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時代大勢!
來源:盧克文工作室(ID:lukewen1982)
1368年7月28日,大都皇宮的大明殿內,元順帝妥懽帖木兒煩躁地來回踱步,周圍的大臣們低著頭一言不發,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炮響,但無人在意,整個大殿內寂靜得可怕。
這些天,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北伐的明軍勢如破竹,此時此刻已經攻破了通州,距離大都已近在咫尺,是戰還是跑?
連戰連捷的明軍士氣旺盛,銳不可當,統帥徐達、副統帥常遇春又都是百年難遇的軍事天才,元順帝糾結了半天,實在沒把握,還是跑吧!
隨著元順帝一聲令下,大都城門打開,禁衛軍護送著眾多的金銀珠寶、妃嬪大臣以及元順帝本人,向北逃去。
四天后,北伐的明軍進入元大都,元朝滅亡,而逃往上都的元朝殘余勢力,史稱“北元”。
“北元”雖然力量不如元朝,但利用草原和騎兵的優勢,仍能不時侵擾,明軍又沒法在茫茫草原和大漠中剿滅他們,不得不在邊境大量駐軍,比如光是山西省就有超過7萬駐軍。
大量駐軍會給財政造成很大壓力,對新生的明朝而言實在不是好事,但不駐軍又不行,如何才能降低成本呢?
就在朱元璋一籌莫展時,有山西官
員提出了建議:用鹽換糧。軍隊的最大消耗在于軍糧,而山西盛產食鹽,可以讓商人們用糧食換鹽,這樣不就大大減輕財政壓力了嗎。
好主意!
朱元璋迅速采納,比例大約是1比2,也就是1石糧換2引鹽,再運到指定的兩淮地區去賣,這就是“開中制”。
“開中制”本為減輕財政壓力,卻意外促成了一個商人群體的崛起--晉商。
當時的山西有不少鹽池,本地人自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而且山西彼時的經濟狀況較好。
經過元末的戰亂,全國人口由9000萬減少到不足6000萬,南方雖然也有一定的損失,但主要是在北方,如河南省,洪武初年人口僅存不到200萬,其他北方省份也損失慘重。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會有“南北榜”事件,北方經過戰亂后人口大減,經濟崩潰,哪還有錢搞教育,自然就考不過南方。
在整個北方,只有山西省因地形易守難攻,在亂世時成為天然的庇護所,留存有較多人口,在洪武初年有超過400萬人,后來山西能貢獻百萬大移民的基礎也在于此。
人口較多、經濟還可以、本地人又近水樓臺,再加上“開中制”,諸多因素共同促成了晉商的崛起。
“開中制”到明代中葉就逐漸無法實行了,史書中說了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根源其實還是經濟,“開中制”起初指定拿到鹽的商人要把鹽運到江南售賣,是因為明初江南的經濟狀況最好。
但江南和鄰近的兩淮本就是優質食鹽產地,到了明中葉,江南本地的鹽商已經崛起,自然不希望晉商搶自己的市場,于是用盡辦法排擠,這才是根源。
只不過,此時晉商已經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有了較強的實力,并且整個明代,邊患問題始終未能解決,明廷不得不在邊境維持龐大的駐軍,形成了“軍需經濟”,讓晉商有了存續下去的基礎。
明朝末年,晉商又借著“近水樓臺”的優勢,搭上了滿清這條線,滿清入關,明朝滅亡后,雖然邊患不如明代那么明顯,但對晉商的需求依然很大。
滿清從皇太極開始,便由清帝兼任蒙古大汗,只不過,承認清帝大汗之位的,一開始只有漠南蒙古,漠西和漠北蒙古諸部都不服,尤其是漠西的準噶爾部,在首領噶爾丹的率領下,一直與清帝爭奪大汗。
這種情況下,清廷必須對噶爾丹動武,由此引發了持續數十年的清淮戰爭。
打仗的關鍵是后勤,后勤的關鍵是糧草,而漠北和漠西有大片的不毛之地,運糧成本很高。
清廷的辦法和“開中制”類似,把糧草的運輸低價外包給晉商,同時給予晉商在漠西和漠北特許經商權,在康熙年間,崛起的晉商最有名的當數大盛魁。
大盛魁的三個創始人王相卿、張杰和史大學都是窮苦出身(王家是主要),在清軍遠征漠北時,三人是隨軍的伙夫,負責打雜的,當時清軍設有隨軍“買賣營”(相當于超市)。
軍隊在外,沒什么花錢的地方,逛超市是士兵們為數不多能解乏的,所以做“買賣營”的商人挺掙錢。
三人見狀,也開始在軍中售賣一些貨物,由此起家。有了一定的積蓄后,三人就不再隨軍了,在歸化城開了個商鋪,起先叫吉盛堂,后來改名大盛魁。
歸化城是當時清軍前出的第一道要塞,有大量的駐軍,還是內地與蒙古貿易的中心之一,經濟相當繁榮,大盛魁由此發家,經過幾代人長達200余年的積累,資產一度過千萬兩。
到了雍正和乾隆年間,最耀眼的晉商變成了范毓馪,范毓馪最得力的地方在于能大幅降低運糧成本。
在康熙年間,從長城沿線運1石糧(約150斤)到漠西的烏里雅蘇臺,成本需要120兩,而范毓馪直接報價20兩以下,打了骨折,讓雍正和乾隆非常滿意。
范毓馪之所以能大規模降低成本,一是他大規模使用駝隊,此前清軍運糧主要是牛車為主,牛的適應性差,脾氣又大,經常亂跑,每天大約只能行進30—50里,導致成本高昂。
而駱駝不同,沙漠中適應性極強,脾氣又溫和,不會亂跑,一天能輕松走80—100里,負重能力也強,一只成年駱駝能負重240斤以上,多的有300斤。
范毓馪通過大規模使用駝隊,得以讓成本大幅下降,當然,他賺的也不是運糧那點錢,當時為了鼓勵商人參加運糧,清政府會有種種激勵政策,比如,回程中駝隊所攜帶的大部分貨物入境是不用繳納關稅的,這里面的利潤就大得多了。
雍正七年,范毓馪因運糧得力,被授予二品官服,顯赫一時,要論清代的紅頂商人,胡雪巖壓根算不得什么,他充其量就是抱了權臣的大腿,人家范家直接抱皇上的大腿。
范毓馪死后,他的后代都能力不佳,在炒作銅期貨時多次嚴重虧損,乾隆非常想拉他們家一把,特意借給他們家150萬兩,還多次免除利息,希望能幫助他們東山再起,但無奈爛泥扶不上墻,范家的輝煌就此落寞。
此后到了清末,最耀眼的晉商逐漸變成了喬家,對,就是喬家大院那個喬家。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喬家在晉商中都屬于二三流水平,名不見經傳,直到喬致庸這一代,在19世紀70年代抱上了左宗棠這條大腿。
左宗棠在西北作戰時,軍費由胡雪巖籌集,運糧則外包給喬致庸,隨著左宗棠成功收復陜甘和新疆,喬致庸也坐上了晉商的頭把交椅。
值得一提的是,在陜甘回亂中,大盛魁受到了很大的損失,一支白彥虎下屬的叛軍逃竄到烏里雅蘇臺,當時清軍在此僅有數百人,難以抵擋。
大盛魁在此前兩百多年的經營中,為了深耕對蒙貿易,直接將總部遷到了烏里雅蘇臺,創始人王家也在這里扎根。
此次城破,不僅令大盛魁資產損失慘重,而且王家全部遇難,沒了主心骨的大盛魁逐漸走向衰落。
喬家的輝煌已經是晉商最后的輝煌,隨著沙俄操縱外蒙獨立,以及隨之而來掀起的排華浪潮,晉商徹底沒落。
縱觀整個晉商的崛起與衰落史,時代大勢才是最關鍵的,由于蒙古部落持續入侵,明軍又沒辦法完全將他們消滅,只能在長城沿線大量駐軍,造就了晉商的崛起。
到了清代,清軍在長城沿線雖然駐軍不多,但對漠西和漠北的戰爭卻令晉商受益匪淺,而外蒙獨立、新中國建立后,長城沿線不再需要部署龐大的國防力量,也用不著對北方進行戰爭,晉商沒有了市場需求,自然就沒落了。
常聽到某些地方的商人群體給自己貼金,把自身的成就歸結于“XX精神”,我向來不相信這些,精神固然重要,但絕不會比時代大勢更重要。
改革開放前,中國經濟最好的是東北,因為東北承接了蘇聯的技術轉移。
到了改革開放后,珠三角和長三角直接面向美國,海運便利,尤其是珠三角,臨近港臺方便承接產業轉移,產品在當地加工后就靠著海運出口到美國,成為美國主導下產業鏈的一環。
因此喝到了一點湯,而越往內陸,距離港臺越遠,能承接的產業轉移越少,湯都喝不到。
東北則在改革開放后衰落了,因為論承接美國產業轉移,東北實在沒什么優勢,黑吉兩省沒有出海口,如果產品在這里生產,得先走一段陸路到遼寧南部再走海運,那成本就高了。
那投資商干嘛不直接放在遼寧南部呢,所以東北在這一時期只有遼寧南部吃到了一些發展紅利,吉林靠汽車等原有優勢行業苦苦支撐,黑龍江則幾乎沒有吃到紅利,經濟呈現崩塌之勢。
然而來到2023年,最新的一季度數據顯示,東北的GDP增速超過了全國平均增速,三省平均值為6%,這是新的時代大勢。
對于東北在一季度的增長,一種聲音認為是恢復性增長,因為去年一季度疫情對東北的影響比較大,吉林甚至負增長了7.9%,這種解釋固然合理,卻遠不是全部。
今年一季度,中俄貨物貿易額538.5億美元,同比增長38.7%,按這個速度,今年很有希望破2000億美元。
而靠近俄羅斯的黑龍江明顯受惠于此,一季度對俄外貿490.4億元,同比增長24.5%。其中對俄出口49.7億元,增長97.4%;自俄進口440.7億元,增長19.5%。
黑龍江從俄羅斯進口的主要是能源,出口的主要是小商品和機電產品,俄羅斯遠東的消費力不大,但遠東和歐洲部分有大動脈相連,以前歐洲部分不怎么需要從中國進口,現在隨著西方逐漸禁止對俄出口,甚至可能在今年完全禁止對俄出口,這些商品就要轉而從中國進口。
而黑龍江有足夠的產業基礎,又緊鄰俄羅斯的遠東大動脈,是很適合吃下這一紅利的。
我早就說過,歐盟在GDP不如中國的情況下,都能在2021年實現對俄貿易接近3000億美元的水平,中俄貿易理論上完全能超過這個數字,甚至達到4000億美元的水平。
如果參考美國和墨西哥高達7800億美元的貿易額的話,想象空間更大。
當然,美墨貿易能達到這個高度,是因為美國把墨西哥納入了自身主導的產業鏈,中俄貿易想要突破3000-4000億美元這個階段的話,就必須在產業鏈上做文章,俄羅斯主觀上肯定不愿意,這需要拜登再給力一點。
對俄貿易局面一旦打開,中亞也會隨之打開,這對東北和西北來說是很大的紅利。
這個紅利不僅是產品出口的紅利,也包括能源和原材料進口的紅利,當能源和原材料從北亞輸入時,東北和西北就會變成能源進口的橋頭堡。
除了外貿,東北的內生性產業也是一季度實現不錯增長數據的關鍵。
吉林在一季度增長貢獻最大的是汽車,增速達到7.8%,這個增速不算很大,不過由于吉林汽車產值高達6000億,所以增長的絕對值是很大的。
提到吉林汽車產業,大家的第一印象就是一汽,一汽長期以來給人一種不爭氣的表現,躺平于合資帶來的金山上,在自主品牌上無作為。
總的來說這種印象沒錯,但不全對,紅旗品牌在2017年前基本是市場小透明,現在已連續兩年突破30萬輛,這是實實在在靠產品競爭力打出的,并非像某些人所說是政府采購。
可見其轉型還是有一定成效的,然而,這種轉型很快就遇到了大環境的變化--智能汽車加速取代功能汽車,今年一季度,紅旗宣布停止了燃油車技術投入,全力發展新能源車。
紅旗的境遇某種程度上就是吉林汽車產業的縮影,轉型有成效,但革命尚未成功,前方還有更大的挑戰。
吉林的增長中有一項讓人比較意外的數據,紡織工業同比增長7.9%,吉林的紡織工業代表是遼源的襪子產業,遼源的襪子產業起步很早,但真正正規化發展要到2005年,遼源襪子產業園成立時。
當時遼源襪子產業產值也就勉強過億,是個很小的產業,當地政府堅持不懈地引導科學發展,到今天已經是個年產超過35億雙,產值超過120億的大產業了,創造的就業數以萬計。
2017年時,林毅夫去東北考察回來后,提出了東北應該發展輕工業的建議,引發了軒然大波,一些人說林毅夫此舉是把東北往火坑里推。
實際上林毅夫的建議是有道理的,東北產業以重工業和裝備制造為主,這兩者恰恰是輕工業的上游,有上游而無下游,導致消費市場難以在東北當地培育,是東北產業困境的原因之一,發展一部分輕工業就是為了補齊下游。
補齊下游后,輕工業品不僅能在本地培育市場,還能搭上外貿這個時代大勢的順風車。
在此前,在俄羅斯沒有和西方徹底鬧翻之前,對俄貿易是很難有大進展的,你要貿易,起碼橋得修,路得修吧,畢竟中俄兩國隔著黑龍江。
但俄羅斯偏不,比如橫跨黑河和海蘭泡兩地的大橋,中國從1997年開始就跟俄羅斯商量修一座,俄羅斯擔心遠東經濟會越來越融入中國圈子,說什么都不愿意。
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被西方制裁后,才明面上同意了,雙方各修一邊,中國這邊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可俄羅斯那邊,人家就搞了個開工儀式,然后就沒下文了。
從2014年開始一直拖了足足八年,在俄羅斯不愿意和你貿易的情況下,橋也不修,路也不修,個人再努力,外貿也是上不去的,所以2021年全年,黑龍江對俄出口只有區區106.9億,還是人民幣。
直到2022年5月,被西方極限制裁后,俄羅斯實在沒辦法,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橋修好了,以往修了八年都修不好的,現在一夜之間就修好了,有了基礎設施,中俄貿易開始爆發,黑龍江今年一季度對俄出口就差不多50億。
所以個人努力固然很重要,但終究是時代大勢中的一環罷了。
時代大勢中一點點微小的變化,個人就會突然產生劇烈的變化。看似好像不知道怎么就這樣了,實際上背后都是潮起潮落的波動所致。
中國和美國最大的差異就是地理位置。長期以來,很多人說美國地理位置好,因為美國周圍沒什么國家,這就導致美國周圍沒有敵人,很安全。
實際上這句話是錯的,關鍵得看大環境,如果大環境變化了,那美國的地理位置其實一點都不好。
如果全世界還在美國海權獨霸,亞歐大陸內部被美國分而治之成功,相互攻伐的話。在這個大背景下,美國地理位置確實是最好的,因為可以孤懸海外,去隔岸觀火。然后用自己控制的海運要道和金融手段反復收割全世界。
可如果亞歐大陸開始在經濟上進行整合了呢?
比如伊朗和沙特和解了,美國一步步被擠壓出亞歐大陸核心區。一旦亞歐大陸加強交流,而不是繼續互毆的話,美國的地理位置就從隔岸觀火變成了被全球經濟所孤立。
美國的陸地鄰國數量過少,而且南邊的墨西哥從來沒有放棄反美,很多人以為墨西哥很親美,這完全是錯的,墨西哥的左派是拉美左派的一部分,現任總統洛佩斯對美國相當強硬,連美國主辦的美洲峰會都不出席,還要把能源系統國有化。
墨西哥也從未忘記丟失的領土,導致美國心里始終不舒服,打心底里不信任,還使用一系列手段讓墨西哥陷入內亂。
墨西哥亂了看似符合美國利益,但一個遍地毒品的墨西哥只會向美國持續輸出毒品,害人終害己,亂糟糟的墨西哥沒法進行真正的發展。
墨西哥別看和美國貿易額這么多,其實基本就是個代工廠,代工廠很難成為有潛力的消費市場,對美國來說墨西哥只有降低成本的作用,起不到做大蛋糕的效果。
除了墨西哥,美國就只剩下加拿大一個陸地鄰國。
加拿大倒是正常得多,產業基礎也相當不錯,可是人口太少,而且和美國的貿易額已經高達8000億美元,市場開發到極限了。
至于海上鄰國,要么是海地這種糞坑國家,要么是一些小島國,幾乎都依賴旅游業,沒多少產業基礎和市場,美國總不能指望他們吧,所以美國至今在區域經濟上除了北美自貿區便進展寥寥。
任何事情都是雙刃劍,周圍國家多,意味著你一旦衰弱,可能被周圍一堆國家分食。反過來說,如果你徹底崛起了,周圍國家多,意味著周圍人口眾多、市場龐大、經濟輻射方便、需求旺盛。
究竟是周圍國家多好?還是孤懸海外好?其實都得看大環境變化的,并不是個人決定的。
中俄貿易如能徹底打開,東北就會成為貿易樞紐,天花板的上限會大大提高。
當一個地方天花板的上限提高了以后,其他小的細節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過去之所以東北營商環境不行,恰恰是大的天花板被俄羅斯封閉的遠東給鎖死了,看不見希望以后,細節問題才無法解決的。
沒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變的,大環境變化以后,有些過去的優勢可能變成劣勢,而劣勢可能變成優勢。
一切都是時代的大勢。
參考資料:
1.《清代旅蒙商述略》
2.吉林省一季度經濟運行情況新聞發布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