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上一篇《賈南風》的結尾有些倉促了,這篇開個番外,聊聊八王之亂到五胡亂華的過程,事情又是怎樣一步步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大風起于青萍之末,一場亂世、一個大時代,往往起源于一個微不足道的事件。公元295年10月,洛陽武庫起火,數百年積累的珍寶被焚燒殆盡,包括漢高祖劉邦的斬蛇劍、王莽頭、孔子履等珍貴文物,以及可以武裝兩百萬人的裝備器械。這些珍寶保存了數百年都沒事,為什么在晉朝盛世的時候,突然一場大火就燒沒了?大火焚燒了秦漢帝國的重要印記,然后在一片廢墟之上,開啟了金戈鐵馬的亂紀元。早在東漢末年的時候,大量的羌人、雜胡就遷徙到陜甘寧一帶,經過一百多年的繁衍生息,他們甚至滲透到關中地區。但晉朝是傳統的中原王朝,并沒有把羌胡部族當成自己人,充其量看作一種會說話的畜生,動不動就捕殺、販賣、做奴隸,那些羌胡部族生活的非常慘。
匈奴人郝度元煽動馮翊郡、北地郡、安定郡的羌胡造反,兵力達到數萬,縱橫關中。而征西大將軍、趙王司馬倫屢戰屢敗,雍州刺史解系領兵多次作戰,也做了郝度元的手下敗將。
其他羌胡部族一看,原來晉朝這么弱,立即信心爆棚,于是“秦、雍氐、羌反,立氐帥齊萬年為
帝”,整個西北亂成一鍋粥,還擁立氐人齊萬年做皇帝,和晉朝分庭抗禮。賈南風和執政班子感覺不行,必須立即扭轉戰事,否則遷延下去要出大事情,便召趙王司馬倫到洛陽做車騎將軍,另外派梁王司馬肜為征西大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全權負責平定以齊萬年為首的武裝叛亂。此外,御史中丞周處也被派到前線,隸屬安西將軍夏侯駿,共同在梁王司馬肜的麾下效力。周處就是“周處除三害”的主人公,籍貫江蘇,父親做過吳國鄱陽太守,典型的江東世族,晉朝治下的二等公民。所以齊萬年聽說周處來了,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周府君有文武材,若專斷而來,不可當也。或受制於人,此成禽耳。”周處要是有戰爭決策權,那我齊萬年必敗,如果周處也是聽指揮的,則周處必敗。周處剛到關中,梁王司馬肜和夏侯駿便交給他五千兵馬,讓他正面攻擊擁兵七萬的齊萬年。周處說,肯定打不過啊,你們再做一下方案?司馬肜和夏侯駿不管,命令周處立即出發。賈南風和執政班子看明白了,平定叛亂得用人不疑,不能搞制衡了。司空張華也說,司馬氏諸王“皆雍容驕貴、師老無功”,根本沒有戰斗意志,推薦協助賈南風政變奪權的孟觀,全面主持討伐齊萬年的戰事。至于梁王司馬肜和夏侯駿,你們都靠邊站吧,打仗的事你們別摻和了。孟觀是公元298年底出發的,此后三個月間“身當矢石,大戰十數,皆破之”,到公元299年正月,就在扶風郡美陽縣擊破叛軍,俘虜齊萬年,因功升為右將軍。
這場不知名的平叛戰爭,打了將近四年,整個過程中暴露出幾個嚴重的問題——1、胡人的軍事力量已經相當強大,并有了政治覺悟。一旦晉朝的軍事力量衰落下去,胡人便再無顧忌。2、司馬氏諸王的軍政能力堪憂,自從司馬炎駕崩以后,再也沒出現一個文武雙全的角色。3、吳國世族北上之后,完全融不到晉朝的老牌世族圈子里。4、孟觀等寒門將領的立功欲望強烈,希望在戰場上博功名,和世族們比肩而立。平定齊萬年叛亂后,太子洗馬江統寫了一篇《徙戎論》,建議把匈奴、氐、羌等胡人部族遷徙到塞外去,從此晉人歸晉,胡人歸塞,井水不犯河水。畢竟胡人部族遷徙到中原地區,是從東漢年間開始的,到西晉時已經一百多年了,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驅逐出去的。公元299年,太子司馬遹流露出不滿賈氏的態度,為了賈氏族人的榮華富貴和生命安全,賈南風攛掇司馬衷廢太子,隨即派人用藥杵殺死司馬遹。太子是王朝正統的象征,也是王侯將相們延續利益的保證,賈南風殺了太子,不僅破壞了晉朝的法統,也讓所有人的投資、站隊成了無用功。于是,太子司馬遹之死,成為點燃晉朝火藥桶的星星之火。趙王司馬倫是晉宣帝司馬懿之子,是現存資歷最深厚的宗室重臣,被召回洛陽之后,執掌了一部分禁衛軍的兵權。他察覺到人心的變化,便和一部分禁衛軍軍官聯合起來,于公元300年4月,以“匡扶社稷、為天下除害”的名義發動政變,誅殺賈南風和賈謐、董猛等親信,把張華等朝臣夷三族。政變成功后,趙王司馬倫自封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事實上成為晉朝權力最大的人。在其他的司馬氏諸王看來,發動一場政變就能得到這么大的收益,簡直是一本萬利。那趙王司馬倫可以,我們為什么不可以?而政變剛成功時,“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一年后司馬倫登基稱帝,又下令“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職者皆封侯,郡綱紀并為孝廉,縣綱紀并為廉吏”。這些命令的意思是,凡是有職位的官員都封侯,沒有工作的學生和臨時工都給編制,郡功曹和縣主簿等基層官員都給功名,方便以后升遷。在論資排輩的官員看來,藩王發動一場政變,就能得到這么多好處,如果再追隨其他諸王政變,利益是不是可以指數級暴漲?此外,司馬倫的謀士孫秀在政變中立下大功,一夜之間成為中書令,執掌朝綱擺布江山,所有的人事任免,所有的大政方針,都要經過孫秀之手。對于那些有政治野心的寒門精英來說,孫秀簡直是做了一場示范,親身指出了一條寒門精英實現理想的捷徑。簡而言之一句話,所有人都發現了,原來出人頭地這么容易。不需要論資排輩,不需要積累功勛,不需要出身世族,只要跟對人搞一場政治投機,就能得到別人三代才能積累到的家業。治世的秘訣是重整秩序,把所有人的欲望都壓抑下來,往往需要數十百年才能做到。亂世的核心的打破秩序,把所有人的欲望都釋放出來,一夜之間就能做到。所以說,趙王司馬倫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人心的欲望,開啟了亂世的大門。公元301年3月,鎮守許昌的鎮東大將軍、齊王司馬冏聯合豫州刺史何勖、龍驤將軍董艾,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討伐司馬倫,奪取晉朝的中樞大權——“移檄征、鎮、州、郡、國: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檄文發布以后,鎮守鄴城的成都王司馬穎響應,統兵二十萬南下。常山王司馬乂響應,留守常山做司馬穎的后援。鎮守長安的河間王司馬颙響應,派寒門武將張方統兵出關。
三王和司馬倫的軍隊作戰兩個月,死了將近十萬人,才攻入洛陽取代司馬倫,擁立晉惠帝司馬衷復位。憑借討伐司馬倫的功勞,齊王司馬冏成為大司馬、加九錫,“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成都王司馬穎做了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加九錫,河間王司馬颙是侍中、太尉,常山王司馬乂改封長沙王,晉升為開府、驃騎將軍。一場戰爭打完,司馬氏諸王都收獲了勝利的果實,追隨他們的文官武將,也紛紛加官進爵,皆大歡喜。可惜的是,平定齊萬年叛亂的孟觀,因為站隊趙王司馬倫,被夷三族......這一切完成之后,齊王司馬冏留在洛陽輔政,成都王司馬穎回鄴城,河間王司馬颙的軍隊回長安,長沙王司馬乂也留在洛陽。公元302年12月,河間王司馬颙的長史李含,想復制孫秀的成功路徑,便挑唆河間王司馬颙:“不如發布檄文,號召長沙王司馬乂討伐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必敗。然后您名正言順的出兵討伐齊王,成功后廢除皇帝,擁立成都王司馬穎為帝,您來做宰相主持朝政。”一旦河間王司馬颙做了宰相,李含做為嫡系長史,必然要協助處理朝政,成為第二個孫秀。
之所以繞這么大一圈,是因為成都王司馬穎和長沙王司馬乂,都是晉武帝司馬炎之子,正兒八經的皇位繼承人。而河間王司馬颙是司馬懿弟弟司馬孚的孫子,不能繼承皇位的旁支宗室。他們的計劃很周密,唯一沒有想到的是,長沙王司馬乂竟然滅了齊王司馬冏,掌控了洛陽,公元303年7月,長沙王司馬乂調李含為河南尹,隨即殺死,河間王司馬颙大怒,命張方統兵七萬,聯合成都王司馬穎的二十萬兵馬,討伐洛陽。
這一仗非常慘烈,一直打到洛陽城里缺糧,城外死人堆積如山。公元304年春,東海王司馬越在洛陽發動政變,逮捕了長沙王司馬乂交給張方,張方把長沙王司馬乂架在火堆上烤死,隨后“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馀人而西。”此戰過后,成都王司馬穎成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但仍然留在鄴城,河間王司馬颙做了太宰、大都督、雍州牧,繼續鎮守長安,而東海王司馬越掌控了洛陽朝廷。此時的晉朝,成都王司馬穎是實力最強、地位最高、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掌控洛陽朝廷的東海王司馬越非常忌憚,便在公元304年7月,召集十幾萬兵馬,擁簇著皇帝司馬衷,北上討伐鄴城。結果兩軍剛一接觸,東海王司馬越便戰敗了,連侍奉司馬衷的嵇紹都被拉下來殺死,鮮血濺了司馬衷一身。后來侍女要給他換衣服,司馬衷說:“嵇侍中血,勿浣也”,這就是文天祥在《正氣歌》里寫到的“嵇侍中血。”至此,成都王司馬穎和河間王司馬颙,分別駐扎在鄴城和長安,雙雄并立。自從賈南風死后至今,不過短短四年時間,司馬氏諸王的戰爭卻造成極大的破壞。連年爆發的戰爭,導致司馬氏諸王的軍隊戰死數十萬,每次角逐出勝利者,還要把失敗者夷三族,洛陽城里經常是成千上萬的殺。而且司馬氏諸王出兵作戰,行軍路上必然免不了搶掠民間錢糧,戰場的方圓百里也是尸橫遍野,這就給民間經濟造成慘烈打擊,進而催生饑荒和瘟疫。這三個大殺器造成的死亡,可能是戰場死亡的十倍以上。連年災荒+連年大戰,結果就是數百萬流民在千里赤地上行走,一幅末日景象。最重要的是,連續不斷的戰爭和政變,直接把晉朝的權威摧毀殆盡。因為不和大眾接觸就能保持神秘,神秘容易讓人產生敬畏,以至于大眾都不知道,皇帝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為什么地方要聽朝廷的、蠻夷要聽中國的、軍隊要聽皇帝的?歸根到底是因為所有人都信任你,相信你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即便時機未到解決不了問題,也能用強硬的手段,解決制造問題的人。現在司馬氏諸王內訌不止,幾乎沒有表現出解決問題的能力。打了四年都沒有角逐出最強者,說明也解決不了制造問題的人。而洛陽數次破城,司馬衷被視為傀儡,更是皇權衰落的象征。例如侍中嵇紹遇害前,司馬衷和士兵說:“忠臣也,勿殺”,但士兵說:“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然后當著司馬衷的面,殺的他的忠臣。這樣的皇帝,大眾如何相信他是英明的?這樣的朝廷,大眾如何相信它是能解決問題的?既然皇帝和朝廷都喪失了權威,便有了司馬氏諸王起兵爭權。司馬氏諸王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不行,更低一層的梟雄們便有了野心。早在孫秀輔佐趙王司馬倫的時候,因為司馬倫“素庸愚”,孫秀就能以司馬倫的名義掌控朝政,就連司馬倫頒布的詔書,孫秀都能隨意更改。后來諸王混戰天下大亂,蠻人張昌起兵占領江夏郡,隨便抓了一個縣吏,給他改名為劉尼,然后號稱漢氏后裔,招募數萬人準備興復漢室。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浚,做到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也認為天下要大亂,便把一個女兒嫁給段部鮮卑的首領段務勿塵,另一個女兒嫁給宇文鮮卑的大將素怒延,準備結交外援,南下爭天下。定居山西的匈奴右賢王說:“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也”,他們要趁亂起兵,恢復匈奴曾經的霸業。從人心安定到出現爭奪中樞政權的野心,再到天下人出現改朝換代的野心,不過短短四年時間。公元304年底,安北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浚聯合并州刺史、東贏公司馬騰,從北、西兩個方向進攻成都王司馬穎。鄴城在華北平原上,幾乎無險可守,而幽州和并州都是山河形盛的地方,進可攻退可守,所以面對王浚和司馬騰的進攻,成都王司馬穎一邊命北中郎將王斌迎擊,一邊派匈奴左賢王劉淵回去征發匈奴兵馬,抄司馬騰的后路。和王浚一起南下的有段部鮮卑騎兵,東贏公司馬騰聽聞匈奴歸順了成都王司馬穎,也向代北的拓跋鮮卑求援。而成都王司馬穎寄予厚望的劉淵,回去以后就出任匈奴大單于,半個月間聚眾五萬人,定都離石,并打開格局,放棄恢復呼韓邪霸業的愿景,決定效仿漢高祖、魏武帝,創建一個真正的中華帝國。
此消彼長之下,威風赫赫的成都王司馬穎敗了,擁簇著皇帝司馬衷逃往洛陽。此時鎮守洛陽的,是河間王司馬颙的嫡系大將張方,所以此戰過后,皇帝司馬衷便落入河間王司馬颙之手,同年12月遷都長安。河間王司馬颙成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做了中領軍、錄尚書事、京兆太守,以寒門武將的身份得到和孫秀一樣的地位,而成都王司馬穎和民國軍閥吳佩孚似的,再無翻身的機會。從這里就能看出來,胡人部族內遷是五胡亂華的歷史進程,八王之亂導致晉朝兵力不足需要借助胡人兵力,是五胡亂華的決定性因素。公元305年7月,兵敗一年的東海王司馬越傳檄天下,糾集兵馬討伐河間王司馬颙,被關東的刺史、將軍們推舉為總盟主,隨后出兵西征。這個時候,河間王司馬颙犯了一個錯誤,以為在關東燒殺搶掠都是張方做的,只要殺了張方,就能和東海王司馬越談和。結果河間王司馬颙殺死張方之后,東海王司馬越派出的兵馬一看,長安沒有大將了,真是天助我也,立即攻破潼關占領長安。公元306年4月,河間王司馬颙兵敗,東海王司馬越成為八王之亂的最后贏家。然而經過六年的戰亂,天下人的野心都被激發出來,權威跌落的晉朝,已經沒有威信更沒有力量來約束天下人,重建秩序了。于是匈奴大單于在并州招降納叛,“胡晉人皆歸之”,并以漢朝外甥的身份建立漢國,自稱漢王,定都左國城。做過奴隸的羯胡石勒,和牧帥汲桑一起加入公師藩的隊伍,打著“為成都王復仇”的旗號縱橫河北,招攬了大量司馬穎舊部。公師藩死后,石勒追隨汲桑攻破鄴城,放火焚城而去,大火半月不熄。汲桑兵敗后,石勒投奔了劉淵,被封為督山東征討諸軍事,從此鷹揚河朔,逐漸建立起后趙國。可以說,晉朝崩潰以后,北方勢力和成都王司馬穎有極深的關系,唯一的區別是,寒門精英、流民、軍人從追隨司馬氏諸王謀前程,改換門庭到胡人領袖麾下,追隨他們博功名。公元307年,出身瑯玡王氏的司徒王衍,通過東海王司馬越的關系,任命弟弟王澄為荊州都督、族弟王敦為青州刺史,兄弟三人搭建起瑯玡王氏的狡兔三窟。而東海王司馬越封瑯玡王司馬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鎮守建業。司馬睿的根基薄弱,便以瑯玡王氏的王導為謀主,聯合不被晉朝世族接納的江東世族,初步割據江東。四年后,劉淵和石勒的軍隊攻破洛陽,制造了“永嘉之亂。”曾經歸附東海王司馬越的世族,紛紛南下投奔瑯玡王司馬睿,他們和江東世族逐漸合流,建立起“王與馬共天下”的東晉割據政權。至此,晉朝的統一局面,最終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整個過程一環扣一環,缺了任何一個變量,歷史都不是這個樣子的。
但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司馬氏諸王混戰導致朝廷權威淪喪,讓胡人、寒門、世族的梟雄們再無顧忌。
從這個角度來看,司馬氏把曹魏的權威踩在腳下而崛起,以自己的權威淪喪而衰敗,也算是君以此興必以此亡了。
再引申一點,俄羅斯的普京以平定國內叛亂而崛起,現在遭遇了一場雇傭兵叛亂,雖然雙方談妥了條件,但經過這件事,普京無可置疑的權威,必然出現松動。
以后的俄羅斯,可能要和晉朝一樣出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