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以前有讀者提出一個問題——中國歷代王朝,為什么從來沒有定都山東的?中國歷代王朝從來沒有定都山東,秦漢以后,山東也沒有出過知名的亂世割據政權,其實是由山東地理環境決定的。
說山東的地理環境之前,請大家記住這張圖:
山東最高的山脈是泰山,主峰玉皇頂海拔1532.7米,以泰山為中心的魯中南山地丘陵,就是山東的地理制高點,濟南、泰安、淄博、臨沂、棗莊、萊蕪等重要城市都在這一塊。西部是海拔50米以下的魯西北、魯西南平原,坐落著德州、聊城、菏澤、濟寧、濱州、東營等城市,猶如半月一樣,包圍著魯中南山地丘陵。東部則是膠東丘陵地區,海拔在200—300米之間,城市有青島、煙臺、威海。而在魯中南山地丘陵和膠東丘陵之間,是海拔50米左右的膠萊平原,主要城市是濰坊。整個山東省,山地丘陵有5.3萬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積的34.9%,平原有9.7萬平方公里,占全省面積的64%,剩下的1.1%是河流湖泊。
如果只論山東的話,那么定都的最佳地點就是濟南或者淄博,這兩座城市南靠魯中南丘陵,北接魯西北平原,既有名山大川做為軍事依托,又有產糧區做為城市的經濟基礎,可謂是負陰抱陽,定都的天選之地。所以從春秋戰國開始,不論是亂世割據的齊國,還是明清的山東省,只要是以山東獨立地理板塊出現的,首府治所都在濟南、淄博一線。但如果把視野放到全中國,濟南和淄博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魯西北平原,事實上是和華北平原連為一體,魯西南平原,則和江淮平原連為一體,從國防安全的角度來說,平原意味著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這就相當于院子里藏著萬貫家財,卻連個大門都沒有。一旦塞外的游牧部族想進攻山東,那么越過長城就能兵臨城下,而立足北京或長安的政權要攻克山東,只要派出一支精銳部隊,快速越過千里平原,就能到濟南或淄博掀翻山東政權。公元前三世紀的三次戰爭,就是典型的地理決定山東政權命運的例子。第一次是公元前284年,燕國率領五國聯軍討伐齊國。那時宋國驕橫跋扈,和商朝祖先似的“滅滕,伐薛,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與齊魏為敵國,乃愈自信其霸”,結果惹的天怒人怨,天下人都稱之為“桀宋。”于是齊湣王起兵滅宋,宋康王逃往河南溫縣,宋國滅亡。但齊國滅宋后也變得非常驕橫,“乃南侵楚,西侵三晉,欲并二周,為天子”,步上宋國的老路。定都北京的燕昭王發現機會,便聯合秦、趙、魏、韓,于公元前284年拜樂毅為上將軍,發起“五國伐齊”戰爭。樂毅率領五國聯軍直奔齊國而去,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在濟水以西大敗齊軍。隨后,樂毅以秦國和韓國距離遙遠為理由,命秦軍和韓軍回去,又派魏軍攻取宋國故地、趙軍攻取河間郡,自己則率燕軍進入臨淄,把齊國的寶物、祭器都送回燕國。一路直奔膠東丘陵地區,攻克膠東和東萊。一路沿著泰山東進,攻克瑯琊。一路沿黃河向西南進軍,屯駐在魯西南平原。一路駐守千乘,保障回燕國的退路。最后一路坐鎮臨淄,威懾齊國。短短六個月的時間,齊國的七十余座城池,都成為燕國的郡縣。可以說,齊國沒有組織起有效反擊,很重要的原因是沒有山河關隘為依托,而樂毅的四路燕軍追亡逐北,也是利用山東的地理條件做出的部署。
接下來的兩次戰爭,齊國戰敗亡國,其實也是同樣的原因。公元前222年,秦國大將王賁攻取遼東,俘虜燕王喜,隨后回師代地,俘虜代王嘉,至此整個華北平原都被秦國收入囊中。公元前221年,王賁自燕國出發,越過華北平原直撲臨淄,齊王建出城投降,齊國滅亡。公元前204年,漢王劉邦命酈食其出使齊國,勸齊王和漢軍聯合,共同抗擊項羽。經過酈食其的一番游說,齊王決定向漢王劉邦靠攏,便命齊軍放松戒備,每天和酈食其吃吃喝喝,暢談美好人生。那時韓信已經平定趙國和燕國,兵鋒直指齊國。聽聞酈食其說服齊國歸漢,謀士蒯徹建議韓信:“大將軍領兵征戰多年,才攻取五十多座城池,酈食其說幾句話就給漢王拿下七十余城,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立即出兵,攻取齊國,才能彰顯大將軍的功勞啊。”韓信覺得蒯徹的建議有道理,便出兵擊敗歷下城的齊軍,然后沿著魯中南山地丘陵的邊緣直奔臨淄,一戰破齊。以上的三場戰爭,把山東的地理弱點暴露的明明白白,也從國防安全的角度證明了——濟南和淄博(臨淄)只能做山東政權的首都,但無險可守不能長久,根本不適合做全國性政權的首都,山東也不可能做軍事政治中心。有了這樣的經驗,后世哪個皇帝敢冒風險,哪個王朝敢把都城暴露在敵人的兵鋒之下?如果一定要在山東的濟南、淄博定都,也不是不行,但成本非常高。長安能做千年古都,是因為有崤函之固、四關之險,可以“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北京能做千年古都,也是因為“背靠燕山,南面以制諸侯。”山東要構建完整的地緣優勢,必須以濟南和淄博為基本盤,不斷的向外擴張,用最短的時間占領河北、山西、河南、安徽、江蘇的全部地盤。其一是以北京、洛陽、南京為軍事重鎮,構建最高層級的防御線。經營北京可以得到燕山險阻,既能抵御游牧部族,還能制衡大同、朔州等晉北地區。經營洛陽可以得到虎牢、孟津等關隘,防御西部的關中勢力。經營南京完全占據長江天險,御南方之敵于長江之外。其二是經營太行八陘和大別山,做為山東政權的次要層級防御線,既能做山東政權的西部、西南屏障,又能拱衛首都的安全。其三還要經營一支海軍,做為山東政權的東部武裝力量,如果沒有這支海軍的話,江南和遼東的部隊就能通過大海進入黃河,直抵山東腹地。到了這一步,山東的地緣優勢才算完全構建起來。
但問題是,這一層又一層的防御線,一支又一支的屯駐部隊,實在是太費錢了,對于國家財政來說是嚴重的拖累,立足山東的地域性政權根本負擔不起。只有定都山東的全國性政權,才有可能構建完整的山東地緣優勢。可話說回來,全國性的大一統政權都建立起來了,又何必耗費財政,把都城定在山東的濟南、淄博呢?從定都的角度來看,山東這個地方,處于地域性政權接不住、全國性政權看不上的尷尬地位。所以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山東就被定位為承上啟下的重要戰略樞紐。在經濟方面,山東人口始終維持在千萬左右,再加上魯西北、西南平原和膠萊平原,山東便成為糧食產量最高、經濟最發達的地方之一。漢唐時期,山東的錢糧物資經過黃河和運河進入渭河,供養著首都長安,等元明清定都北京后,山東的錢糧物資又直接輸入北京,成為首都經濟的重要保障。在交通方面,不論是轉運河北和江南錢糧物資的隋唐大運河,還是直接從江南抽血的京杭大運河,都處于山東的監控之下。山東一亂,大運河就要荒廢,首都就要出現經濟危機。山東穩定,長安和北京才能穩定,河北和江南才能做國家的奶牛。而在國防安全方面,山東向北可以制衡燕趙,向南可以制衡江淮,可謂是舉足輕重。所以劉邦剛建立漢朝,便改封齊王韓信為楚王,封長子劉肥為齊王,鎮守山東的七十余座城池,呂后稱制以后,最在意的也是齊國的團結。后來遼寧成為抵御草原游牧部族的第一線,由于山東半島和遼東半島的距離非常近,山東便和遼寧在軍事上成為攻守同盟。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設立遼東都指揮使司,負責駐軍的日常管理。但朱元璋設立的分巡遼海東寧道,卻屬于山東按察使司管理,朱棣在遼寧開原設立的安樂州和自在州,明英宗朱祁鎮設立的分守遼海東寧道,都屬于山東布政使司管理。這就在軍政機構的設置上,把山東和遼寧捆綁在一起,拱衛明朝的東北大門。現代中國在東北方向的潛在敵人是俄羅斯、朝鮮、韓國、日本、美國,而且首都也在北京,所以國防安全的部署,也遵循著這樣的邏輯。你看前些年新成立的中國五大戰區,山東和遼寧就都屬于北部戰區,攻守一體,不僅負責御敵于國門之外,還要保衛北京的安全。
總的來說,濟南和淄博沒有條件做中國的首都,山東也不能成為中國的軍政中心,但中國絕不能失去山東,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