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在藏區流傳著一個傳說,60年代的時候有個解放軍軍官被老百姓告了,告到了部隊首長那里,說這個軍官逼他們“吃草”,說只有牛羊才吃草,這軍官逼他們當牛羊。部隊首長大驚,趕忙跑去調查,原來這個軍官看當地老百姓傳統上不吃蔬菜水果,只靠茶葉提供維生素,導致嚴重的維生素缺乏癥,出現指甲凹陷脫落等癥狀,想方設法搞蔬菜勸老百姓吃,結果被不明就里的老百姓誤會了。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很高,我觀察過,藏區的牧區部分確實存在著一種地方小吃,用野生嫩嫩的蕁麻葉子,開水燙過以后摻在糌粑里面吃。這個花活兒可能就是解放軍教本地老百姓的,因為在18軍進軍西藏的記載里,有當時解放軍因為缺乏蔬菜水果供應不得不開發本地野菜的記錄,其中就有怎么收拾蕁麻的記載。蕁麻這玩意兒葉面有毒針,處理不好別說是吃,碰一下都得疼好久。我剛好看過這個記載,并不是跟藏區老百姓學的,是18軍戰士們自己的發明,最開始是蒸,后來發現燙一下也行。同樣的還有一種俗稱“鐵絲草”的草根,我是從本地人那里學來的。冬天的邊防線上沒有新鮮蔬菜吃,一個冬天熬下來整個人都不好了,看見罐頭和維生素片就惡心。本地一個牧民教我的,就沙地里面摳,那種草根冬天非常肥美多汁,嚼起來甜絲絲的,可以緩解一下對罐頭和維生素片的生理性惡心。這玩意兒的來歷更是濃濃的解放軍味兒:我專門考證過,吃鐵絲草根居然是紅軍時期流傳下來的傳統,18軍里面經歷過長征的老兵告訴新戰士,新戰士告訴牧民,最后“出口轉內銷”由牧民告訴我這個“新新戰士”。長征老兵爬雪山過草地充饑的東西,轉一圈轉回到邊防線上吃不上新鮮蔬菜的21世紀解放軍軍人,也算是一種歷史的輪回與傳承。解放軍就像一把尖刀,劈開了中國歷史上最沉重的黑暗。現在自駕去西藏的人很多,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分布在318國道兩旁那些看起來土里土氣的軍營,平整公路上摩肩接踵如過江之鯽的各種光鮮亮麗的車早就掩蓋了它們的光輝。灰頭土臉的老營房身上裹滿了歷史的塵埃,蹲伏在路邊毫不起眼,還被巨大無比一看就好幾十年的大楊樹遮住了不少地方,確實很難注意到。在高原上你要是看見荒涼的戈壁灘上突兀的有幾棵大樹,不用懷疑,那肯定是部隊營房。會有一些年代感久遠的圍墻,上面寫著一些獨特的標語,“養兵千日千日用、保障千里千里通”,這是通信兵;“曉行夜宿、決勝雪域”,那是兵站;“發揚兩路精神、征服雪域高原”,那是工程兵。然后往里面看,會有一棟樓,上面三句話:在一片蠻荒和遠比歐洲中世紀還要落后的農奴制黑暗中,就是這些人把現代文明帶到了這里,在遙遠的天邊,翻過雄鷹也飛不過去的高山,跨過毒蛇猛獸出沒的森林,戰勝看得見看不見的敵人,把公路、電力、醫療、教育、公共服務這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帶到了世界屋脊的每一個角落。在藏區跑得多了,你會對此有深刻的體會,解放軍在當年就是一支文明的傳播隊伍,那時候說解放軍是“戰斗隊、宣傳隊、生產隊”,不光是拿槍桿子的軍人,同時也是現代文明的宣傳者,現代生產技術的傳播者。18軍和川藏公路、青藏公路筑路大軍劈開了橫斷山脈、唐古拉山脈,把現代化送到了西藏。大小涼山地區直到成昆鐵路筑路部隊進來以前,好多村子里過著刀耕火種生活的居民,甚至連“錢”的概念都沒有,不知道什么叫“等價交換物”,不明白“交易”有什么意義,以物易物是唯一的交易形式。很長時間里部隊醫院都代表著中國醫療技術最先進的地方,到現在很多老百姓還是更信任部隊醫院。在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上,一支舉著紅旗的軍隊,帶著最先進的組織形式、最廣闊的國際化視野、最新的生產技術、最嚴格的紀律,用最強大的戰術戰法,在戰斗中走遍了中國每一個角落,在最深重的苦難和絕望中硬生生打開了一條生路,順著這條生路一路走來,才有你我今天處之泰然習以為常的現代化生活。很多人對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感到不理解,為什么會把這些很明顯很日常的道德規范寫在歌里到處傳唱好像多不得了一樣。如果你被舊軍隊虐過一次你就理解了,刻意強調正是因為以前沒有過,這種道德規范以至于硬性規定,是一次隱藏在歷史里的社會整體價值觀改造,自此以后這些價值觀才得到了全民認可與遵守。可以說解放軍無論從形而上的道德和價值觀上,還是形而下的現實戰斗力、組織度和生產力水平,都是脫離了20世紀早期中國現實的存在,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所以顯得鶴立雞群,乃至于成了某種具有強烈示范作用和引領作用的“偶像”,跟今天炒作的各路“小哥哥”不同,屬于“實力與顏值并重、魅力與功底齊飛”的全方位無死角大拿式明星。當然,用軍隊去劈開黑暗只能是權宜之計,是迫不得已之下采取的應急措施,不能指望永遠靠這個。今天的解放軍更多的褪去了“文明傳播者”的角色,社會良性發展注定了軍隊不可能永遠充當文明先鋒的角色。現在很多領域你不能還說“解放軍是最先進的”,那樣的話,其實是對于解放軍先烈的一種侮辱和辜負。他們希望的是國富民強,而不是軍隊掌控一切。跟那些318國道邊、在歷史中風塵仆仆的老營房一樣,解放軍在許多領域早就退出了,現在更多是文明的保衛者,回歸到軍隊的本職工作。我超級喜歡“發現”廢棄營房,在藏區跑,廢棄的解放軍營房就像是退休的恬淡老頭一樣,把歷史的故事向你娓娓道來,讓你清楚從何而來、將往何處。曾經有人說我“喜歡宏大敘事”,我就笑笑不說話。跟某些邏輯出了很大問題的人不一樣,我從不覺得大國崛起和小民尊嚴是對立的東西,把這兩樣東西對立起來,只能說是一種飄在云里的、高高在上俯視眾生自以為是的視角,是在狂妄的扮演上帝。真實的歷史里,總是有很多細微、雞毛蒜皮而又具有強烈歷史色彩的東西存在著,只是你看得到看不到的區別而已。這地方曾經是軍事前沿,駐扎過很多部隊,也有不少老營房,其中一個我都不知道,是在一次軍用土地調查工作里上級下發的任務里知道的。跑去調查的時候,老營房的土地早就荒草叢生,巨大無比的楊樹無人管理恣意生長,只有一排排殘存的“干打壘”土坯房說明這里曾是部隊駐地。上世紀70年代留下來的土地紅線圖范圍內明明有一棟小房子,卻被一戶本地藏族人給“并”到自己房子里去了,那房子蓋的還是那種上世紀常見的“機制瓦”,跟現在常見的屋頂完全不一樣,一看就肯定是部隊營房。剛開始我們去這戶人家問的時候,三十多歲的戶主也不知道這房子怎么來的,反正從小就是他們家住著,后來的房子反而是挨著這小房子新修的。村里很多老人也說不清楚,反正這房子他們家確實一直住著。但是老紅線圖確實劃到了這里,土地權屬毫無疑問是部隊的,各方印證結果也都確定這房子下面的土地是部隊的。這種情況在軍用土地權屬糾紛里很常見,很多部隊營房旁邊就是民宅,天長日久很難說清楚,很讓人頭大。最后輾轉很久才搞清楚這房子的情況:這家人其實是這支部隊最后的“堅守者”,貨真價實的“自家人”。戶主是家里最小的一個孩子,老母親在成都治病,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后來出差去成都的時候專門去醫院找到了這個老母親,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藏族老太太。不起眼的老太太是正兒八經退伍老兵,烈士家屬,那房子原本就是人家的宿舍。后來退了伍也沒離開部隊,一直以老烈屬的身份住著,只是部隊遷走了、各種資料交接人員變動新老交替把這事兒搞錯了。報告上級以后趕緊把那塊地劃成了“烈屬住房”保留下來,小房子原封原樣修舊如舊給人弄結實,重新把住房手續辦妥當。老太太原來就是這村里的小農奴,自己爹媽是誰都搞不清楚,從小吃百家飯到處乞討,作為女孩是比牲口地位還低的存在,并不比路邊的塵土更高貴。小女孩第一次看到解放軍女兵的時候整個靈魂都蘇醒了,看著高高在上的農奴主居然在一個解放軍女兵面前露出懼怕膽怯的樣子,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女性不比任何人低微。這個營區里那些梳著辮子的女兵話務員、機務員看起來就是最理想的神一樣的存在,強大又溫柔,擁有著無可匹敵的戰斗力,卻會把她抱到自己床上替她蓋被子,替她梳洗早就板結成一塊的頭發,教她識字讀書,這些“女神”強悍無比卻又可以觸摸、可以親吻,摧枯拉朽之下居然又像母親一樣溫柔,沒有任何人可以抵擋這種“神”的魅力,她們操縱著一些神奇的機器,遠在千里之外的人都可以像在眼前一樣說話,這些存在徹底征服了一個農奴小女孩的心,沒有人能拒絕正在你面前的地上行走的“神”。小女孩長大后也當了兵,嫁給了軍人,在丈夫犧牲在巡線路上以后默默拉扯大孩子,如今坐在九眼橋一家藏式甜茶館里,用一種母親看晚輩的眼神看著我,給我講那個房子的來歷和過往。他們當年建起了西藏第一個現代電話網絡,跨越千山萬水把人們連接在一起,是你今天上網刷視頻看網頁乃至于讀到這篇文章的先驅。哪怕你今天早就不用打有線電話了,這群人依舊在幕后默默的保衛著這一切,他們劈開了黑暗,保衛著光明。解放軍與當代中國文明本身就是一體的,他開創了這一切,保衛著這一切,從來沒變過。無數代人就是這么干的,你只要認同中國文明,你很難不認同解放軍。解放軍不僅僅是帥,是強大,是可靠,而更多是文明的先驅,是文明的底線保障,時代無論怎么變化這種血肉聯系是切不斷的,就像你不可能摘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無論318國道邊上的營房怎么變化,路是土路、柏油路還是變成高速,奠基人是他們,守護者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