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如何治服“入侵者”?
2020年10月1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二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生物安全法》,再次強調防范外來物種入侵、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為相關配套監管措施提供法律準繩。
我國是全球生物種類最豐富的國家之一,極易受到外來物種的侵害。
今年6月,生態環境部發布的《2019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顯示,全國目前已發現660多種外來入侵物種。其中,來自美洲的“不速之客”最多,占到總數的一半,且入侵性強、危害極高。
它們有的通過自然傳播進入,有的作為飼料或觀賞植物引入,甚至能附在進口貨物或行李上被動入境。在中國落地生根后,這些入侵物種打破原有生態平衡,影響人體健康,甚至還威脅到了國家糧食安全……
它們的危害為何如此之大?
那么,中國人如何征服這些“入侵者”?
1 豚草:藏在田間地頭的“殺手”
豚草是一種常見的野生惡性雜草,原產于北美地區,20世紀30至40年代沿著鐵路、經由蘇聯傳入我國東北。如今,全國已形成沈陽、北京、天津、上海、武漢5個豚草繁殖傳播“中心”,并向19個省市蔓延。

原產于北美地區的豚草是一種常見的野生惡性雜草。圖|圖蟲創意
豚草的生命力極強。一株豚草可產籽10萬粒,種子落地30年仍能存活,僅靠被鏟除后的殘條亦可重發新枝。
而且,豚草侵入裸地后能分泌具有化感作用的化合物,抑制本土植物生長,破壞原有生態系統,堪稱“植物殺手”。
在農耕區,豚草混雜在玉米、大豆等作物之間,消耗土地中的水分和營養,導致大面積草荒,農業減產。據統計,當1平方米玉米地里長有30-50株豚草苗時,玉米就會減產3至4成;超過50株時,幾乎顆粒無收。
此外,它還危害人體健康。每年8月中旬,進入開花期,每株豚草可生產上億花粉顆粒,隨空氣飄遍方圓600公里。這些花粉是過敏性疾病枯草熱的主要病原,人感染后會出現咳嗽、流涕、眼鼻奇癢等癥狀,誘發過敏性哮喘、鼻炎、皮炎和蕁麻疹,嚴重時并發肺氣腫、肺心病而致死亡。
因危害大、防治難、根除慢,早在2003年,豚草就被列入我國第一批外來入侵物種名單。
20世紀末,我國主要采用人工拔除和化學方法防治豚草,費時費力且效果有限,濫用除草劑還會污染環境。于是,防治專家們轉而探索生物方法,尋找更具競爭力的植物對豚草圍追堵截。
研究發現,北美有一種專食豚草的昆蟲,叫做豚草條紋葉甲,我國引進并馴化后可有效遏制豚草生長。在此基礎上,中國農業科學院生物防治研究所自主研發生防產品——豚草卷蛾,在湖南試點成功并獲批國家授權發明專利2項。現在,利用豚草卷蛾控制豚草的生物防治技術已在我國南方各省大面積推廣。
除了昆蟲,豚草還有一些真菌天敵。2017年,北京市植物保護站引進蒼耳柄銹菌,用以防控豚草。這種真菌的專一性強,不會侵染豚草以外的植物,自然狀態下可減少豚草生物量50%以上,有效降低種群密度。
經過多方努力,北京全市豚草發生面積已經從高峰時期的4萬畝降到1.9萬畝,豚草防控取得階段性勝利。
2 鳳眼藍:既不丑,也不溫柔
其實,并不是所有的外來物種都是以“入侵者”的身份到來的,原產于巴西的鳳眼藍就是其中之一。
它還有個更為人所知的名字,叫“水葫蘆”。

原產于巴西的鳳眼藍在中國還有個更為人所熟知的名字——“水葫蘆”。圖|圖蟲創意
鳳眼藍是浮水草本植物,發達的須根深藏水下,簇擁的葉子和喇叭狀的花露出水面,因花瓣中心的鮮黃色斑點形如鳳眼而得名。
上世紀初,鳳眼藍作為觀賞植物傳入我國,1960年代前后又作為畜禽飼料被推廣。后因飼料工業發展,鳳眼藍逐漸被廢棄,現已廣泛分布于我國華北、華東、華中、華南和西南的19個省市。
鳳眼藍的繁殖速度極快,可在8個月內由1棵分蘗成6萬棵。
連片生長的鳳眼藍最終覆蓋水面,水體不透光溶氧量降低,導致魚蝦及其他水生動植物缺氧死亡,還為蚊蠅、血吸蟲提供滋生地。云南昆明滇池的鳳眼藍覆蓋面積曾達1000公頃以上,池內原有生物幾乎絕跡。
而且,它還堵塞河道、影響航運和排灌,阻礙水體自由流動,水中重金屬元素長期存留,嚴重影響水質。
過去,我國的鳳眼藍防治工作以人工打撈為主。2002年,上海全力整治鳳眼藍,僅用于打撈的資金就達8000萬元,可惜收效甚微。
2005年,黃浦江水域鳳眼藍打撈工作開始向機械化轉變,如今已實現全機械化打撈作業。2019年,上海啟動水生植物污染整治工作,每周動態監控、及時預警黃浦江、蘇州河干流及其沿線支流水生植物生長態勢,并投入工業無人機、多功能子母保潔船等各路“新式武器”保駕護航。截至當年9月17日,黃浦江、蘇州河干流水域共打撈鳳眼藍6062.39噸,較上一年增加近6倍。
除人工打撈,近年來,我國鳳眼藍綜合治理方法不斷創新,科技助力鳳眼藍“變廢為寶”。
鳳眼藍的葉、莖切碎后可用作畜禽飼料,榨取鮮汁后從中提取營養素,亦可加工提煉保健品、藥品及營養添加劑。在上海青浦縣,人們利用鳳眼藍加工成的草粉飼料飼養獺兔,并以兔糞和鳳眼藍的壓濾液作為沼氣發生源。
而且,鳳眼藍具備較強的去氮、磷能力,可在一定程度上防治水污染。2017年,北京房山張坊鎮片上村開始利用鳳眼藍處理養殖污水,每年因此節約污水處理成本10萬-15萬元。
3 克氏原螯蝦:前人齊挖洞,后人被紅燒
偶爾,也會出現入侵“失敗”的物種。
至少,1929年第一批來到中國的克氏原螯蝦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子孫后代會被人圈養、馴化,再端上餐桌。

2020年8月1日,山東青島西海岸新區金沙灘啤酒城的商家擺出超大盤小龍蝦招徠顧客。圖|視覺中國
克氏原螯蝦即野生小龍蝦,老家在墨西哥北部到美國佛羅里達區域,后經日本傳入中國,最初被當作牛蛙的飼料。
克氏原螯蝦的環境適應能力極強,它既可在污濁的水體里存活,水體缺氧時亦可上岸用鰓呼吸以維持生命。加之繁殖能力強、生長速度快、抗病性強,克氏原螯蝦很快遍布全國各地。
這種蝦食性雜,吃昆蟲、幼蚌,也吃水藻,多只小龍蝦聚在一起能吃掉近一尺長的魚,既影響魚苗培育,又破壞天然植被。凡是有小龍蝦的水域,生物多樣性都會顯著降低。而且,克氏原螯蝦極易攜帶鰲蝦瘟疫真菌,嚴重威脅其他水生生物生存。
此外,它們還喜歡在堤壩上筑穴。1998年,長江暴發特大洪水災害,防汛人員在堤壩處發現大量克氏原螯蝦筑穴,僅湖北漢江大堤黃金口段就有37個。大批克氏原螯蝦瘋狂挖洞筑穴,導致多處堤壩高度降低、堤面變窄,甚至塌方斷裂。
防治克氏原螯蝦也不是易事。常規的人工捕撈容易擴大它的種群生存空間,反而加速繁殖;含有機磷酸酯的殺蟲劑雖能有效控制,但也會導致其他物種數量下降,影響生態環境。因此只能通過截斷、圍擋等手段控制其生存范圍,或使用陷阱、長袋網集中誘捕。
此外,中國還走出了一條防治克氏原螯蝦的新路——發展人工養殖,開辟小龍蝦產業。克氏原螯蝦體內蛋白質含量很高,蝦肉富含鎂、鋅、碘、硒等多種微量元素,肉質緊實又易消化,廣受食客歡迎。
2001年,湖北潛江已有農戶成功馴化野生小龍蝦,并發展出“蝦稻連作”的養殖模式,人工飼養小龍蝦以供食用。2003年,我國小龍蝦產量超5萬噸,2005年又增加到8萬噸,產值3.03億美元。如今,小龍蝦已成為中國人飯桌上的常客。
當然,防治克氏原螯蝦仍需要多種科學方法相互配合,僅靠吃并不能徹底解決小龍蝦入侵危機。而且,我們所食用的小龍蝦多為人工養殖,野生小龍蝦因生活環境復雜,尚存安全隱患,不可輕易食用。
4 福壽螺:“吃貨”們,請三思
如果你認為只要派一眾老饕出征就可以化解物種入侵危機,那就大錯特錯了,與田螺長得很像的福壽螺,就曾讓不少“吃貨”狠狠地摔了跟頭。
福壽螺原產于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因富含蛋白質、多種維生素和礦物質而被視為高蛋白食品。

福壽螺不僅吃草,還會啃食水稻等農作物的秧苗葉片和莖稈,已成為我國南方水稻種植區的一大災患。圖為福壽螺的卵。圖|圖蟲創意
1981年,福壽螺作為特種經濟作物被引入中國廣東,后又被引入福建、四川、云南、浙江等地養殖。但是由于口感不好、腥氣重,福壽螺當時并不受歡迎,被大量遺棄野外。
福壽螺的生長速度快、繁殖能力強,自我國南方迅速向北蔓延,目前已在長江以北繁衍傳播。福壽螺過度繁殖不僅會破壞水域生態壞境,還會威脅本地物種的生存,打破原有生態平衡。
而且,福壽螺不僅吃草,還會啃食水稻等農作物的秧苗葉片和莖稈,已成為我國南方水稻種植區的一大災患。2006年,云南省福壽螺分布面積達21.4萬公頃,14.7萬公頃水田受災,直接經濟損失約4970萬元。
更可怕的是,吃福壽螺甚至會吃出人命!
福壽螺肉加熱過長會變硬,為提升口感,不少商家會刻意縮短加熱時間。福壽螺是廣州管圓線蟲的中間宿主,一只中含有3000-6000條寄生蟲。生吃或食用加熱不徹底的福壽螺,極易引起食源性廣州管圓線蟲病,寄生蟲幼蟲入侵人腦損害中樞神經系統,引起頭痛、發熱、頸部僵硬,甚至可致癡呆、死亡。
早在1997年,浙江溫州就發生過生吃福壽螺片引起的集體發病事件。但真正引起人們重視的,是2006年的蜀國演義福壽螺中毒事件。蜀國演義酒樓在加工福壽螺時未徹底加熱,導致北京暴發廣州管圓線蟲病,短時間內就確診160例。
防治福壽螺也需要多管齊下。
挖除水草、破壞福壽螺的產卵場所,再手工撿拾、消滅成螺是我國常見的物理防治方法。
采用傳統滅螺藥物五氯酚鈉雖能較快殺滅福壽螺,但會污染水體。近年來,科研人員探索出把茶麩浸出液作為滅螺藥劑的方法,利用其中富含的茶皂素有效滅螺,而且價格低廉、易于獲得。
此外,福壽螺與另一種入侵生物——五爪金龍之間可以“一物降一物”。五爪金龍是我國華南、東南地區常見的野生蔓藤植物,用它制作的乙醇提取飽和水溶液能在48小時內100%滅螺,而且不會對水稻生長和稻田環境造成影響。
今年9月,紹興柯橋就開展了一場“滅螺大戰”,現已打撈清理、集中填埋福壽螺及卵塊10萬斤。
5 草地貪夜蛾:又是個搶糧食的“幺蛾子”
2019年1月,草地貪夜蛾入侵云南,我國玉米糧食產區經歷了一次浩劫。
【注:此次入侵我國的草地貪夜蛾為“玉米型”,即一種主要取食玉米的亞型。】
草地貪夜蛾又稱秋粘蟲,原產于美洲熱帶和亞熱帶地區,外觀和其他夜蛾別無兩樣,卻是玉米等糧食作物的遷飛性害蟲。

2020年7月11日,安徽省淮北市烈山區農業技術人員在宋町鎮玉米地里安裝草地貪夜蛾“誘捕器”。圖|視覺中國
草地貪夜蛾的食性雜、繁殖能力強、遷飛擴散快,以玉米、水稻、大麥等為寄主。幼蟲取食幼莖、葉片、雄穗、果穗,可致玉米減產10%至25%,嚴重的甚至毀種絕收。
2016年,草地貪夜蛾傳至非洲后迅速蔓延至撒哈拉以南的44個國家,造成玉米減產830萬-2060萬噸,經濟損失24.8億-61.9億美元。
2018年草地貪夜蛾蔓延至南亞,2019年初入侵我國并席卷25省區市、1500余萬畝玉米糧食產區。在廣東部分地區,玉米田塊危害株率超過60%。
面對嚴重蟲災,農業農村部迅速組織協調、全力以赴做好防治工作,打響了一場“蛾口奪糧”的大戰。
*普及防治技術,制定應急防治措施
中
國農科院吳孔明院士團隊篩選出一批對草地貪夜蛾高效、低毒的化學農藥用于應急防治,并積極探索燈誘、性誘、食誘等監測工具,提高監測水平和效率。農業農村部發布《2019年草地貪夜蛾防控技術方案(試行)》,其中明確了推薦使用的抑制劑和生物農藥,科學制定施藥時間、部位等細節方案,有效指導防治工作。
*強化統防統治與聯防聯控
隨著災情的擴散,全國大部分省市先后出臺具體防控方案,冬季壓低向北擴散的蟲源基數,夏季密切關注黃淮和北方玉米主產區,統防統治蟲源集中降落區和重發區。根據季節變化重點防治,分區治理。
此外,國內多個單位合作,組裝完成了草地貪夜蛾首個染色體級別的基因組,有助于進一步了解其雜食性和耐藥性,推動科學防治。
在廣西壯族自治區,當地農業農村廳迅速召開專題會議,部署防控工作,先后40多次派出技術人員到全區各地開展調研,指導監測防控工作。
截至2019年7月,全區草地貪夜蛾防治面積達170萬畝,占發生面積(161萬畝)的106.25%,發生區危害損失率被控制在2%以內,“蛾口奪糧”首戰告捷。
今年9月15日,農業農村部將草地貪夜蛾列入《一類農作物病蟲害名錄》。
6
生態安全的“國門”,必須守住!
《2019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顯示,已知外來入侵物種數量較10年前增加了3成以上。近5年,農業農村部組織開展了13次全國性入侵物種滅除行動,各地組織開展各類鏟除活動2000多次,滅除3000多萬畝入侵物種。
過去,我們對引進外來物種存在一定盲目性。現在,我國已制定并實施了進出境動植物檢疫法實施條例、森林病蟲害防治條例、植物檢疫條例等行政法規,并有進出境動植物檢疫法、動物防疫法等法律,用以管理和監督外來入侵物種。
根據法律要求,引進物種前,農業和林業主管部門有責任組織開展有害生物風險評估,根據評估結果確定是否出具檢疫審批單。物種引進后,監管單位還應適時檢查,進行風險監管。
10月1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二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生物安全法》,再次強調防范外來物種入侵、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為相關配套監管措施提供法律準繩。
海關口岸動植物檢疫是有效阻斷入侵物種的第一道防線,在入關檢疫環節上,更應強化口岸檢疫查驗和執法,筑牢堤壩,守好國門。
新世紀以來,我國在進口國外產品上截獲的有害生物種類、批次和檢出率都在不斷增加,攔截效果大大提升。今年3月,天津海關就在由美國進境的78.93噸燕麥種子中檢測出豚草并成功攔截。
預防外來物種入侵是項系統性工程,加強入侵物種科普宣傳教育、推廣普及防治方法、提升民眾危機意識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環。
自2003年起,生態壞境部(原環境保護部)定期公布入侵中國的外來物種名單。
作為個人,我們也應主動提升防范意識、科學對待入侵物種。入關時仔細檢查行李、衣物,遇到外來物種不飼養不放生、即時向有關部門報告,在保護自己的同時捍衛祖國安全。
參考資料:
1.王一專、吳競侖,《中國水葫蘆危害、防治及開發利用》,雜草科學,2004年第3期;
2.李小慧、胡隱昌、宋紅梅、王培欣、汪學杰、牟希東、劉超、羅建仁,《中國福壽螺的入侵現狀及防治方法研究進展》,中國農學通報,2009年第14期;
3.蔡鳳金、武正軍、何南、寧蕾、黃乘明,《克氏原螯蝦的入侵生態學研究進展》,生態學雜志,2010年第1期;
4.王豐年,《外來物種入侵的歷史、影響及對策研究》,自然辯證法研究,2005年第1期;
5.徐海根、強勝、韓正敏、郭建英、黃宗國、孫紅英、何舜平、丁暉吳、海榮、萬方浩,《中國外來入侵物種的分布與傳入路徑分析》,生物多樣性,2004年第6期;
6.于文軒,《防治外來物種入侵 保護生物多樣性》,光明日報,2020年2月22日;
7.王文秋,《蛾口奪糧:草地貪夜蛾狙擊戰》,新京報網,2019年5月8日;
8.劉辰、馬曉霖,《北京豚草面積降了多一半》,北京晚報,2017年9月18日;
9.《正確引種能豐富生物多樣性 物種入侵則會威脅生態安全》,人民網,2019年1月15日;
等等。


