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01冉閔是五胡十六國時期的趙國大將,而趙國的開國皇帝是石勒,那我們就從石勒說起吧。石勒是上黨武鄉縣(山西長治武鄉縣)的羯人,祖上世代都是部落小帥,相當于現在的世襲鎮長家族,用晉朝的標準衡量,那也是有地位和兵馬的地方豪強家族,比奴隸和寒門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石勒之所以做過奴隸,是因為并州出現饑荒,鎮守并州的東贏公司馬騰,要捕捉并州的胡人販賣到其他地方,換取糧食和物資來供養軍隊。就這樣,石勒被販賣到茌平縣(山東聊城)做奴隸,打上了奴隸的標簽。自從被販賣之后,石勒便不再顧及家族身份,在戰亂數年流民遍地的河北地區,先后追隨義軍領袖汲桑、公師藩、匈奴劉淵征戰,公元309年,36歲的石勒已經擁兵十余萬,被劉淵任命為安東大將軍。也正是在這一年,石勒把招攬到的文人名士收攏起來,成立“君子營”,并從中選拔出頂級謀士張賓,組建了一套文臣班子,和夔安、孔萇、支雄、桃豹等武將做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此后幾年,石勒始終在鄴城、常山、洛陽、南陽之間流動作戰,機動性非常強。公元311年,東海王司馬越病逝,太尉王衍帶著司馬越的靈柩、晉朝宗室、公卿百官以及十幾萬軍隊回東海國,準備趁機遷都江南,石勒立即追到陳留郡苦縣,“縱騎圍而射之,將士十余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殺的干干凈凈。石勒消滅了晉朝最后的有生力量,成為滅亡晉朝的最大功臣,隨后漢國的劉曜和王彌圍攻洛陽,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原本石勒準備在江漢流域建設根據地,慢慢脫離匈奴漢國,但謀士張賓說:“江漢四面受敵,不是做根據地的最佳地方,河北有大山大河做屏障,如果能經營河北,則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正好石勒的軍中爆發瘟疫,士兵們死了一大半,石勒便驅兵北歸攻占襄國,并派兵征討冀州郡縣,匈奴漢國只能承認既定事實,封石勒為都督冀、幽、并、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上黨公。冀州統治河北平原,經濟繁榮物產豐富,能給亂世梟雄們提供人力物力。而北方的幽州靠近塞外,能提供騎兵和馬匹,西方的并州有太行山脈,可做冀州的天然屏障,東方的青州和兗州有泰山,可做南下江淮平原的戰略支點。以冀州為核心建立的完整地理板塊,就是華北平原、山河四省。所以袁紹奪取冀州,便發展成漢末最大的諸侯,曹操親自兼任冀州牧,逐漸建立起魏國的基本盤。
公元313年,石勒命堂侄石虎攻克鄴城。
公元314年,石勒以擁立王浚稱帝的名義,統領大軍抵達薊城,以最小的代價奪取幽州。
公元316年,并州大饑荒,石勒派石越到并州招攬流民20萬戶。同年,石勒擊敗鎮守并州的晉朝司空劉琨,得到晉北地區。
公元319年,石勒稱趙王。
公元322年,石勒命堂侄石虎攻克泰山郡,晉朝的兗州刺史郗鑒退守合肥,于是“徐、兗間諸塢多降于趙”,石勒的兵鋒直指淮河。
公元323年,石勒命石虎統領步騎四萬,進攻青州的曹嶷,“青州郡縣多降之。”
公元328年,石勒以石虎為先鋒,親自討伐占據長安的劉曜,大勝而回。
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冀州、幽州、并州、兗州、青州、雍州陸續落入石勒之手,石勒基本上恢復了曹魏的地盤,一統北方。而且石勒不是只懂戰爭的亂世梟雄,他在發動戰爭的同時,還試圖恢復社會經濟秩序。攻取冀州以后,石勒便在張賓的建議下,統計戶口和田地,規定每戶的納稅標準是帛二匹、谷二斛。稱趙王之后,石勒設立郡太守治理漢人,兼任大單于鎮撫胡人,搞了一個國家兩種制度,并規定胡人為“國人”,不能隨意凌辱衣冠華族,試圖緩解胡漢的敵視情緒。為了選拔人才,石勒和張賓重定九品選官法,命公卿和州郡每年推舉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勇武之士各一人。石勒的政策并沒有開創性,但是從“八王之亂”開始,石勒是第一個制定政策恢復社會經濟秩序的人,當之無愧的晉末第一人。公元330年,石勒即皇帝位。因為是白手起家,沒有借助家族的勢力,更沒有篡位的污點,所以石勒才有資格說:“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并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宜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漢高祖劉邦一統天下,石勒比不了。曹操和司馬懿有篡位的污點,石勒看不上。那就和漢光武帝劉秀比肩吧。劉秀復興漢室的過程中,每次都是劉秀選定作戰目標、擬定作戰計劃,然后派不同的將領去完成任務。所以云臺二十八將都是功狗,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功高震主,立起自己的山頭。石勒打江山的過程中,雖然作戰目標是石勒選定的,但具體的作戰計劃,前線將領有極大的決定權。而且石勒步入老年以后,當初起兵的老兄弟們也都老了,攻克鄴城、兗州、青州、長安等大部分戰爭,都是堂侄石虎統兵出征的,于是在征戰二十年后,石虎成為功高震主的功臣、勢力遍布朝野的趙國宗王,軍政地位相當于唐朝武德年間的李世民、明朝洪武末年的朱棣。“立石弘為太子,秦王石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南陽王石恢為輔國將軍。”“以中山王石虎為太尉、尚書令,齊王石邃為冀州刺史,太原王石斌為左衛將軍,石宣為左將軍,梁王石挺為侍中。”石勒是趙國皇帝,石虎掌管朝廷日常事務。石勒的親子封王統兵,石虎的親子也封王統兵,這意味著趙國出現了兩個軍政山頭。“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余年,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后,不足以復留種也。”大趙江山的創始人是叔叔石勒,但地盤是我石虎沖鋒陷陣打下來的,叔叔石勒做了開國皇帝,接班人就應該是我。右仆射程遐看出問題來了,勸石勒大義滅親,趁早除掉石虎,但石勒舍不得,說太子石弘年紀太小,需要宗室輔佐,功高蓋世的石虎正是合適的人選。一個舍不得殺,一個野心勃勃,趙國的接班必然出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元333年7月石勒駕崩以后,石虎立即得到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總百揆的地位,清洗石勒的親信故舊,提拔追隨自己征戰的官員填補空位,并出兵擊敗其他趙國宗室的反攻。一年后,石虎誅殺石勒的所有兒子,自稱大趙天王,執掌趙國軍政大權。因為在公元311年的時候,石勒在陳留郡和乞活帥陳午作戰,抓了大量的俘虜,其中有個年僅12歲的少年,名叫冉瞻,石勒非常喜歡。
那時石虎剛參加義軍,年僅17歲,還沒有自己的勢力。可能石勒為了培養石虎,壯大宗族的勢力,便命令冉瞻做了石虎的養子,此后冉瞻追隨石虎東征西討,立下戰功,成為趙國的重要將領。石虎非常喜歡冉閔,當成親孫子似的培養,不僅讓他統兵作戰,政治待遇也和趙國宗室一樣。如果冉瞻沒有追隨石虎,便不能在趙國高層立足,如果石虎沒有奪取皇位,冉閔便沒資格參與日后的一系列斗爭。石勒在亂世的廢墟上建立趙國,并給恢復社會經濟秩序打下堅實的基礎,而且石虎政變奪權,比朱棣的靖難之役輕松太多,難易程度僅次于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石勒舉事,虎常為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勒死之后,虎挾嗣君,誅將相。內難既平,剪削外寇,四境之內,不失尺土。”如果石虎能在石勒的基礎上勵精圖治,不一定能開創盛世,但讓趙國取得北魏的成就,應該問題不大。然而,石虎是
純粹的亂世武夫,統兵征戰天下無敵,治國理政一塌糊涂。于是石虎開始大興土木,在襄國營造太武殿,在鄴城營造東西兩宮,都用金銀做裝飾,流蘇珠寶做點綴,高大宏偉且華麗多彩,宮殿里還安置了近萬名宮女,穿著錦繡綢緞的衣服,伺候石虎的日常起居。經過三十多年的戰亂,中原百姓窮困,國家財政空虛,石虎還如此的奢靡無度,合適嗎?為了完成鄴城周圍的大工程,百姓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糧食都被搜刮走了。石虎下令,地方官員帶領百姓到山里采集野果、捕魚,暫時維持生存吧。結果老百姓進山采集到一些糊口的東西,剛出來,就被等在山下的權貴奴仆搶走,什么都沒撈到。一般來說,權貴家族是看不上野果的,他們出來搶,說明經濟條件也不樂觀。權貴和老百姓同時消費降級,可想而知,鄴城周圍的經濟得差到什么地步,其他州郡的經濟又是何其殘酷。公元338年,石虎出兵擊敗遼東的段部鮮卑,隨后兵鋒轉向慕容鮮卑,準備一舉消除遼東邊患,結果趙軍大敗而回,被慕容鮮卑斬首三萬多級,唯獨游擊將軍冉閔全身而退,沒有折損兵馬。巧合的是,慕容鮮卑的慕容恪,率領兩千騎兵追擊趙軍,一戰成名。公元339年,石虎命石鑒、冉閔、李農等人統兵南征,和東晉在江漢流域打了一仗,斬獲不多,但消耗不小。經過這兩次戰爭,石虎的勝負欲被激發起來,想徹底消滅慕容鮮卑和東晉,一統天下。為了挖掘戰爭潛力,石虎頒布了一道“五丁抽三、四丁抽二”的征兵令,民間的馬匹也要上交國家,違令者腰斬。于是,趙國一半青壯都成了軍人,民間馬匹被搜刮一空。而為了保證軍需供應,石虎還征發五十萬人制造鎧甲,十七萬人造船,被征發的軍士必須五個人出一輛車、兩頭牛、十五斛米、十匹絹,完不成任務就斬首。這些殘酷的命令,意味著老百姓必須用生命和家產,為石虎的宏圖大業買單,趙國百姓被逼無奈,“鬻子以供軍需,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此外,石虎征發三萬女子,用來填充后宮和賞賜宗室、功臣,發掘魏晉的帝王陵墓獲取陪葬品,在鄴城以北修建方圓數十里的林苑。總而言之,石虎就是暴虐無常的亂世武夫,太迷信武力的力量,以為自己戰無不勝就能橫行天下,以至于石勒留下的江山,被糟蹋的面目全非。石勒的太子石弘,性格敦厚文質彬彬,完全是儒家文士的面目,根本不像是羯胡梟雄的后代,這和石勒喜歡學習的榜樣作用不無關系。然而石虎不喜歡學習,以武力稱雄,他的兒子們要么鎮守地方,要么在鄴城領兵,但在工作之外,日常生活都是濫殺無辜、掠奪錢財、強搶民女,幾乎都是翻版的石虎。養不教、父之過,趙國諸王的品格低劣,和石虎有直接關系。而且以武力稱雄的人,武力就是唯一的依仗。一旦石虎年老體衰,或者諸王、大將在軍中培養出山頭,便會分割石虎的武力,那么石虎對權力的掌控力度會急速下滑。很不幸的是,從漢末三國開始,為了制衡世族門閥勢力,諸王掌兵便成為各政權的共同選擇,司馬氏如此,匈奴漢國如此,趙國當然也不例外。否則的話,石虎是怎么上位的?石虎又為什么讓親兒子們統領兵馬呢。在這樣的背景下,等威震天下的石虎死后,那些品格低劣卻又統領兵馬的諸王重演“八王之亂”,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公元348年,因為石虎寵愛幼子石韜,太子石宣擔心儲君之位保不住,便派刺客殺死石韜。石虎查明真相后,又親自處死太子石宣,還把石宣的骨灰撒在宮里的道路上,讓宮人們來回踩踏。石宣的妻、子共九人,也被石虎一起處死。其中一個孩子只有四五歲,石虎非常喜歡,準備把他留下,但是參與處理石宣案的大臣們不同意,從石虎的懷里搶過孩子,當著石虎的面殺死。這件事說明,威震天下的石虎到了垂暮之年,已經鎮不住彪悍的軍政大臣了,追隨諸王的軍政大臣有了依仗,也不怕曾經橫掃天下的石虎了。而石虎害怕再有太子不聽話,便立年僅十歲的石世為太子,想著石世長大以后,自己就老死了,正好把江山托付出去。這就在趙國的一系列問題之外,加上“廢長立幼”的砝碼。冠軍大將軍姚弋仲看的很清楚,直接嗆石虎:“且汝久病,所立兒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亂。”公元349年4月,石虎駕崩,年幼的石世繼位,其母劉太后臨朝稱制,將軍張豺為太保、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兩人立即處死燕王石斌,并準備謀害軍功卓著的司空李農,李農得到消息立即跑出去,投奔了屯駐在上白地區的乞活軍。石虎死前,曾任命彭城王石遵鎮守關中,等石遵走到河內郡的時候,正好遇到平叛回朝的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車騎將軍蒲洪、征虜將軍冉閔等人。“今女主臨朝,姦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師宿衛空虛,殿下若聲張豺之罪,鼓行而討之,其誰不開門倒戈而迎殿下?”石遵看到軍隊擁護,也不猶豫,同意起兵。因為冉閔是石虎的養孫、石遵的子侄輩,為了拉攏冉閔,石遵說了一句話:“努力!事成,以爾為太子。”所以他們一致同意起兵的原因很簡單——
石遵想做皇帝,冉閔想做太子,姚弋仲是羌人、蒲洪是氐人,他們想趁亂壯大部族,謀求獨立地位。
他們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抵抗,不到半個月便回到鄴城,夷張豺三族、廢劉太后為太妃、廢石世為譙王,石遵登基稱帝,封冉閔為輔國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召司空李農回鄴城復位。秩序破了,戰亂開了,接下來就是重演“八王之亂”的劇本。鎮守幽州的沛王石沖聽聞石遵稱帝,不服,率領五萬兵馬南下,石遵命冉閔和李農率領十萬兵馬征討,獲勝之后殺死石沖,坑殺三萬士兵。石遵答應立冉閔為太子,但做了皇帝就毀約,還和義陽王石鑒、樂平王石苞、汝陰王石琨等人密謀除掉冉閔,結果石鑒反水,出門就告訴了冉閔。冉閔聯合李農率三千兵馬入宮,廢除石遵,擁立石鑒為帝。這次廢立之后,冉閔被封為武德王、大將軍,李農被封為大司馬,兩人共錄尚書事,名義上掌握了趙國的軍政大權。鎮守襄國的新興王石祇,不服冉閔和李農執掌朝政,便聯合姚弋仲和蒲洪討伐鄴城,冉閔和李農派汝陰王石琨為大都督,統兵七萬迎擊。中領軍石成、侍中石啟、前河東太守石暉想誅殺冉閔和李農,結果事情敗露,被冉閔和李農全部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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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之亂”對晉朝的摧殘很厲害,但晉朝起碼是大一統的正統王朝,社會經濟秩序崩潰以后,劉琨、祖逖等英雄豪杰仍然在挽救。而趙國原本就是割據北方的政權,法統非常脆弱,皇族又出自人數只有幾十萬的羯胡,基本盤也非常小。現在經過諸王混戰,國家權威便蕩然無存,幾乎沒有挽救的可能。所以戰亂開啟以后,各路英雄豪杰們都在推墻,希望推翻趙國后,吃到最大份額的紅利。鄴城動亂的消息傳到遼東,燕王慕容儁就任命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陽騖為輔義將軍,號稱“三輔”,另外任命慕容垂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挑選二十萬兵馬,隨時準備入關。蒲洪被氐、羌流民擁立為盟主,擁兵十余萬,產生逐鹿天下的野心。主簿程樸建議和趙國聯合,做個割據關中的國王,蒲洪大怒說:“吾不堪為天子?”隨即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為了對應讖緯預言,蒲洪還改姓為苻。按照計劃,廢立皇帝執掌軍政大權以后,就應該擺布天下了啊,怎么內憂和外患都一起來了呢?這樣一來,冉閔便成了翻版的董卓,各路英雄豪杰們起兵討伐的借口。冉閔要打破這樣的局面,必須開展統一戰線,團結可以團結的力量,避免處于孤立的地位。公元349年底,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人統領三千羯胡士兵,埋伏在鄴城皇宮里,準備誅殺冉閔和李農。不過冉閔和李農都是戰場大將,戰斗力非常強,聽聞孫伏都等人率領羯胡士兵入宮,立即統領數千兵馬殺過來,一直殺到“橫尸相枕,流血成渠”,孫伏都等人也在混戰中死去。冉閔和李農是漢人,在那些胡人看來,他們執掌趙國的軍政大權,相當于政權旁落,必須誅殺冉閔和李農,換胡人來掌權,才能挽救趙國。為了壓制胡人保住地位,冉閔在混戰過后發布了第一道命令——“宣令內外六夷,敢稱兵仗者斬。”站在冉閔的立場上,這道武力壓制胡人的命令符合他的實際利益,但從統戰的角度來看,這道命令把冉閔和所有胡人給對立起來,能團結的對象只有漢人。緊接著,冉閔發布了第二道命令,試探胡人和漢人——“今日以后,與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官是“我”的意思,冉閔通過這道命令,明確告訴所有人,從今天開始,鄴城的城門不關,愿意跟我走的都進城來,不愿意的都出去,想去哪里我不阻攔。因為前一道命令的關系,站隊的結果也很明確——“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門”,鄴城百里內的漢人都來投奔冉閔,鄴城的胡人知道冉閔不是自己人,都跑出去另謀出路。經過兩次試探,冉閔基本確定了統戰方向,正式決定把自己的政治立場極端化,團結所有的漢人,屠殺所有胡人。于是冉閔發布了第三道命令——“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門”,凡是提著胡人頭顱來見的,不論文武,都能升官晉爵,胡人的財產也可以自由分配。冉閔通過這道命令,動員了漢人群眾,發起一場針對胡人的人民戰爭。在人民戰爭的沖擊下,胡人遭受到巨大的損失,命令發布后僅僅一天時間,胡人就被斬首數萬,鄴城外的人頭堆積如山。而且冉閔還親自統領兵馬誅殺胡人,“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馀萬,尸諸城外,悉為野犬豺狼所食。”冉閔的殺胡令取得巨大的成功,但冉閔的事業也到此為止了。因為胡人遷居中國已經數百年了,人口繁衍到近千萬,殺光是不可能的。而且胡人這么多的人口,意味著胡人擁有強悍的武力、雄厚的社會基礎,看到冉閔發布的極端化命令,他們一定會拼命反抗。那漢人不是到鄴城追隨冉閔么,還打不贏一場種族戰爭?在天下大亂的環境下,冉閔能直接控制的地盤,其實只有鄴城周圍,所以響應殺胡令投奔冉閔的,只有鄴城百里內的漢人。而早在石虎執政時期,鄴城的經濟就崩潰了,再經過不斷的混戰,鄴城周圍已是一窮二白。那些到鄴城追隨冉閔的漢人,經過最初的暴力殺戮之后,很快就面臨沒有糧食的困境,冉閔也沒有穩定的經濟基礎,來養活更龐大的人口和兵力。而且冉閔允許胡人和漢人自由遷徙以后,早年間被石勒、石虎遷徙到冀州的胡人和漢人,也開始拖家帶口的返回故鄉。古代的交通不便利,物資極其匱乏,他們在亂世返鄉必然會遭遇饑荒、疾病、野獸等問題。再加上殺胡令的鼓動,胡人和漢人在返鄉路上必然互相殺戮,結果就是中原地區爆發了大遷徙、大混戰、大流亡——“趙所徙青、雍、幽、荊四州之民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掠殺,其能達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饑疫,人相食,無復耕者。”在社會秩序崩潰、經濟基礎薄弱的條件下,冉閔的極端化種族主義,是根本行不通的。所以冉閔的殺胡令,不僅得罪了胡人,也沒有起到團結漢人的作用,這次統一戰線,冉閔徹徹底底的失敗了。公元350年正月,冉閔和李農廢除石鑒的帝位,并誅殺石虎的28個子孫,隨后群臣擁戴冉閔為帝,冉閔定國號為大魏,正式登基開國。但天下已經大亂,各路英雄豪杰都有了爭天下的野心,冉閔又得不到大多數胡人和漢人的擁護,在政治上,冉閔其實已經走到絕路。如果能堅定政治立場,頒布合理的用人政策和經濟政策,最大范圍的團結漢人,或許冉閔還有翻盤的機會,畢竟冉閔的武力強悍,以鄴城為根據地重新打天下,并不難。三月,趙國的新興王石祇在襄國稱帝,扛起胡人的大旗,“六夷據州郡者皆應之”,就這樣,冀州出現了一個漢人政權、一個胡人政權。
四月,冉閔誅殺功高震主的李農,然后派人到東晉發國書:“逆胡亂中原,今已誅之,能共討者,可遣軍來也”,冉閔要一人獨占鄴城的軍政大權,和東晉結成漢人的統一戰線。這樣一來,冉閔失去了合作多年的左膀右臂,南北漢人的統一戰線也沒有達成,更加孤立了。可能此時的冉閔也明白了胡人的力量,試圖與胡人緩解矛盾,便在11月征討襄國的時候,任命其子冉胤為大單于、驃騎大將軍,在大魏國實行胡漢分治、一國兩制。光祿大夫韋謏建議:“我們打著漢人大旗,胡人就是我們的敵人,怎么能任命皇子為大單于呢?”他先是團結漢人殺了幾十萬胡人,現在又為了團結胡人誅殺漢人大臣,短短一年時間,政治立場走了兩個極端,這意味著冉閔的政治信用破產,胡人和漢人都不再相信他。至此,冉閔敗局已定,再無翻盤的機會,北方漢人也失去光復中原的可能。曾經代表漢人的冉閔沒機會了,那么胡人英雄豪杰便開始逐鹿中原,其中最有希望的就是前文說的三股勢力——鮮卑人燕王慕容儁、氐人苻洪(蒲洪改姓)、羌人姚弋仲。西北是氐、羌的大本營,所以苻洪和姚弋仲都想割據西北。苻洪和姚弋仲打了一仗,斬首三萬級,取得爭奪西北的優先權。不過兩個月后,苻洪被趙國大將麻秋毒死,臨死前,苻洪告訴其子苻健:“中州非汝兄弟所能辦,我死,汝急入關”,苻健和弟弟苻雄隨即西行。公元351年正月,苻健在長安稱天王、大單于,國號為大秦,并派出官員到各地訪貧問苦,減免賦稅,“凡趙之苛政不便于民者,皆除之”,很快就得到民心,立足西北。而爭奪西北失敗的姚弋仲,很快就耗盡元氣,臨終前囑咐其子姚襄歸附東晉。公元352年,經過千里流亡,姚襄率領僅剩的三萬戶抵達譙城。燕王慕容儁派兵南征,和冉閔稱帝幾乎是同時進行的,他們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進入薊城、范陽,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便橫掃幽州,隨后攻克代郡、上谷、中山、河間,進入華北平原腹地。尤其是慕容恪進入中山郡的時候,“軍令嚴明、秋毫無犯”,頗有王者之師的氣象。公元352年正月,冉閔攻破襄國,消滅了趙國政權的最后一支余脈,但經年累月的戰爭耗盡了大魏國的潛力,冉閔衣食無著,“游食于常山、中山諸郡”,4月被慕容恪的騎兵擊敗,冉閔被俘虜到薊城。至此,趙國被徹底扔到垃圾桶里,漢人復國也成為過眼云煙,中原的主旋律,將是關中秦國和河北燕國的東西對抗。
冉閔抵達薊城后,燕王慕容儁問冉閔:“汝奴仆下才,何得妄稱帝?”冉閔說:“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況我中土英雄,何得不稱帝邪?”冉閔是漢人,慕容儁是鮮卑人,這么說理論上是沒錯的。但不論胡人還是漢人,需要的是安居樂業,需要的是糧食衣服,而不是在種族主義的宏大敘事中悲慘死去。這個世界,終究是屬于不走極端的人,屬于能團結大多數的政治集團,屬于能給天下萬民帶來安定生活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