的經濟利益。而且大清向外國借款,誰知道是真的收購鐵路,還是武裝軍隊鎮壓地方?如果真的收購鐵路也就罷了,可要是武裝軍隊的話,那漢人不僅要做回康乾時代的農奴,還要繳納賦稅替大清還款。于是西南地區立即爆發了保路運動,大清把湖北新軍調到四川平叛,這就導致湖北省府武昌的軍事力量虛弱下來。正巧,10月9日,湖北新軍的孫武等人配置炸彈時,炸彈不小心爆炸了,軍警開始搜捕革命黨。湖北新軍中的革命黨臨時決定,10月10日夜晚發動起義,凌晨便攻破湖廣總督府衙門,第二天下午,湖北軍政府成立。湖北脫離大清以后,南方各省立即響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大清便失去半壁江山。1912年元旦,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那孫中山沒有直接領導起義,為什么選他做臨時大總統呢?早在1895年,孫中山就在廣州發動起義,成為反清革命的先行者,而那時大清剛經歷甲午戰敗,社會風氣正開始向反清革命轉變,于是已經發動過起義的孫中山,便成為反清革命的代表人物。此后孫中山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口號,擬定“民族、民權、民生”的三民主義綱領,給反清革命提供了思想武器。最重要的是,孫中山常年游走國外,和海外華僑、外國政府的關系比較密切,屬于反清革命陣營里,唯一能溝通中外的人物,這在列強環伺的晚清,是非常重要的一項能力。所以在武昌起義后,孫中山是革命陣營里,各省、各山頭都能接受的人物,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非他莫屬。就這樣,統治中國267年的大清王朝,在新文化、新勢力、新生產力的沖擊下滅亡了。晚清的新文化、新勢力、新生產力的起源,都是來自西方列強,而西方列強的勢力范圍基本都在中國沿海城市,最多再經過大江大河,傳到內陸省份的省會城市。這就意味著,反清革命的成員們,思想更傾向于西方,活動范圍局限在城市,他們和中國廣袤的農村幾乎沒有關聯。所以武昌起義只是發生在城市的軍事暴動,根本沒有改變農村的生產關系,更沒有把新政權的觸角伸入農村,這樣一來,辛亥革命也就成了不徹底的革命。真正改變這種革命趨勢的,是由大學教授和城市精英發起,隨即扎根農村發展壯大的政黨——中國共產黨。而發現農村蘊藏的磅礴偉力,打土豪分田地改變農村的生產關系,并動員農民參軍作戰保家衛國的,是五千年來最偉大的領袖——偉大領袖。接下來的日子里,這些推翻大清的漢人們,將根據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組織、不同的地域,不斷的分化組合,最終涓涓細流歸入大海,共同締造了一個崛起奮進的新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