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礁波瀾再起(下):菲律賓的宿命!
來源:觀雨大神經
接上集:仁愛礁波瀾再起(上):這里的問題能徹底解決嗎?
上一集談到菲律賓在南海頻繁搗亂的根本原因,是它和美國之間存在著非常特殊的關系。
這個國家會間歇性地以美國利益優先,進入到一種“寧可惡心自己也要成就對方”的“戀愛腦”狀態,完全不按正常的外交套路出牌。
那么為什么菲律賓會如此特別呢?
“我菲律賓自有國情在此”
菲律賓是一個很特殊的國家,它一開始甚至就不是一個國家。

這里由7000多個島嶼組成,幾萬年前就有了人類生活的痕跡,但是這種群島式的地理結構決定了他們很難融合在一起,交通不便嘛。
所以直到十六世紀,這里都還只是一堆有人生活的島嶼,雖然也存在一些割據政權,但不存在一個覆蓋所有島嶼的國家概念。
一直到1565年西班牙殖民者正式開始在這里殖民,菲律賓才被作為一個整體進行管理。
值得一提的是,菲律賓(Philippines)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來自于當時的西班牙統治者腓力二世(菲律賓Philippines≈菲利普Philip)。

殖民者雖然把這個地方管起來了,但他們這么做的初衷肯定不是為了改善當地人的生活,而是為了方便掠奪這里的資源。
任何殖民者都不會花大力氣去對殖民地進行精細化管理,西班牙也不例外,原因無他,成本太高。
所以總督大人我啊,對雞毛蒜皮的事情根本不感興趣呢。

又想讓殖民地的居民老老實實為自己干活,又不愿意去花力氣認真管理他們,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還真有,只要你能和當地的精英結成聯盟就行。
殖民者常用的套路就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暴力給當地精英背書,賦予他們特權,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具體管理地方事務。這樣自己就可以躺著收割資源了。
那么菲律賓這個地方的“本土精英”都是些什么人呢?
剛才說過,菲律賓一開始只是幾千個獨立生活的小島,所以他們的本土精英就是各個島上的“話事人”。
這里的每個小島都類似于一個村子。村子里會有一個大家族話事,這個大家族的老大就是整個村的統治者。這種類似于村子的基層單位在菲律賓被稱為“巴朗蓋”
每一個巴朗蓋由30~100戶組成,人數不等,其首領稱為“達圖”或“羅阇(dū)”。

這些統治“巴朗蓋”的大家族就是殖民者天然的合作伙伴。
從這個角度看,好像殖民者并沒有改變菲律賓人的基本生活,原先大家聽大家族的,現在還是聽大家族的,總督大人跟底層百姓也沒什么關系。
但實際上菲律賓的社會結構在殖民者到來后受到的沖擊非常大。
這其中的關鍵,就在于這些大家族在一夜之間獲得了一個超級暴力的背書。
啥意思呢?
在西班牙人來之前,你雖然是這個島上最大的家族,但其他家族的實力跟你比起來也沒有太大的差距。
所以這個島雖然是你說了算,但島上的很多資源都是公用的,你并不能肆意妄為。
現在西班牙人帶著火槍咔咔站到了你的身后,你的力量瞬間和其他普通家族拉開了檔次,從此以后就再也不用考慮他們的看法和利益了。

于是原先的公產通通收為私產,各個島上的“話事人”紛紛升級成大莊園主或大地主,并獲得大量特權,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門閥。
這樣的大家族,在菲律賓有200多個,而菲律賓的政治人物也基本都從里面產生。
巴朗蓋至今仍是菲律賓最基層的單位,該國后來的市、省、大區等行政單位都是建立在這個基層單位的基礎上的。
那么這個發展模式有什么問題呢?
如果我們拿菲律賓的歷史跟我們自己的歷史對比一下就會發現,菲律賓這個國家在歷史上缺乏一個統一的過程。
它沒有過程,直接跳到了結果。殖民者來了,統一管理了,這里就成了菲律賓。

沒有統一的過程,就無法產生國家和民族的共識。
菲律賓現在的民族意識其實是起源于菲律賓的精英階層,而該階層之所以會萌發出“民族意識”,是因為他們所受的西方教育給他們帶來了自由獨立的思想。
“出口轉內銷”了屬于是。
所以這個民族意識一開始跟底層百姓的關系并不大,大量底層百姓認同的還是自己所屬的“巴朗蓋”。

不過精英階層雖然格局大見識廣,但也有自己的缺陷,那就是人數占比太小。
而且他們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立場上都擺脫不了對西方的依賴,這就形成了一個矛盾的局面:
菲律賓的精英們一方面想對抗殖民者,搶回“屬于自己的資源”;另一方面又需要殖民者的力量去鎮壓底層百姓。
所以該國雖然在一百多年前就出現了獨立運動,但一直沒有發生過惠及全民的社會革命。
最終菲律賓不僅獨立運動沒有成功,社會運行模式也還是老樣子,唯一的變化就是頭頂上的殖民者從西班牙換成了后來打敗西班牙的美國(二戰期間短暫被日本占領)。
那么他們后來怎么又獨立了呢?
這還得感謝美國在上世紀爆發的那場“大蕭條”。

在美國人荷包比較鼓的時候,菲律賓這樣的殖民地就是個“小甜甜”。因為它送來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和便宜原材料,使得美國人可以輕松享受“人上人”的生活。
但手頭一旦緊起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經濟危機下的美國人一夜返貧,菲律賓這個昔日的“小甜甜”也瞬間變成了“牛夫人”。

“廉價勞動力”在這個時候成了搶占公共資源和就業崗位的“吸血蟲”,“便宜原材料”則成了“打擊美國本土產業的傾銷商品”。
一時間全美從工人到老板都希望甩掉菲律賓這個“吸美國血的包袱”:要限制它的移民,要跟它打貿易戰。
美國從不缺乏對付對手國家的政策工具,唯一的問題是菲律賓并非“對手國家”,而是自己的殖民地,連關稅都沒法收。
這可怎么辦?
面對這個尷尬的局面,北美的大聰明們很快就找到了解決辦法:讓菲律賓趕緊獨立不就行了?
于是在1932年,美國國會頒布了《菲律賓獨立法案》,該法案制定了一系列過渡程序,要求菲律賓在十年后正式獨立。結果一年后,菲律賓參議院否決了這個法案...
爸爸再愛我一次!

看著這么孝順的殖民地,美國人無言以對,他們只好在菲律賓否決《獨立法案》后的幾個月又馬上頒布了新的《獨立法案》。
新法案承諾給予菲律賓更多的好處,并要求他們在1946年正式獨立。
爸爸愛你,但啃老也要有個限度!

最終菲律賓只得無奈接受分家的結局,盡管后來遭受了二戰的沖擊,但最終的獨立日期也沒耽誤,一到點美國就拜拜了。
所以該國現在的獨立并非來自于自己的努力爭取,而是來自于美國的主動推進,這與其說是“獨立”,不如說是“被甩”。
這樣的方式固然溫和,但副作用也很大,那就是無法切斷和宗主國的深厚羈絆。而這又從根本上決定了現代菲律賓的運行模式。
菲律賓政治的真相
上文說過,殖民者統治殖民地的最好辦法是用自己的暴力去為本土精英背書,給予他們特權,讓他們代替自己去行政。

這個辦法看起來很方便,但也存在一個巨大的問題:管理者缺乏權威。
正常國家的管理系統一般都要經過戰爭的洗禮,其統一天下的過程,也是樹立自身權威的過程。
比如說美國的官僚系統就是建立在獨立戰爭和南北戰爭的基礎上的,不服的人早在當年就被剿滅了。

而菲律賓的管理系統靠的則是殖民者的“賦能”,它自己沒有一個樹立權威的過程,本質上不過是殖民者的手套。
所以大家并不怕你,怕的只是你背后的殖民者。只要殖民者不盯著,人們也就懶得聽你的了。
這頗有點像大家在學校里對待班長和班主任的不同態度。

缺乏權威,管理就會低效。但在具體工作中也不可能屁大點事就找殖民者過來站臺,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要你這個手套何用?
所以殖民者就得想個辦法去把這些本土精英的權威樹立起來,這樣自己才能高枕無憂的躺賺。
有什么辦法呢?
殖民者的辦法是搞選舉。
簡單的說就是在我正式任命這個管理者之前,咱先走一個選舉的流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菲律賓這套“通過選舉來樹立權威”的方式在西班牙時代就被引入,后來的美國人又按照自己的經驗對該系統進行了改革升級。
但是不管游戲規則怎么改,都無法改變這么一個事實:
西方的民主制度是在其自身的發展歷程中,經過多股力量的反復博弈慢慢演化出來的;而菲律賓的這個民主制度是外來人生搬硬套安上來的。
所以在西方國家搞選舉,好歹能起到一些不同勢力互相制衡的作用,在菲律賓就完全是走個形式了。

各個大家族在自己的地盤上競選地方長官,這能有什么懸念呢?
所以這個國家到現在還是200多個大家族說了算,跟殖民時代沒有任何不同。
當然表面工作還是會做一些,比如說在“競選”期間給老百姓發點紅包,對不投自己票的人進行威脅等等。
那么如果真的有一個能威脅到大家族地位的新人出來參選,會發生什么呢?
2009年11月,菲律賓南部棉蘭老島的馬京達瑙省即將舉行省長換屆選舉(注:菲律賓有80多個省)。執政多年的老省長安帕圖安打算傳位給自己的兒子,但有一個副鎮長表示也要參選。
這個人有一定的號召力,他的參選嚴重威脅了老省長的“傳位大計”。

11月23日,這個副鎮長在家人和30多名記者的陪同下前往選舉委員會辦事處進行競選登記,結果半路遭到了安帕圖安家族派出的200人武裝團隊的伏擊。
最終包括副鎮長家人、記者、以及圍觀群眾在內共有58人被綁架殺害(副鎮長本人逃過一劫)。

這就是菲律賓,選舉的游戲可以玩,但大家族的蛋糕是不能真的去動的。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該事件發生的3年前,也就是2006年,時任菲律賓總統阿羅約發布了將私人武裝合法化的行政命令。
該命令允許大家族的私人武裝在自己的管轄地區與國家正規軍并行運營,當時安帕圖安家族就對阿羅約政府表示了公開支持。
出現這種“國家鼓勵軍閥建設”的行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此時大家族的軍閥化趨勢已經不可逆轉,國家只能接受現實,“順水推舟”了。
等到慘案發生的2009年,安帕圖安家族已經擁有了超過2000人的裝備重型單兵武器的武裝團隊,并控制了當地的警察和司法機構。
所以這個菲律賓的社會制度在本質上并不是什么“民主制”,而是“分肥制”:
200多個大家族在民主制度的平臺上進行交易,共同瓜分菲律賓這個大蛋糕。

對于這些大家族來說,自己的老家永遠是自己的地盤,他們奮斗的目標就是通過競選和交易從中央政府那里撈取更多的資源。
混得好就進入中央吃全國,混得不好就蹲在家里吃老鄉。
不過不管自己在外面混得再怎么差,也不影響自己在老家的地位。只要休養生息夠了,隨時都可以東山再起。
我們平時看到的一屆屆菲律賓總統,其實就是一個個菲律賓大家族的代言人。
菲律賓歷史上的十幾任總統大多沾親帶故,國會中的大部分代表也都來自各個大家族。其中阿基諾、加西亞、拉莫斯、洛佩茲等名字在國會成員的名單中更是反復出現。
現在的菲律賓總統馬科斯常常被人們稱為“小馬科斯”,就是因為當年他的老爹也當過總統(1965年-1986年在位),即“老馬科斯”。
老馬科斯(左)和小馬科斯(右):

老馬科斯在任上涉嫌暗殺了競爭對手阿基諾,后來阿基諾的妻
子阿基諾夫人替夫出征,在1986年成為新總統。我們比較熟悉的那個在2010年上任的阿基諾三世,就是阿基諾夫人的兒子。
現在和小馬科斯搭檔的副總統是上屆總統杜特爾特的女兒:小杜特爾特。
所以菲律賓的政治生態總結起來就是“封建割據的大家族坐在一起過家家”。

另外這些大家族都存在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的核心影響力僅限于自己的老家,如果要統治全國,就需要殖民者的力量加持。
所以他們在立場上很容易親近宗主國,也就是現在的美國。
而且這些精英長期受殖民者影響,在認知上還保留著大量殖民時代的烙印,仍然覺得西方列強無所不能,認為自己只要有列強的保護,就可以在亞洲橫著走。
這種立場加上這種認知,菲律賓頻繁為了宗主國去做出一些不自量力的事情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你說它甘當美國的馬仔嘛,2016年又出了個杜特爾特,整個國家感覺好像突然清醒了過來,似乎出現了獨立自主的意識。
該總統在任上曾強硬表態菲律賓不再是美國的殖民地和附屬國,甚至還在公開場合罵過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是“婊子養的”。

杜特爾特在任的這幾年也是中菲關系比較好的幾年,兩國在很多爭議問題上都達成了默契,合作代替對抗成為主流。
這就是菲律賓的復雜之處,它在根子上有親美的基因,但在現實中又經常左右搖擺。
那么他們有沒有可能“搖著搖著”就不親美了呢?
另類的崛起
杜特爾特家族的地盤在菲律賓南部的棉蘭老島上,他的大本營就是這個島上最大的城市:達沃市(菲律賓第三大城市)。

棉蘭老島在菲律賓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它因為遠離菲律賓中心,所以被西班牙真正管理的時間很短。
美國人來了以后,對這里的影響力也依然很弱,可以說棉蘭老島是全菲律賓受西方殖民者影響最小的地區。
不過這里也并非什么“世外桃源”,島上最大城市達沃市的治安一度非常混亂,在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甚至被稱為“謀殺之都”,儼然菲律賓哥譚。
這個情況在1986年杜特爾特當上市長后才開始改觀。

杜特爾特的執政風格主打一個血流成河,他在任上對犯罪集團進行了鐵腕打擊,不走法律程序直接扔下海喂鯊魚的那種。
那他不怕犯罪集團報復嗎?
怕個屁,他自己就是當地最大的軍閥,其麾下的私人武裝有個響亮的名字:“杜特爾特敢死隊”。

這支由退伍軍人組成的強悍武裝在杜特爾特的指揮下四處掃蕩,一時間整個達沃市槍聲四起狼煙遍地,大量犯罪分子“慘遭屠戮”。
至于這些被干掉的人里面有沒有冤枉的或者杜特爾特的政敵,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此彪悍的作風給達沃市帶來了什么后果呢?
該市在杜特爾特的治下,從全菲治安最差的城市一躍成為全菲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在上世紀末甚至還被評為“東南亞最和平城市”。
菲律賓達沃市:

所以當地百姓無不“簞食壺漿以迎杜總”。
不過這些成績說到底只是杜特爾特在自己地盤上的“窩里橫”,跟他后來能選上總統有什么關系呢?
達沃市雖然曾經是菲律賓最亂的城市,但它并不是菲律賓的特例,反而還可以說是菲律賓的縮影。
其實整個菲律賓的情況都和達沃市差不多,長年嚴重的貧富差距和精英階層的壓迫,導致大量底層民眾為了生存而不惜鋌而走險,于是整個國家都充斥著毒品和犯罪。

達沃市只不過是有點“出類拔萃”罷了。
所以其他地區的菲律賓人也希望杜特爾特能夠上來推廣一下“達沃經驗”,解決菲律賓嚴重的毒品和犯罪問題。
另一方面,在杜特爾特競選時,美菲關系也恰好處在一個低谷。
之所以處在低谷,就是因為前任阿基諾三世過分親美,在“反中”的路線上沖得太猛,結果自己頭破血流后只換來美國的袖手旁觀。

美國這種關鍵時候賣隊友的行為導致菲律賓在外交和貿易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當時的菲律賓人對“美菲友誼”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而且就在杜特爾特上臺的2016年,中國成為了菲律賓最大的貿易伙伴,巨大的經濟利益也迫使這個國家在無腦親美的道路上開始剎車。
于是在各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杜特爾特這個頗具“本土特色”的鐵腕大佬就登上了大位。
因為自身家族受殖民者的影響較小,所以杜特爾特并不像其他菲律賓精英那樣唯美國人馬首是瞻。
他在外交立場的選擇上首先考慮的是菲律賓自身的利益,經常在大國之間左右逢源,這個時期的菲律賓比起前任阿基諾三世時期更像是一個正常國家。
同時杜特爾特也確實在全國范圍內推廣起了“達沃經驗”,這下是全國范圍的槍聲四起狼煙遍地了。

杜特爾特在任上殺毒販一度殺到國際社會嚴重關切,為此他也親切問候了那些在這件事上對他過分關心的“國際友人”們,這里面就包括了美國總統奧巴馬。

不過盡管場面很“熱血”,但我們也要看到,杜特爾特這樣的政治人物在菲律賓是個特例。
首先,像他這種和美國羈絆較少的頂級大家族在菲律賓是少數。
第二,杜特爾特的達沃經驗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菲律賓的困境。該國犯罪猖獗的根本原因是嚴重的貧富差距。
這個問題不解決,罪犯永遠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更何況杜特爾特的槍口主要瞄準的都是街面上的小嘍啰,對真正的幕后大佬打擊甚少,并未從根本上動搖犯罪帝國的根基。
所以杜特爾特治下的菲律賓確實變了,但又沒真的變。
而且杜特爾特再怎么特立獨行,也終究是菲律賓精英階層中的一員。大家最終還是要坐到一張桌子前吃飯的,比如說他和馬科斯家族的關系就很不錯。

所以指望出現一個杜特爾特就徹底扭轉菲律賓的親美傾向是不現實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菲律賓混亂的國土上還存在著一支已經打了50多年游擊的毛派武裝,他們對菲律賓現狀的評價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
很耳熟,也很貼切。
“仁愛礁事件”的關鍵
菲律賓目前最大的執法船還是購買自美國海岸警衛隊的已經退役的“漢密爾頓”級巡邏艦。

這些都是上世紀60年代的“古董”,如今早已老態龍鐘,能不能保證不出故障都是個問題。
事實上菲律賓的海上力量根本無力沖破我方執法船的封鎖,其實力只能說是“聊勝于無”。
因此菲律賓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我方實控仁愛礁水域,他們現在往上面能送什么不能送什么,完全取決于我方的態度。
在我方海警船監視下的菲律賓補給船:

從技術上來說,仁愛礁事件的主導權已經完全在我方手上,具體的處理方法有很多。比如說可以徹底封鎖補給線路,迫使船上人員離開;也可以等一個臺風...
不過這些都是技術上的細枝末節,并非重點。
仁愛礁事件的關鍵點從來就不在技術上,而在中菲關系上。它本質上不是怎么處理一艘破船的問題,而是怎么處理兩國關系的問題。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菲律賓的外交立場主要在兩個方向上搖擺,一個是無腦親美,一個是與美國切割。
這體現的就是美國對菲律賓的滲透和菲律賓本土勢力拒絕被美國收割的矛盾。
比如說1961年上任的總統馬卡帕加爾(阿羅約之父)就不遺余力地弱化美國對菲的影響,廣泛宣揚“菲律賓民族”的概念。

而他的繼任者老馬科斯就是個極端的親美者,甚至靠美國的支持在菲律賓搞起了獨裁統治。
不過老馬科斯吃獨食吃得實在太狠,甚至還喜提“竊國大盜”的稱號,最終被其他大家族聯手推翻。
后來代表這些大家族上臺的阿基諾夫人又再次舉起了民族獨立的大旗,與美國進行切割。

進入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后,隨著中國的迅速崛起,菲律賓的外交立場又出現了一個新的選項:親中。
這一趨勢在2001年上臺的阿羅約身上達到頂峰。

阿羅約在其執政的10年里來華訪問15次,簽訂了幾十個貿易協議。然而不幸的是,這位“親華總統”剛下臺就被捕入獄(2011年),直到2016年杜特爾特上臺后才重獲自由。
逮捕阿羅約的總統正是全面親美的阿基諾三世。
在菲律賓,新出現親中力量和傳統的民族獨立力量基本屬于同一陣營,他們共同站在親美力量的對立面。
這里面的原因很簡單:
無論是“和中國這個迅速崛起的鄰居搞好關系”,還是“避免被美國收割”,都是菲律賓的現實利益。而“為美國辦事、與美國綁定”,則是菲律賓百年來的政治慣性。
而之所以會有這種“政治慣性”,根本上是因為菲律賓的精英階層跟美國之間長期存在著大量復雜的利益關系。

我們就拿現在的新總統小馬科斯來說,他的家族和美國就有著很深的淵源。
小馬科斯的老爹老馬科斯早年曾在麥克阿瑟手下打過仗,后來在美國扶持下成為菲律賓總統。結果干了20年后徹底失去民心,又被美國拋棄,不得不含淚攜巨款去夏威夷享受人生。
不過美國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還是為這個家族提供了庇護,如今家族的接班人小馬科斯又在美國的操盤下“王者歸來”。

所以我們現在先不用管小馬科斯自己在主觀上是怎么想的,首先美國人手里攥著他們家的一大堆財產和把柄肯定是免不了的。
你指望這樣的精英能主動為本國利益考慮、拒絕美國收割嗎?
臣妾根本做不到嘛。
菲律賓在外交立場上的左右搖擺,說到底就是該國領導人在國家利益與大家族利益之間的搖擺。而這個國家的命脈又偏偏掌握在這些大家族手里。
既然如此,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完全放棄對小馬科斯的期待呢?
那也不一定。
首先不得不承認,美國仗著自己長期的殖民史,操控起菲律賓這樣的前殖民地確實是事半功倍、手拿把攥。

我們作為一個走和平路線的新興力量,去爭取菲律賓這種長期被美國滲透的前殖民地國家,效果必然是事倍功半的。
但事倍功半不等于無用功,雖然沒有歷史積累,但我們可以靠硬實力日拱一卒。
在我國建立起全球第二大海軍,并完成南海幾大主要島礁的基地建設后,我們實控南海的大勢已經不可逆轉。

正如上集所說,因為現在的仁愛礁水域已被我國實際控制,所以礁坪上擱淺的破船已經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可言。
這艘破船現在更多的是一個菲律賓當局的“面子問題”。
對于菲律賓總統來說,雖然“馬德雷山”號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但誰都不愿意在自己的任上被打臉。

所以問題就變成了:“我們要不要給菲律賓領導人一個面子?”。
這就是上文所說的“問題的關鍵不在技術上,而在中菲關系上”。
那么要不要給面子呢?
陽謀
該系列的上集一開始就強調過:海洋是個亂世。
“亂世”的特點就是沒有什么一成不變的規則,所以這個面子我們可以給,也可以不給,關鍵看你開出的條件怎么樣。
這個時候我們再回過頭看仁愛礁事件,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實:
如今“馬德雷山”號這張牌已經不再只是抓在美菲兩國的手里,也同時抓在我們的手里。
在“馬德雷山”號附近巡航的中國海警船:

菲律賓總統想保住顏面,就要拿出誠意。
其實我們也不難發現,小馬科斯雖然親美,但比起阿基諾三世已經中立很多,這主要是因為中國的實力已經今非昔比,沒那么好得罪了。
客觀地說,對于一個“夏威夷空降總統”而言,他能做的決定其實是有限的。
小馬科斯為了緩和中菲關系也不是沒有做出過努力。
他在6月初換掉了主張對華強硬的國防部長德爾芬·洛倫扎納,換上來的是外交官出身且立場親華的特奧多羅·洛欽。
德爾芬·洛倫扎納(左)和特奧多羅·洛欽(右):

這個看似“殺伐果決”的動作其實從側面體現出了小馬科斯的一個尷尬之處:他對軍隊的控制力有限。
但凡軍隊真的聽話,總統也犯不著用這么極端的方式去貫徹自己的思路。
換國防部長是小馬科斯在總統權限內能做的事,但也就僅此而已了。至于這個從外交系統調過來的新國防部長能不能控制得了軍方,現在其實也說不好。
菲律賓軍隊長期和美國合作,受美國培訓,可以說是“流水的菲律賓總統,鐵打的美國友軍”。

對于一個殖民地來說,軍隊和本地精英都是殖民者的工具,都由殖民者扶持培養,所以大家一開始就是“平等”的,聽不聽話全看心情。這個慣性到現在也依然存在。
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就來了,咱先不管你到底是什么立場,如果要談判,你總得先保證自己說話能算數吧。
現在堂堂菲律賓總統,做個決定既要考慮美國的態度,又要考慮軍方的要求,還要考慮包括自己在內的各大家族的利益,他到底能在多大范圍內進行選擇著實令人懷疑。

這樣的現實也決定了我們和菲律賓的溝通會比較低效,有時候需要花點時間去“聽其言觀其行”也是沒辦法的事。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已經可以得知,菲律賓的這種“不靠譜”是刻在基因里的,那么為什么我們明知菲律賓非常不靠譜,也還要對它保持耐心呢?
這是因為我們在南海追求的并不只是解決中菲兩國之間的爭端,而是追求“以我們為主導建立南海秩序”。

主導一個地區的秩序并非易事,它既需要我們自身打造出強大的實力,也需要各個相關方的認可和配合。
海洋世界是天然的“易攻難守”,在這里搗亂遠比管理容易,如果大家不配合,我們維持秩序的成本會變得很高。
所以我們在處理南海的每一個具體爭端時,都不是只考慮爭端雙方的關系,還會同時考慮所有南海國家的態度。
現實地說,南海相關國家在看待中菲爭端時,大都不會從法理角度去公平評價,他們更多的會因為相似的實力差距而傾向于把自己代入到菲律賓的立場。
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這種局面就導致我們處理起問題來會背上沉重的包袱,因為我們需要讓所有的“圍觀群眾”都心服口服。
這種“每走一步都要考慮全局”的狀態決定了我們在處理包括仁愛礁事件在內的各種南海爭端時,都會遵循這樣的原則:先禮后兵。

明明可以一鼓作氣,卻非要坐下來慢慢講道理。憋屈嗎?有一點。
但正如剛才所說,我們追求的是主導南海秩序。目標既然如此遠大,包袱自然會非常沉重。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最后,無論我們和南海各國發生什么摩擦,都不能忘記這么一點:現在南海問題的主要矛盾并不是南海各國之間的爭端,而是美國的干預。
如果說美國通過幕后操控一國領導人來影響南海局勢的方式是陰謀,那么我國通過公開制定規則來穩定南海局勢的方式就是陽謀。
陰謀是捷徑,陽謀是征途。
陽謀的初期必然困難,但它卻是開創一個長期穩定局面的必經之路。

結 語
在我研究菲律賓的過程中,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這個國家在外交上的奇葩行為,也不是它內部門閥斗爭的“精彩”故事,而是一道在它的首都廣泛流行的“美食”:pagpag。
這個詞并非英語,而是來自于菲律賓自己的一種語言,字面意思是“抖掉的灰塵”。
一個食物,取名叫“抖掉的灰塵”,怎么感覺跟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一樣?
因為它真的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
Pagpag的制作者們每天都會從垃圾堆里挑選食材,也就是別人吃剩后倒掉的飯菜。其中肉比較多的部分還會被認為是“高端食材”,能賣個好價錢。

當然了,這些東西也不是一翻出來就直接送肚子里。作為“一道菜”,基本的烹飪過程還是有的。
Pagpag的“大廚”們會對這些食材進行清洗,然后加入大量香料進行二次烹制。一通操作后,這道造福400多萬馬尼拉貧民的“美食”就制作完成了。

聽說味道還不錯,至于里面的細菌病毒寄生蟲等各種健康隱患,并不是這個食物的目標客戶所關心的問題。
因為需求量實在太大,該食物的制造甚至已經形成規模化的產業鏈。
菲律賓總人口為1.1億人,2021年他們自己統計的貧困人口數接近2000萬。在首都馬尼拉的1400萬人口中,有三分之一左右生活在貧民窟。
按照菲律賓人的說法,pagpag是這些貧民“難得的攝取蛋白質的機會”。

十幾年前曾有個作家跑到北京大學說過這么一句話:“我不在乎大國崛起,我只在乎小民尊嚴”。
不知道這樣的人如果看到菲律賓這種“被宗主國說扔就扔,既沒有國家崛起也沒有小民尊嚴”的國度會作何感想。
另外菲律賓的現狀也說明了一個道理:
雖然殖民經濟也是一種發展模式,有時候甚至還能創造出不錯的經濟數據,但在這種發展模式下,只會有極少數人能從發展中獲益。
因為這種模式下的發展本質上是在收割殖民地居民的血汗。而殖民地的居民中只有極少數人有資格被“提拔”為殖民者的爪牙,享受到收割的利益。
所以覺得“向列強屈服”是好事還是壞事,主要取決于你屬于哪個圈子。
中國在歷史上也曾遭受過列強帶來的深重災難,但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候,也依然有人可以馬照跑舞照跳。
說到底,圈子和圈子的悲歡并不相通,有些人只會覺得饑民的哀嚎太過吵鬧。

所以我們在做選擇時需要想一想,自己到底在不在那個圈子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